凡煙小說

第122章 心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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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瑢那一身縱橫交錯的傷,一養就是兩年。

這兩年裏,程昀治好了殷瑢身上的傷口,卻沒能除掉那些傷口落下的疤。

大約是因為當年他傷得實在太重,刻進了骨子裏,就連身體也本能得忘不掉那樣沈痛的記憶,於是便在皮膚上留下了這經年不褪的疤痕。

兩年後的程昀長到了十八歲,長成了個非常硬朗英俊的年輕男子,不但醫術高超,為人還豪爽豁達,談笑間不知擄去多少醫女們的芳心。

醫女們都知道,程昀正在奉命為一個小男孩療傷,而且他還非常善良的把那小男孩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照顧得甚是周到。

於是乎,便在殷瑢住在禦醫館養傷的這些日子裏,總有接二連三的叫不上名字的醫女攜著一包袱又一包袱的零食小吃,踏過門檻走進殷瑢的病房裏,說是來送些補給,實則是想與那位程禦醫來個美麗的邂逅。

那時殷瑢十二歲,雖然眉目還沒有完全長開,但也已經成了一個翩翩美少年,冷淡顧盼間煞是勾人心跳,醫女們見了少不得便要上前逗弄蹂躪調戲一番。

這一天,程昀像往常一般踏進殷瑢的病房裏,卻見殷瑢盤腿坐在床上,頭上戴著某個醫女送的小花環,脖子上掛著另一個醫女給的大花串,懷裏堆滿了一包又一包鼓鼓囊囊的零食,嘴巴裏還半叼著一只蜜餞甜點。

程昀當即嚇了一跳,指著他道:“霍,瑢小子,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殷瑢冷冷的瞥了程昀一眼,嚼著那只蜜餞道:“還不都是嫂子們硬塞過來的。”

說著,殷瑢忽然想起醫女們那一張張笑呵呵卻根本不容抗拒的面孔,想起她們看見他時那冒光的饑餓雙眼,想起她們那像是要把他悶死在她們胸口一般的動作……

那時小小的殷瑢不由輕輕打了個寒顫,心裏默默的道:

女人什麽的,最麻煩了……

這般想著,又聽程昀奇怪道:“嫂子們?你是說那些醫女?”

程昀反應過來,當即扶著額頭捂著心口,極度自戀而又假惺惺的嘆息著道:“啊——哥哥我真是個罪大惡極的人吶……太受歡迎也是錯啊……瑢小子,你以後可千萬不要像哥哥這樣哦……”

殷瑢嚼著蜜餞冷哼一聲,並不打算搭理他。

“不過話說回來……”程昀笑瞇瞇湊到殷瑢身邊,用手肘戳了戳他的手臂,“禦醫館裏也有很多自小便在這兒學習醫術的小醫女,年紀與你差不多大,個個都水靈靈得很,要不要哥哥我改天介紹幾個給你認識?你也到了該談情說愛的年紀……”

殷瑢沒讓程昀把話說完,直接朝他不斷叨逼叨叨逼叨的嘴巴裏塞了好大一塊蜜餞,冷聲道:“免了。”

“哎,你這小子還真是不解風情……”程昀嚼著那只蜜餞含含糊糊的道。

“那你呢?”殷瑢問,“你也老大不小了吧,為什麽不幹脆挑一個合你心意的姑娘成一個家?”

這麽不拒絕又不回應的吊著她們,他也深受其害的好不好?

“成家?”程昀哈哈笑著擺擺手,“哥哥我將來是要浪跡天涯的人,怎麽能被女人困住了腳步?”

“那你還真是瀟灑……”殷瑢說著,又吃了口蜜餞。

和程昀在禦醫館裏養傷的這兩年,是殷瑢這一生裏最輕松的日子。

最開始的時候,殷瑢雖然確實一心想著殺了程昀,他也不是沒有尋到機會。但隨著這日子日覆一日的過著,他漸漸的開始有一些疑惑。

按照他那七年牢獄生涯的經驗來看,人類這種生物,應該是自私的,卑劣的,脆弱的,不堪的。為了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哪怕是吃著別人的血肉,踏著別人的骨頭,也在所不惜。

但是程昀這個人,卻與他之前的判斷完全相反。他是豁達的,豪爽的,強大的,通透的。

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種人?

小小的殷瑢沒能思考出答案。

於是他幹脆便下了個結論。

——程昀是怪人。

把這樣奇怪的人留在身邊觀察一陣,也好。

但真正讓殷瑢打消殺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那一天他喝了碗苦到令他懷疑人生的湯藥之後,便在藥力作用下迷迷糊糊的睡了。

他沒有睡得很死,間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朦朧間,他隱約聽見外頭有內侍高呼:“皇上駕到——!”

