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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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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蕩過山谷,自遠而近攜來枝葉搖晃的沙沙聲響,像那遙遙海浪一層一層自天邊湧來。

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時候,天氣乍暖又寒,才脫下了棉衣卻又不得不換上輕裘。

殷瑢披著肩上玄色輕裘,站在山谷之頂負手迎著這料峭的春風,心頭那塊傷疤忽然隱隱作痛起來。

舊疤心病,藥石無醫。這細密如千萬銀針齊齊紮在心頭的疼痛之感,只怕是要跟他一輩子了。

殷瑢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忍下心頭這算不上劇烈卻異常難耐的綿長疼痛,漠然的朝谷底看去。

谷裏,有那被許軍圍困了整整一個多月的,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以及他的親生父親。

如今公孫家倒了臺,那麽那位被綁為人質的公孫城自然也就失去了他原本的價值。許軍,自然沒有必要再對澤軍留情,趁勢將其圍攻至死,不留一個活口,才是他現下應當做的。

聽那邊晴說,柏氿若是休養得好,這幾日便會醒了。

他倒是想在她醒來之前,抓緊時間將這場戰事結束了,省得她醒來後,還得拖著一副病體替他憂心。

春寒料峭刺骨,像是於一夜之間將世界萬物帶回了那苦寒的嚴冬。枝頭剛冒了新芽,如今卻又凝上一層微微的霜。薄霜一粒一粒隨風跌落下來,棲在殷瑢肩頭輕裘的銀白毫毛上,融成一顆透亮的水珠。

殷瑢緩緩擡手朝山谷裏無處可逃的澤軍定定一指,他的目光很涼,像今日涼意滲骨的風,心裏卻在想著無關殺戮的事——她動蕩了半生,經歷過太多血淚深仇,但望她醒來時,已是春暖花開一世無憂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便由他來搏吧。

風揚旌旗,獵獵而展。殷瑢淡漠下令:“殺。”

軍令厚重如山,成萬千白骨堆疊。在沙場上沒有仁慈,只有你死我活的生存拼搏。許軍將士得了軍令,拔劍正要上前沖鋒陷陣,卻聽對面山頭遙遙傳來一聲暴呵:“孽障!你若要我死,那便盡管動手!”

這聲音尖而利,劃破長空,刺得人耳膜微疼,緊接著便有人看見那位向來高深莫測的世子殿下忽然極為明顯而短暫的一僵,覆又立刻擡手攔下身邊那些正要上前的將士們。

隨後,他便恢覆了往常雍容尊貴詭異難測的模樣,淡淡朝對面山頭的那人道:“您到底還是來了,母妃。”

殷瑢在聲音裏加了內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到他的親生母親,如今的澤太妃——樂正萱的耳朵裏。

“母妃?”樂正萱冷笑一下,又冷又狠的道:“你不配這樣叫我!”

殷瑢眼底微光一閃,這意料之中的回答,卻是意料之外的令人心生煩悶。

他望著對面站在山崖邊的極艷女子,隔著浩大涼薄的空氣,看盡她眼底經年不減反增的恨。

對望一剎,一者恨意滔滔,一者心事茫茫。

風呼嘯著穿過山谷,攜來往事歷歷隨風。

“母妃”這個詞,在殷瑢三歲之前,象征著這世上所有的溫軟和美好,像那樹上嚴實的巢,雨下避風的港,以及冬日暖陽之下的一捧幹雪,細膩又浩大。

待他十二歲之後,“母妃”這個詞,卻成了這一生最不可觸及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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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恒王二年初,澤恒王迎娶申國王女樂正萱,冊封王妃。

又過九月,澤王妃樂正萱懷胎九月而生子。產子當日,忽有狂風大作,搖得宮殿樓角上那驚鳥鈴叮當作響,其聲清脆悅耳如環佩瑽瑢,響徹誥京王城。

醫女替樂正萱接了生,洗凈了那孩子身上的血後,竟是來不及給他裹上繈褓,便直接抱著他在澤恒王面前跪了下來,又驚又喜的恭賀道:“此子有帝王之兆,來日必成大業,恭喜大王!”

澤恒王心裏疑惑,抱起那孩子一看,只見他心頭竟是長了一塊漆黑的龍紋胎記,顯然是帝王的象征——這孩子長成之後,只怕是了不得。

澤恒王當即哈哈大笑開——這樣有出息的孩子,是他的親兒子,多好的事!

