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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同室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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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瑢任由著樂正萱一點一點扒掉了他心口那一塊皮肉。

他沒有掙紮,也不準備解釋。

九年前,母親認錯了兒子的時候,他不肯說。

九年後,母親一樣沒有認出他來,他卻不能說。

不能說。

既然要讓天聖帝相信他並不是真的世子,那麽他便永遠都不能說。

他回到澤國之後,母妃對他的態度越是惡劣,天聖帝便越是放心,天聖帝越是放心,也就越相信他所殺的那個影子,就是真的世子。

如此一來,天聖帝才不會對澤國出手,才會完完全全的把澤國交由他來掌控。

所以,只要天聖帝還活著,只要大蒼還在,那麽,他就只能這樣一直錯下去。

雨絲濺在心頭傷口,密密麻麻像針紮一般。

割肉扒皮的痛苦對於殷瑢來說,是一件太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那一天,他不知為何覺得很疼。

就像是一顆心臟被人緊緊的攥住,覆又旋轉著割絞起來,連帶著將呼吸也一並席卷進去,碾壓得支離破碎。

眼見著母妃割掉了他心頭那塊胎記,殷瑢才出聲道:“夠了吧?”

樂正萱手裏攥著他的皮,不知為何突然一怔。

殷瑢捂著血淋淋的心口緩緩站起來,淡漠的朝她道:“就算沒了這塊皮,我也是殷瑢。我是殷瑢,澤國的世子,您的兒子。天聖帝說我是,我便必須是。您若是不想讓您的琮兒出事,不想讓天聖帝對您的母國出手,那您就沒得選擇。”

微頓一剎,殷瑢又道:“都說孩子是母親身上的一塊肉,這塊肉,就當是我還給您的。”

樂正萱蒼白著臉色,顫了顫睫毛落下一顆淚來,枯坐在地上,像是失了魂一般。

細雨茫茫,涼風蕭蕭。

殷瑢心頭的血滲透衣袍,一路蜿蜿蜒蜒流下來,滴落在潮濕的青石板上,絲絲縷縷的暈開去。

他忍著那樣刻骨銘心的疼痛,緩緩蹲下身來,執過樂正萱的右手,那手心裏有一塊碎瓷片,瓷片的邊角紮進她的手掌心裏,嫣紅血水像那紅梅初綻,綻放在那樣細白的肌膚上。

她用著這塊瓷片挖掉他的胎記時,自己又何嘗不是受了傷。

殷瑢將這嵌進樂正萱掌心裏的瓷片拔出來,丟到一邊,撕下一截衣袖一圈一圈的為她包紮止血。

他的動作很嫻熟,像是因為自己受過太多次的傷,所以自然而然對這些緊急處理的方法也都了如指掌一般。

那時的他才不過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卻已成長得比誰都要冷靜而深沈,一腔城府裏裝下了太多的隱忍,面上便一直都是冷漠疏離的模樣。

就好像他此刻分明是在細致溫和的為著他的母妃止血包紮,可他那沈沈如淵的眸光裏卻看不見任何與溫暖相關的情緒。

也不知到底是這一天的風太冷,還是他的眸光太涼,樂正萱忽然輕輕打了一個寒顫,不由用力揮開了殷瑢的手,眼底的淚爭先恐後瘋湧出來。

“你去死!你去死——!”

樂正萱哭喊咆哮著,又手腳並用的爬過去將影子的屍體抱進自己懷裏,頭頂簪花跌在地上,連帶著那一頭雲鬢也跟著一起散落下來,被雨霧潤濕,絲絲縷縷黏在肩頭,如此狼狽,哪裏還有半點王妃的樣子。

殷瑢垂眸,慢慢站起來,淡淡道:“母妃,您該回房休息了。”

“你滾——!”樂正萱哭花了妝,一張極艷的面容被暈染得斑斑駁駁,像那厲鬼一般。

天空忽然有驚雷滾落,將她斑駁的面色映得青青白白,毫無血色。

澤恒王收到了消息急急忙忙趕過來,看到樂正萱懷裏的屍體後,心裏不由的一喜,擡頭再看見她身邊脊梁筆挺的殷瑢時,面色又是一沈,擡手指著他道:“逆賊!你竟敢殘害世子!反了你?!”又朝身後左右道:“還不速速將他拿下!”

左右侍從立刻亮出白閃閃的刀,一湧而上將殷瑢團團圍住。

冷白刀芒映在殷瑢眼底,像那暗夜滄海上的月光,森涼得令人膽寒。

心頭的傷還在滴血,疼得厲害,殷瑢卻一點一點的揚起了唇角,輕笑起來:“您說的世子,不就是我麽?”

