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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母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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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正萱也並不是每一次都會認錯自己的兒子,從概率上來看,大概十次裏面會認錯個三四次。

每當樂正萱抱起影子的時候,殷瑢便會躬身告退遠遠的走開。他若是不離開,只怕是會忍不住當著他母妃的面,活活把那影子給掐死。

自古百善孝為先,他何必讓他的母妃看見他如此陰狠的一面,平添煩惱。

殷瑢不肯說明這事,影子又害怕澤王妃若是知道了真相,一怒之下會將他這個假兒子弄死了給小殿下出氣,便也只好默不作聲的陪著殷瑢演戲。

日子便這樣平靜卻又暗潮湧動的過著。

春光暖好,軟軟的灑在人臉上,漸漸生出一陣一陣的睡意。三歲的小殷瑢獨自靠在園中樹下,微微低著頭,難得看書看得睡著了。

等他睜眼醒來時,卻是枕在了母妃的膝上。

母妃撫著他的頭,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肩膀,也不知究竟維持了這個動作多久。

春光很暖,暖不過母妃覆在他額上的柔軟掌心。母妃左手的掌心裏有一道很深的傷疤,那是他兩歲那年,她親自為他雕刻世子玉牌的時候,一不小心受的傷。

宮廷禦園無限祥和靜謐,令人安心,更令人安心的卻是母妃一下一下落在他肩頭的,輕而柔的力道。

母與子,世界上最親密而不可分割的關系。

那時殷瑢忽然握住母妃落在他肩頭的手掌,止下她安撫的動作。

母妃見他醒了,眉眼含笑的低下頭來,自上而下望著他,目光如水,悠悠蕩蕩。

“我是誰?”殷瑢忽然這般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奇怪,母妃只當他是睡迷糊了,笑著掐了掐他的臉頰,柔聲道:“你當然是母妃的寶貝兒子呀。”

“母妃的兒子是誰?”

“母妃的兒子當然只能是瑢兒呀。”

“瑢兒又是誰?”

母妃笑瞇瞇的彈了彈他的額頭,“瑢兒便是瑢兒,母妃還能認錯不成?”

殷瑢驀地一僵,僵硬一剎後,覆又淡淡的道:“您為什麽不會認錯?”

“母妃怎麽可能會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認不出來呢?”樂正萱自信滿滿的笑著,伸出手來刮了刮他的鼻子,“母妃啊,有自己的辨別方法哦。不信的話你仔細想想看,母妃有認不出你的時候嗎?”

陽光燦爛,母妃的笑容也很燦爛。

殷瑢在這樣燦爛的光景裏,沈默著別開了眼睛。

半晌,他道:“沒有。”

很多年以後,長大了的殷瑢偶爾會想起年幼時這一天的日子。長大後他已能明白為何那時的他硬是強忍著沒有與母妃說出真相。

——大概是因為那時的他到底還是太小,再怎樣聰穎過人也會不由的像個尋常孩子一般,兀自沈默而隱忍的鬧別扭了吧。

天下人都說母子連心,唯有母親才能分辨清楚雙胞胎的孩子。

可偏偏他的母親會認不出他來。

說到底,他終歸還是希望他的母妃能像個尋常母親一樣,能夠不用被提醒,便自己醒悟糾正過來。

他這般殷切的希望著,希望裏的那一天卻終究沒有到來。

澤恒王五年,殷瑢寫的那一本《中原戰事錄》流傳太廣,竟是流傳到了中原其他的諸侯國裏。

恰逢那時大蒼帝國的皇帝——天瀚帝暴虐無度,肆意欺壓幹涉各諸侯國的內政,今天從你這裏搶點糧食,明日又從你這兒奪塊土地,就連各國之間能不能通商能不能聯姻的事情都得由天瀚帝說了算。

若是有誰敢不聽話,那就弄死你沒商量。

各國諸侯不堪其苦,卻又怒不敢言,只能在心裏暗戳戳的把那天瀚帝反覆殺了八百遍。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各國諸侯聽聞澤國世子小殿下寫的那本《中原戰事錄》甚是驚艷,好奇之下便尋了個空將這本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中原戰事錄》裏寫的第一場戰事,便是幾百年前,大蒼的開國皇帝領著他麾下的三十六支舊部推翻前朝統治的歷史。