殿外,驚鳥鈴脆脆而響,如那環佩瑽瑢,一聲一聲傳進人心裏,帝王臨世,天降異象。澤恒王滿心歡喜的以為連老天都在為他慶賀,當下便將這個兒子起名為:瑢。

殷瑢是澤恒王的第一個孩子,出生當天就被歡喜異常的澤恒王定為澤國的世子,從此榮寵富貴錦衣玉食自不必說。

這位世子小殿下完美承襲了他母親艷麗的美貌,自幼便能從那眉目間看出將來妖孽禍世的跡象來。

自古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殿下生得如此禍國殃民,照顧他的宮女們少不了喜歡時不時的逗著他玩兒。那時的小殿下還是躺在搖籃裏的年紀,不會說話,越發顯得嬌嫩可愛。

有位宮女母愛泛濫,忍不住拿了個撥浪鼓湊到正在睡覺的小殿下面前搖啊搖。咕咚咕咚的聲音傳到小殿下耳朵裏,小殿下睜開一雙烏亮的眼睛,盯著面前這個笑瞇瞇的宮女看了一會兒,不哭不笑也不鬧,隨後開口說出了他這一生裏的第一句話:“愚蠢,滾。”

那時的小殿下不過一歲多大,說話的聲音裏少不了會帶上幾分孩童清脆的稚嫩,那宮女卻被他驚得當場跪了下來,不斷的磕著頭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自那一天起,宮裏的人便明白了,這個生來便註定不凡的小殿下太過聰明,聰明到冷漠,尋常人在他眼裏,只怕跟個傻子沒什麽區別。

也是自那一天起,宮裏不會再有人逗著這位小殿下去玩撥浪鼓,澤恒王聽聞這事倒挺高興,心裏想他的兒子果然是與眾不同天資聰穎得很。沒過幾日,澤恒王便請來了朝堂裏最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教小殿下學**王之術。

在別家孩子連個《三字經》都念不全的年紀裏,小殿下已經讀完了足足有十五冊的《中原史志》,順便隨手寫下了一篇《中原史志評》。這篇評論性的文章篇幅不長,不過千餘字,卻羞得那位才教了他不到一年的元老大臣直接告老還鄉。

大臣含著眼淚在辭職信裏寫道:“羞哉,愧哉,臣之愚見粗鄙短淺,不及世子萬分之一。世子驚才絕艷,如那深淵游龍蟄伏海底,一旦破水而出則無人能及。臣才疏學淺,若將世子比為蛟龍,臣則不如蚯蚓寸長。臣垂垂老矣,恐誤人子弟難以為師,懇請大王應允臣還鄉休養,莫再耽誤世子驚世之才……”

短短一篇《中原史志評》羞了當朝元老,驚了俗世眾人,一時間流傳到澤國上下,不知令多少書生嘖嘖稱讚自愧不如,看過這篇文章之後竟是不由覺得其他各家寫得史評也不過平平而已。

口味被養刁了書荒了的書生們將這《中原史志評》看了又看,眼巴巴的就等著那小世子殿下什麽時候再寫一篇《中原史志評續》出來給他們飽飽眼福。

書生們等啊等,等啊等,艱苦而又堅定的等過了一個春秋冬夏的輪回,硬是沒等到續集。

世子小殿下長到了兩歲多的時候,並不知道宮外那些可憐巴巴的書生文人們望穿了秋水,就等著他寫續評。

他兀自研究完了中原的歷史,覺得這東西真真假假,一百個人能有一百種看法,各家都有各家的理,誰對誰錯也說不清,沒什麽挑戰性,便索性轉而研究軍事戰爭去了。

於是世人沒等到《中原史志評續》,卻等來了《中原戰事錄》。這次不再是一片短小精悍的文章,而是一本洋洋灑灑十幾萬字的書,書裏不僅僅只是記載了歷史上著名的戰事那麽簡單,其中還夾雜了些世子殿下的個人看法,以及如果他身處在那些戰事裏時,他會怎麽做。

這下可把看官們興奮壞了,連忙捧著書本挑燈夜讀,待他們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之後,卻並不覺得受益匪淺,只覺得驚心動魄——若是這書當真出自一個孩童之手,只怕日後這天下,都將因他而亂。

自古過慧多早夭,澤恒王擔心有一天旁人會對這太過驚才絕艷的小殿下出手,便給他秘密尋了一位替身。

宮裏的太醫將那替身一點一點整得與小殿下一模一樣,就連身上有幾顆痣,那幾顆痣的大小和位置,都是一般無二。

唯一不同的,便是替身的心口沒有那塊龍紋胎記。

那替身自幼便跟在小殿下身邊,模仿他看人時那稍顯冷淡的眸光,模仿他說話時那不顯山不露水的語調,模仿他閱讀時習慣用食指骨節抵著下巴的小動作。

那替身模仿得太像,以至於他與小殿下面對面站在一塊時,就像是在照鏡子一般,像得令人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這個替身日日跟在小殿下身邊,規規矩矩的不吵也不鬧,小殿下便權當他是空氣,也從不主動搭理他。

直到有一天,小殿下正在屋裏看書,他看得太過認真,以至於竟是沒有聽見屋外宮女的聲音。

那宮女在屋外稟道:“殿下,王妃命奴婢給殿下送羹湯來。”

宮女反覆啟稟了三次,小殿下依舊端著書,沒作應答。

坐在他對面的替身忽然開了口:“放在外頭,退下。”