隨後便是開門的聲音,還有程昀的叩拜:“參見陛下。”

“免禮,”天聖帝說得有些輕,又向程昀問道:“沒吵到他吧?”

“陛下放心,這孩子剛喝過藥,不會那麽容易醒的。”程昀道。

“那就好。”天聖帝笑了笑,又與程昀聊了幾句,有意無意的提起他心口那塊龍紋胎記,“……那胎記倒是挺別致的……”

天聖帝有意誤導,程昀醫術高超,也不會分辨不出來他心口的那塊龍紋不是刺青,而是胎記。

那時殷瑢已經想好了若是程昀說漏了嘴,那麽他該怎麽反應才能自救。

那時他躺在床上,雖然不是特別緊張,手心裏卻不知為何出了一點點的汗。

短暫卻又無限綿長的等待裏,只聽程昀貌似不經意的道:“胎記?啊,您是指那孩子心口的那塊刺青?”說著,又長嘆道:“呀——那樣一針一針的把圖案刺到心口,只怕是會很疼的吧,也不知道當時這孩子是怎麽忍下來的,唉……真是個苦命的孩子……”

程昀這種性格的人,很容易就能獲得別人的信任。大約是多虧了程昀的話,使得天聖帝心裏對他的懷疑削減了不少。

自那天起,天聖帝便極少再拿澤國的消息來試探殷瑢。

後來殷瑢問程昀,為什麽要幫他?

畢竟,這麽做對程昀來說,非但沒有任何的好處,而且還會埋下欺君殺身的隱患,不是麽?

那時程昀大笑著用力揉亂了殷瑢頭頂的發,道:“哥哥我樂意,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殷瑢沈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什麽,半晌之後才淡淡的道:“那你還真是愚蠢……”

程昀聽了笑得越發開懷,更加用力的揉了揉他的頭,“小鬼就該有小鬼的樣子,害怕了就大聲尖叫,生氣了就用力摔東西,高興了就放聲的笑,看見好吃的就撲上去吃個夠,肚子餓了就找別人撒嬌要糖吃……做什麽一天到晚跟個小老頭一樣,想那麽覆雜的事情?”

殷瑢抓住程昀作惡的手掌,擡起頭來皺眉問道:“當個小鬼有什麽好?到時候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程昀聽得一怔,忽然便不笑了,連帶著他看向他的目光都生出幾分艱澀的意味。

這目光落在他身上,沈甸甸的,殷瑢又皺了皺眉,“我不需要你可憐我。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可憐的。至少我比那死掉的四百五十六個質子好多了,不是麽?”

……活著當真就比死了強麽?程昀沒有問出這個問題,他笑起來,伸出手臂一把勾住殷瑢的脖子,將他猛地帶到自己身前,蹂躪著他的腦袋,“是,是,我們家瑢小子最聰明最厲害最棒了……話說,你的頭發怎麽這麽軟,這麽好摸,這麽令人愛不釋手……?”

忍耐力一直很好的殷瑢終於怒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發,一拳朝程昀砸過去:“老大不小的人了玩什麽頭發!”

程昀痛呼一聲,捂著青了一塊的眼睛,笑哈哈道:“哈哈,這才是小鬼該有的樣子嘛……”

“滾!”這是殷瑢第一次氣到爆發,一怒之下竟是失手砸碎一個藥罐。

程昀蹦跶著避開滿地碎片,末了還不忘繼續調侃:“哥哥我就說你是小鬼吧,你看你,摔東西了吧,用力摔東西了吧,哈哈哈哈……”

那一天的笑意如春風和煦,悠悠的蕩到天上,暈開在絲柔的雲層裏。

再後來,殷瑢終於養好了傷。

傷好的第二天,他就被天聖帝召進了殿裏。

天聖帝坐在花紋繁覆的金黃龍椅上,笑瞇瞇朝他問:“算起來,你離開澤國已經有九年了吧?可曾想過回去?”

十二歲的殷瑢單膝跪在階下朱紅的地毯上,低頭淡淡的道:“您若希望我回去,那我便回去。”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天聖帝笑道,“記住了,你是澤國的世子殿下,也是澤國未來的王。回去之後,你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