大蒼開國皇帝占領了中原最大的國土面積後,將三分之一的土地劃分給了那些曾經與他一同征戰天下的三十六支舊部。幾百年間,諸侯又生諸侯,諸侯的數量漸漸多如牛毛,那三分之一的天下如今已被眾多諸侯劃分得破碎不堪,根本不能與大蒼那廣袤國土的萬分之一。

若想造反,那簡直就是白白給大蒼的軍隊送人頭。

但澤國那位世子小殿下卻在《中原戰事錄》裏評價說,大蒼開國皇帝之所以能推翻前朝,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那三十六支舊部足夠強大,而是因為他們足夠精巧靈活,像那隱藏在深林土裏的食人蟻,不知會在何時又從何地冒出來給你重重一擊,叫你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加之那時的前朝皇帝連年暴政,百姓苦不堪言,民心已失,內憂外患,天下必為他人所奪。

有那麽幾個諸侯王讀了世子小殿下的評論後,一拍腦袋豁然開朗——都說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現在這天瀚帝暴政的模樣,不是正與那亡國的前朝皇帝一般無二麽?而他們這些飽受其苦的諸侯小國的身上,不是正好有當年大蒼開國帝王的影子麽?

歷史的潮流告訴他們,他們要反!

歷史的經驗告訴他們。他們能贏!

於是,共有七十二個諸侯國揭竿而起全民皆兵,各諸侯王結為生死同盟,發了毒誓,誓要幹死這操蛋的天瀚帝,食其肉,寢其皮,睡他的老婆和女兒!

七十二國聯軍浩浩蕩蕩的上了路,途經澤國,叫囂著要澤恒王開城讓路。

澤恒王頭疼不已。若是開城讓道,那便是默認了這七十二國謀反的罪孽,一旦謀反失敗,只怕天瀚帝秋後算賬的時候,不會讓澤國好過;若是不開城,只怕這七十二國聯軍會先把澤國滅了,權當是打打牙祭。

澤恒王為了這事憂心忡忡,晚上時借酒消愁醉了三分,便招來自家那向來驚才絕艷的,年僅三歲的世子小殿下商量對策。

那時小殿下垂眸掩下一雙烏亮的眼睛,說,今時不同往日,那七十二國烏合之眾想要學著大蒼開國皇帝的樣子推翻大蒼帝國,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那這是不能開城門的意思?澤恒王疑惑問著。

小殿下卻搖了搖頭說,不,要開城門。不但要開城門,還得叫上沿路鄰近的其他各國一起開門讓道。

正所謂法不責眾七十二國聯軍謀反一事牽扯甚廣,這一路上沿途開城讓道的諸侯國越多越好,如此一來,天瀚帝也不會單單針對一個澤國下重手懲戒,最多不過是要開城的各國送幾車銀兩外加幾個人質過去以示臣服。

送人質?澤國王室人丁單薄,至今只有世子一個孩子。若要送人質,那豈不是要把世子小殿下送過去了?

這般想著,澤恒王立刻搖搖頭表示,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他怎麽能把他那麽能幹那麽聰明那麽討人喜愛的兒子送到大蒼那種人吃人的地方去受苦?堅決不行,說什麽也不行。

小殿下看了眼如此緊張的澤恒王,淡淡的表示,隨便收幾個養子養女封個郡王郡主再送過去不就得了。再者,退一萬步說,若真的到了要將他這位世子殿下送過去的地步,那該送誰,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他身邊養了那麽久的世子替身,總要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那時殷瑢三歲,言語間已然可以如此淡漠的便定下他人生死,到底是生來便帶著帝王之兆的孩子,無情涼薄得很。

那時殷瑢三歲,卻已然將未來的局勢算了個清清楚楚精精準準。

就像他說的那樣,那七十二國聯軍剛剛攻打到大蒼邊境,就被大蒼的鐵甲重車碾壓成泥,一個活口也沒給留下。這七十二國的王室貴族全部淪為最下等的奴隸,發配到苦寒之地開荒鑿山去了。