聲音,語調,速度,都與那世子小殿下一模一樣。

屋外的宮女沒有絲毫懷疑,當即應道:“是。”隨後便把那羹湯放在了屋外的地上,躬身退下。

替身跳下椅子行到屋外將羹湯端進屋子裏,擡頭卻看見那看書看得聽不見聲音的小殿下已然放下了手裏的本子,神色淡淡的盯著他。

那眼神又深又沈,像是融進了千年冰川裏的雪,寒骨透心。替身當場便跪了下來,慌慌張張磕頭道:“小的見殿下看書看得如此入迷,不忍讓殿下受到驚擾,這才……”

看見一個長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用著與自己一模一樣嗓音的人,這般跪著慌張求饒,好像是看見自己正跪在地上磕頭一般,著實是令人惡心得很。

小殿下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打斷他可憐巴巴的哀求,“夠了,你站起來。”

那替身一怔,緩緩站起身來,他雖是站起了身,卻不敢擡頭。

小殿下緩緩走到他身前,站定,這還是他第一次這般認真仔細的打量這個外表與他一樣,內裏卻差了好幾個十萬八千裏的替身,半晌,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的是殿下的替身,不配有名字。”

“誰告訴你的?”

“周……周圍的下人都這樣說。”

小殿下看著這樣低著頭像是有些委屈的替身,輕輕挑了挑眉,“想要他們住嘴?不如我替你殺了他們?”

替身猛地一驚,連忙搖了搖頭:“殿下萬萬不可,他們說的對。”

“你當真這樣覺得?”

替身低下了頭,不知為何又露出幾分委屈的模樣來,“……是。”

小殿下眼底眸光微微一凝,像是深海忽然起了漩渦,深沈得有些危險。

——這個替身看似純良恭敬,卻是句句都藏了心機。也對,能把他這個世子殿下都模仿得如此相像的人,自然是聰明有心思的,這人日後若是長大了,只怕是個玩弄權術顛倒是非的主。

小殿下心裏這般想著,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想叫什麽名字?”

“陰……”替身下意識答道,聲音輕得令人聽不清。

“嗯?”

“影子!”替身道,“小的自生下來時便註定是殿下的影子,小的就想叫影子。”

“這可不是個好名字……”小殿下聞言漫不經心的道,“罷了,你既然喜歡那便叫影子吧。”

影子微不可見的松了口氣。

小殿下眼底卻有殺意一閃而過,朝他道:“你聽好了,既然是我的父王和母妃要你跟在我身邊,我自不會為難你。但你不要嘗試著背叛我,否則……”眸光一凜,語調一沈,“你會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這是小殿下第一次露出這樣陰狠的表情,影子又一次嚇得跪在地上,“小的不敢!”

小殿下皺眉轉過了身,不去看他,“起來吧。”

“是。”

影子窸窸窣窣站起了身,小殿下正準備回去看書,卻聽門口一聲咿呀輕響,有人開門進來,含笑喚道:“瑢兒……”

竟是澤王妃樂正萱。

小殿下聞聲轉過了身,正要回應一句“母妃”,他卻眼睜睜的看見他的母妃徑直朝他們走過來,在影子身前站定,又俯身將他抱起來,摸了摸他的頭,柔和的問道:“瑢兒,羹湯好喝嗎?”

影子僵在樂正萱懷裏,不知該如何反應,小小的世子殿下握緊了掩在袖口下的拳,睜大了眼睛瞪著面前那依偎相擁的一對“母子”。

大約是他的眼神太有殺氣,兇狠到令他的母妃感到不適,母妃皺眉朝他看過來,沈下了臉色厲聲道:“大膽!豎子如何膽敢直視本妃!還不跪下!”

忽然有風凜冽的吹開了窗,窗戶砸在墻壁上,砸出好重一聲響。

小殿下攥得掌心裏出了血,一字一句緩緩的問:“您當真是這般想的?”

“放肆!”樂正萱抱著懷裏的影子,聲音又冷厲幾分,“還不跪下!”

那一天闖進屋子裏的風很涼。

那一天小小的世子殿下第一次體會到,啊,原來地面是這樣又硬又涼硌人膝蓋的東西。

那一天,殷瑢三歲。

樂正萱抱著影子又說笑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殷瑢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影子慘白了臉色猶猶豫豫朝他走過來,“殿下……”

殷瑢長舒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陰暗負面的情緒,沒有去看身後的影子,沈聲道:“退下。”

“……是。”

房門一開一合,殷瑢聽見影子出了門,立刻便有宮人湊上去問:“殿下要去哪裏?”

……殷瑢合了合眼,松開了一直緊握著的,血淋淋的拳。

其實這沒什麽大事,不過是他的母妃偶爾看花了眼,認錯了兒子而已。母妃懷胎數月忍著巨大的痛苦才生下他,他何必讓母妃知道這事,平白讓她羞愧自責。

涼風打窗,桌上燭火驟然熄滅。

殷瑢獨自站在暗下來的空曠屋子裏,不知為何忽然記起他問影子想叫什麽名字時,影子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那個字是……

……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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