天聖帝說得不清不楚,殷瑢心裏卻明白得很。

這個天聖帝自即位之後,一改天瀚帝暴虐的作風,大力推行仁政。

諸侯王們原本被天瀚帝嚇得瑟瑟發抖,如今遇上這樣一個和氣仁德的帝王,別提有多高興,沒過多久就被天聖帝調教得百依百順,彼此間一團和氣,隱隱已有盛世之風。

但天聖帝卻不會甘於滿足這樣和氣的假象。他想要的,是收覆當年大蒼開國皇帝割出去的那三分之一的天下,做到真正的統一。

他想統一天下,卻又不想自己出手。

但眼下卻有一個很好的機會。

天聖帝肯留著他,那是因為看中了他的狠。

若是讓他殷瑢當上澤國的王,再讓他去唱那個黑臉征戰四方開疆擴土,那麽,將來天聖帝只需要在最後的時候出手,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滅掉他這個唱黑臉的殷瑢,既能不費力氣的統一了天下,又能收獲世人的讚美,多好。

天聖帝心懷鬼胎,看著階下殷瑢的眼神越發的歡喜。

殷瑢頂著這樣和善又陰險的眸光,神色淡淡不動分毫。

他想做一只黃雀在後,卻不知他面對的究竟是只捕蟬的螳螂,還是一只收翅的鷹?

放虎歸山,這可真不是什麽好的主意……

殷瑢心裏這般想著,面上仍是恭敬謙卑的模樣。

微風蕩過大殿中央,有些涼。

秋天已過,冬至將臨。

殷瑢在這一日微涼的風裏緩緩叩首:

“殷瑢,謹遵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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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瑢收拾好包袱離開大蒼皇宮的那一天,程昀一路送著他出了十八道宮門。

將別之際,程昀往殷瑢手裏塞了瓶藥膏,叮囑道:“這是哥哥我最新研制出來的消疤膏,肯定能去掉你那一身的疤,還你一個迷倒萬千少女的完美身材……”

殷瑢聽得微微抽了抽嘴角,將這藥膏納進袖口裏,“謝了。”

程昀哈哈一笑,拍拍殷瑢的肩膀,“咱倆什麽關系,這麽客氣做什麽?”

“什麽關系?”殷瑢挑挑眉,“醫患關系?”

“誒——?”程昀聽得心碎成一片,彎下腰來認認真真的朝殷瑢道:“咱們這叫兄弟關系,有酒一起喝,有妞兒一起泡,有難一起扛的那種。”

沒有血緣也能成為兄弟?

扯淡。

殷瑢淡淡想著,轉身就走,“還是免了吧。”

程昀在他身後招手高喊:“瑢小子,等哥哥我浪跡天涯游歷四方的時候,再到澤國來找你玩呀——!”

“千萬別來!”殷瑢同樣高聲應著,沒有回頭。

天空有一些陰沈,卻沒有下雨。雲層裏的冷意濕氣全部滲進了風裏,蕭蕭而涼。這樣的天氣就像九年前,他離開澤國時一樣。

就連殷瑢自己也想不太清楚,他究竟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在時隔九年之後,再一次踏進澤國王宮的。

他的母妃把別人當成了兒子,他以為的父親如今也不再是父親,更何況,時隔九年之後,他還多了一個八歲的,同母異父的弟弟。

他應該歡喜嗎?

他又該悲傷嗎?

殷瑢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浩大王城裏,在這個他出生的地方,沒有人歡迎他回來。

母妃看著他的臉色是陰的,澤恒王的面色是沈的,弟弟朝他看過來的目光是飽含敵意的。

至於那個用著他的身份活了九年的影子……

他當然沒有出現在迎接他的隊伍裏,因為在外人看來,無論真假,世子,都只能有一個。

那一天殷瑢一步一步從馬車上走下來,他看著殿前那一排越來越近的眾人,不知為何忽然便想起了九年前,第一輪饑餓實驗的時候,他也曾這般一步一步,踏過肉沫和腦漿,走到牢房的門口。

那時的腳步好像還沒有現在這樣沈。

這可真是個怪事。

涼風漸起,殷瑢行到樂正萱身前,撩起了衣袍跪下行禮,“母妃,我回來了。”

母妃沒有應他。

殷瑢磕著頭,在嗚嗚的風聲裏聽見她說:“大王,今日風大,妾身擔心琮兒會著涼,可否先行告退?”

琮兒?

原來他弟弟的名字叫殷琮。

澤恒王擺了擺手,“退下吧。”言罷拂袖離開。

周邊的宮人們都隨著樂正萱和澤恒王一道走了,殷瑢緩緩直起了身體,神色很淡,眸色也很淡。

——方才,沒有一個人記得要叫他起來。

所以,他便只能繼續跪著。

天色漸漸暗下來,又下起了小雨。

雨落成霧,在茫茫月色下又灰又白,濕透了殷瑢的衣襟。

對於殷瑢來說,長跪,這只是一件太小太小的事,與他經歷過的那七輪實驗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麽。

他面色淡淡的跪在殿前,跪在雨裏,跪在青石板上,心裏在盤算,只怕他回到澤國以後的日子,不會比在大蒼的時候好上多少。

天聖帝雖然虛情假意,但至少面對著他的時候,是笑容滿面的。

母妃的笑容……

時間隔得太久,他已經有些不記得了呢。

雨水沾在臉上,濕而潤,落在頭頂,不算很重。

這樣的力道卻突然消失了。

竟是有人為他撐了把傘。

殷瑢緩緩偏過頭,看見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卻是影子。

這個影子居然還有膽子來見他,這還真是神奇。

殷瑢輕笑起來,平平和和的朝影子問道:“九年不見,你過得可好?”