至於一路上開城讓道的諸侯國們,果然被天瀚帝要求送幾車銀兩外加幾個人質到大蒼去,以示臣服和忠心。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瀚帝不知為何點了名要澤國將那聲名遠揚的世子小殿下送到大蒼來,美名其曰:

叫這位小神童來給帝國的皇子公主們當個榜樣,督促大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省得宮裏這些皇子公主整天不學無術沒個正經。

天瀚帝說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這位世子小殿下的才智驚艷到令那天瀚帝都不由心生惶恐。

天瀚帝容不得這樣的人物長大成人,世子小殿下一旦去了大蒼,便是死。

世人都替這位小殿下覺得可惜,拍著胸口直呼天妒英才。

澤恒王卻是二話不說的答應了天瀚帝的要求。

澤王妃樂正萱也沒有表現出太多悲傷的樣子。

小殿下殷瑢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是有一點歡喜的。這歡喜很淡,像是微風在湖面上掠起的淺淺漣漪,漾開在他心底。那個礙眼了這麽久的影子終於可以收拾包袱滾蛋了,他自然是高興的。

為了防止天瀚帝認出來他們送過去的這個小世子是假的,澤恒王特意命太醫在影子的心口刺了一個與殷瑢一模一樣的龍紋印記。

這下除了殷瑢和影子自己之外,當真是再沒有人能辨別得出來他們兩個誰是誰。

上路的那天,殷瑢站在一旁監督著宮人將影子帶走。眼見著影子就要上了車,母妃不知為何突然從旁邊奔了出來,一把揮開那牽著影子的宮人,又蹲下身來將影子死死的抱進懷裏,厲聲罵道:“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這是瑢兒!”

又伸手用力指著殷瑢,“還不把他帶走!”

有風乍起,卷著枯黃的落葉從殷瑢眼前呼嘯掠過,飄搖著動蕩,動蕩而掙紮。

宮人楞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蒼是個人吃人的地方,去了便是死,影子埋在樂正萱的懷裏,輕輕揪住了她的衣襟,帶了一點極為細微的哭腔,低聲喚了句:“母妃……”

樂正萱撫了撫影子的後腦,柔柔安撫道:“瑢兒乖,母妃在呢,不怕不怕……”

殷瑢忽然便輕笑一下。

這是這位世子小殿下自出生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笑容,仿佛是那深山空蕩的谷,月下浩瀚的海,夜空濃重的雲,如此,寂寥。

……我是誰?

……你當然是母妃的寶貝兒子呀。

……母妃的兒子是誰?

……母妃的兒子當然只能是瑢兒呀。

……瑢兒又是誰?

……瑢兒便是瑢兒,母妃還能認錯不成?

……

涼風蕭蕭吹入心底,那一天殷瑢漠然而平靜的站在涼涼風裏,忽然便明白了他的母妃為何會將影子當成自己的兒子。

——那大概是因為,像影子這樣會向她撒嬌的孩子,才是她心底裏所期望的,兒子的樣子吧。

一剎頓悟,如此寒心。

那一天殷瑢三歲,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撩起了衣袍,畢恭畢敬的朝著樂正萱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隨後他站起來,徑直朝馬車上走過去,脊梁挺拔,步履堅定。

涼風掠起他的發梢和衣袖,從樂正萱身邊經過時,殷瑢淡淡開口道:“您多保重。”

那一瞬間的錯路裏,樂正萱緊緊抱著懷裏的影子,忽然落下了淚。

那顆淚滴在影子的頭頂,影子問:“母妃,可是下雨了?”

“嗯,下雨了。”樂正萱忍下眼底淚光,柔和的笑起來,牽著影子往屋裏走,“下雨了,我們回屋。”

影子看著樂正萱那樣溫柔的目光,心裏卻不知為何泛起一陣寒意。他學著殷瑢的樣子,神色稍顯冷淡的轉回了頭,心裏想大概是錯覺吧……

那一天錯路歧途,有一對母子背道而行漸行漸遠。

自始至終,誰也沒有回頭。

殷瑢上了馬車,到了傳聞裏那個人吃人的強勁兇殘的大蒼帝國。

從此,便開始了他為時七年的,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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