他迎著凜冽的刀光,一步一步朝澤恒王走近。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有血從他的身上滴下來,滴落進腳下蒙上一層薄薄積水的青石地面上,像是殺神攜著滿身殺伐降臨到這世上,步步踏血,步步索命。

周邊侍從那握著刀的手,忽然便抖了抖,好像此刻被利刃圍困性命堪憂的人並不是那位年僅十二歲的少年,而是他們自己。

殷瑢迫近一步,周邊的侍從便忍不住後退一步。

澤恒王從沒見過這般情景,心裏不由慌亂起來,當即拔出身邊侍從腰際的刀,直朝殷瑢砍過去,“逆賊,還不受死!”

殷瑢接住澤恒王朝他揮過來的手臂,稍一用力便捏斷了他的手骨。

澤恒王疼得臉色煞白,殷瑢又迅速掐住他的脖子,澤恒王驚恐的睜大了雙眼,那放大的瞳孔裏映著殷瑢含笑的模樣。

“我勸您現在最好不要亂動。否則,說不定您的脖子會跟您的手臂一樣,哢嚓一下斷在我手裏。”殷瑢笑道,澤恒王當即猛地一僵。

“您想殺我,可以,有什麽事您盡管沖我來,我自當奉陪到底。”殷瑢說著,忽然斂了笑意,凜了眸光,加重手裏的力道,“但您若是再敢對我的母妃不敬,我至少有一千種方法讓您生不如死。”

言罷,殷瑢甩手丟開這喘不上氣來的澤恒王。

澤恒王被丟到了地上,漲紅了臉色咳著嗽,頭頂冠冕掉下來,重重砸在水泊裏。

劇烈的咳嗽間,他莫名想起十二年前,他親手接過這個心頭長著龍紋的孩子,高高舉起來,大笑道:“哈哈哈哈,兒子!寡人的兒子!”

當年,如此美滿。

而今,同室成仇。

天地蒙上了灰白的雨霧,雨霧裏,八歲的小殷琮不知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父王?母妃?”

父王摔倒在地上,母妃呆怔在雨裏。

殷琮見狀楞了楞,本能的朝殷瑢撲過去,“你是壞人!打死你!”

對於殷瑢而言,這個八歲小孩的攻擊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他拎著殷琮的衣襟隨手便將他丟了出去。

殷琮一頭磕在青石臺階上,磕出了血,暈了過去。

“琮兒?!琮兒——!”

隨後便是一片手忙腳亂的景象。

自那一天之後,所有人都要殷瑢死。

弟弟與他爭奪王位,要他死。

母妃以為他殺了她的兒子,要他死。

澤恒王知道他不是他親生的,不論他是真是假,都要他死。

所有人都要他死。

可是他得活著。

他得活著,活著,去成為澤國的王,成為天下的王,這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風呼嘯著穿過山谷,往事歷歷隨風而散。

隔著浩大而涼薄的空氣,殷瑢看向站在對面山頭的樂正萱,淡淡道:“您當真要與我為敵麽?”

樂正萱冷笑一下,“你不敢動我的。”她朝懸崖逼近一步,再往前便是萬丈深淵,“退軍!我要你現在就退軍!”

以死相逼,用命來賭。

賭的,是天下人的理。

自古百善孝為先,母可以不母,子卻不能不子。

他殷瑢哪怕再冷漠無情,也不能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否則,只會淪為被天下人謾罵的逆子。

民心,絕不能失。

更重要的卻是,他不希望她死。

至少他的母親,不能死在這樣荒僻的山野裏。

春風涼而潮,滲進骨髓,殷瑢心口的傷疤又隱隱作痛起來。

對面,樂正萱又朝山崖靠近一步,她的腳尖已經出了崖邊,砂石骨碌碌的從崖壁上滾落下來,或許下一個瞬間,滾落的,就是她自己。

“我要你退軍!退軍——!你聽見沒有?!”

山谷回蕩著樂正萱歇斯底裏的咆哮,砸在心頭,悶得厲害。

半晌,許軍的將士們聽見殷瑢長嘆一聲,隨後朝樂正萱道:“帶上您的琮兒走吧。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休整。一個月之後,要麽是我殺了他,要麽是他殺了我。您若不想讓他死,那便好好準備吧。”

殷瑢頓了頓,聽著耳畔嗚咽的風,閉眸下令:

“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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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已過,戰事暫歇。

便在這陽光暖軟鳥語花香的日子裏,柏氿,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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