影子聽得眼眶一紅。

這微紅的眼眶落在殷瑢眼底,他當下便了然了。

這九年,影子只怕也是過得不怎麽好的。

也對,澤恒王知道了他殷瑢不是他親生的兒子之後,怎麽可能會放過他。

想來是會時不時的動些手腳,想要弄死他的吧。

殷瑢淡笑著,又聽影子啜泣著低低道:“殿下,小的一直在等您回來,等您回來之後,就把這個身份還給您。”

“哦?”殷瑢挑挑眉,“那你還真是好心。”

真是好心。

當初這個影子不想去大蒼送死,便占了他殷瑢的身份。

如今過得不好了,便想把這壞掉的東西扔還給他。

真是聰明。

只可惜,把他這個正主,當成了傻子。

殷瑢笑意微微,影子忽然在他身邊跪下來,道:“殿下,當年是小的一時糊塗,求殿下賜小的一死!”

這是要開始與他玩兒以退為進的戲碼了?

“你當真是這般想的?”

“是,小的只想以死謝罪。”

“哦,這樣啊……”殷瑢笑笑,“那你過來。”

影子怔了怔,膝行著朝他靠近一步。

殷瑢猛地出手扼住影子的喉嚨,笑道:“你既有這份心意,那我自當成全你。”

影子驚恐的睜大了眼睛,忽聽遠處傳來樂正萱的呼喊:“瑢兒,瑢兒,你跑到哪裏去了?”

影子眼底一喜,殷瑢又笑:“哦?你何時學會了這後宮爭鬥的戲碼?這可真是無聊。”

一語戳破此間玄機,影子一僵,殷瑢加重了手裏的力道,掐得他說不出話來。

掙紮間,只聽殷瑢道:“母妃,你的瑢兒在這裏。”

“瑢兒?”樂正萱循著聲音行過來。

她的身影出現在大殿轉角處,殷瑢噙著笑,哢嚓一聲扭斷了影子的脖子。

當著他母妃的面,活活掐死這個影子,這是他三歲那年,最想做的事情。

如今,他終於做成了。

真是痛快。

宮殿轉角,樂正萱猛地一僵。

殷瑢丟掉那斷了氣的影子,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雨落成霧,灰白又蒼涼。

樂正萱像是被冷得顫了顫,她一步一步朝地上的屍體走過去,輕聲喚道:“瑢兒,你睡著了是不是?哈哈,瑢兒你真調皮,又要嚇母妃……”

樂正萱在這屍體身邊蹲下來,哆哆嗦嗦伸出右手去探鼻息,她那右手的手掌心裏,有一塊極深的疤,是她親手為他雕刻世子玉牌時留下的。

殷瑢垂眸,俯身握住樂正萱的右手,隨後從袖口裏掏出一瓶藥膏。

這是程昀臨別時,塞進他手裏的消疤膏。

殷瑢一直留著沒舍得先試。

他握著樂正萱的手掌,拔出瓶塞,摳了一點瑩潤的膏體出來,正要往她掌心裏塗抹,樂正萱卻忽然動了。

她一把揮掉殷瑢的手掌還有藥瓶,猛地撲上來掐住他的脖子。

藥瓶跌在地上,砸了個粉碎,碎片散了一地,晶瑩膏體緩緩流出來,化成了一灘。

殷瑢沒有反抗,便被樂正萱掐住脖子重重按在了地上。

天空分明很遠,卻沈得像是很近,一絲一絲落著雨。

殷瑢的衣襟微微散開,露出心口那片龍紋的胎記,映在樂正萱眼底。

他聽見她惡狠狠的說:“你以為你紋了塊一模一樣的刺青你就是我兒子了嗎?不如我現在就把這塊刺青挖下來,怎麽樣,啊?”

隨後,她撿起地上散落的藥瓶碎片,朝著他的心口刺了下來。

天空很低。

雨水很密。

微風很涼。

血水從殷瑢的心口迸出來,濺在青石板磚上,很紅。

碎瓷片那並不平整的邊緣一點一點割開皮膚,切掉血肉。

那是他這一生裏受過的……

最重的……

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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