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夜奔

關燈
柏氿策馬奔回彭原的時候,殷十三正揮劍斬掉一個敵軍的腦袋。

他看見她遠遠的奔過來,有些擔憂的道:“主子夫人,主子他……”

“他不會有事。”柏氿壓著撲通狂跳的心臟,說得很靜,“所以,我們不能撤軍。”

大好的戰局,大好的戰機,若是就這樣輕易放棄,日後,只怕又要從頭謀劃。

那樣,今日戰場上,將士們灑下的血,便將白白付諸東流。

風煙四起,刀光劍影,她在這樣危急的動亂裏,沈靜如淵。

殷十三咬了咬牙,“好。”

柏氿眸光一笑,隨後她振臂高呼:“全軍聽令!澤兵已然棄營奔逃,勝利在望,隨我殺!”

頓時有萬人共一呼喊,氣勢滔天,直貫山河:

“殺——!”

許宣王三十一年春,澤申聯軍伐許。首戰彭原,澤申敗逃,被如狼似虎窮追不舍的許國將士逼至一處山谷,慘遭圍困。

澤國那原本浩浩蕩蕩的十萬將士逃的逃,降的降,到最後,竟只剩了三萬不到。

眼見著澤申聯軍即將被圍剿至死,澤軍突然拿了公孫小少爺當人質,要挾許國退兵。

許國當然不可能退兵,澤軍也不可能輕易的就殺了小少爺。

戰事一時陷入僵局。

夜,繁星點點。

田野裏有夜蟲在吟唱,狹道上有人策馬而奔,軍帳裏有幽幽燭火映照一紙信箋。

殷瑢面無表情的閱讀過前兩頁信紙,沈沈眼底隱有火光一現。待他翻到第三頁時,卻是微微一怔,沈默半晌,擱下信紙起身而去。

“標題:主子,您好自為之吧!

:主子,您看完前面兩封信之後,是不是覺得氣血翻湧,血壓升高,兩只眼睛直冒金星?是不是覺得頭頂一片草原綠得冒光,心中萬千匹草泥馬奔騰而過?不過主子您要堅持住,先別著急燒了這信,喝口茶壓壓火氣,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簡直是男人看了會沈默,女人看了會流淚。

主子,不知道今天您在澤軍的軍營裏都發生了些啥,夫人看見一隊澤兵從軍營的方向朝彭原奔來的時候,臉唰的就白了。那師兄也發現夫人的不對勁,連忙抓住夫人的手臂說主子你沒事。

也不知道夫人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屬下只看見她一把甩開那師兄的手臂,看也不看那師兄一眼,翻身上馬就朝彭原趕過去。屬下以為她是著急來找您,結果沒想到夫人卻對十三頭兒說,不能撤軍。

夫人看起來好像很鎮定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牽著馬韁的手卻在抖。

十三頭兒和夫人一起把澤軍逼到一處山谷之後,夫人抓了個澤兵問軍營裏都發生了什麽。那澤兵回答說您心頭中箭墜了馬,生死未蔔。

有那麽一瞬間,屬下看著夫人當時的表情,好像是想把那澤兵當成射箭的人給撕碎了餵狗一樣。

後來夫人指著山谷裏被圍困的澤軍說:

侵我大許者,死;叛殷世子者,不得好死。澤軍上下,凡有執劍抵抗者,皆殺。

若不是後來澤國拿了公孫小少爺做要挾,只怕現在那山谷裏早就沒有一個活口了。

再後來,夫人命十三頭兒帶兵把守在山谷外圍,裏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援軍也別想進去,夫人大概是想把澤軍活活困死在山谷裏。

吩咐完這些事情之後,天已經全黑了。夫人忙了一天,連滴水也沒喝。十三頭兒讓夫人趕緊去休息,結果夫人也不聽,騎著馬就往暗夜裏跑,大概是急著找主子您來了?

主子,等屬下這封信送到您手裏的時候,屬下估摸著夫人是不是也快趕到了?您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等夫人到了之後,您是應該生龍活虎的與夫人親親抱抱舉高高,還是應該裝病裝死讓夫人心疼落淚吐露心聲(話本子裏的套路不都是這樣幹的麽)?

完畢。

屬下有話說:主子,屬下以為,不管夫人對那師兄到底是兄妹之情還是親人之情還是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感情,夫人心裏還是有您的位置的。所以主子,您還有希望,千萬別氣餒!擼起袖子加油幹!脫單**撒狗糧!屬下等著吃喜糖!像夫人這麽好的姑娘,主子您要是追不到手,您就好自為之吧!”

==

夜深,風涼,馬蹄急。

急促馬蹄重重踏在淺淺草地裏,濺起草上微露如星光點點。

柏氿執韁策馬,奔在天地寬廣的原野上。

一人,一騎,一路風塵,一方曠野,一線銀河。

銀河與大地的盡頭,曠野與遠山的終界,那裏,有一灘碎屍累累,草木成腥。

被兵戈利器刺破劃裂的營帳一下一下飄蕩在夜風裏,染著血,沾了土,如此淒涼。

柏氿勒住馬韁停在這一片破敗的軍帳裏,停在這一地暗沈的血泊上,停在那一彎浩瀚的穹蒼下。

馬兒略顯煩躁的搖了搖尾巴,驅趕走那些嗅著血腥氣味聚集而來的蚊蠅。

蚊蠅嗡嗡著喧囂,柏氿卻聽不見。

有那麽一瞬間,她像是回到了她與他一同墜崖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也曾獨自一人穿過山林深深,徒步尋到一片相似的屍堆裏。

她沿著一路漫長的血河,翻過一顆顆殘破的人頭,踩著飛濺的肉沫,兵荒馬亂的去尋一個生死未蔔的他。

那時他斂著鼻息躺在一堆碎屍裏,而如今的他,又會在哪裏?

天蒼蒼,人渺渺,忽有一點微綠的光,閃爍在星空之下遍野的血泊裏。

柏氿立刻翻身下馬朝那一處撲了過去。

她撲得太急,一時間剎不住腳便前傾著跪倒在潮濕的血地裏,連帶著一雙手掌也重重的按在地上碎石,碎石紮進掌心,立刻滲出血來,又有飛濺的血泥“啪”的沾到她的脖子和臉上。

暗色的塵土混著暗色的血弄臟她一身月白長袍,濃重的腥臭從地上撲面而來,柏氿卻根本沒顧忌這些,她用手,一點點挖出那半掩在泥裏的玉牌,又一點一點將它擦個幹凈。

銀河銀亮的光芒自九天落下,落在這玉牌之上,映出通透澄澈的碧綠華彩。

柏氿忽然猛地滴下一顆淚來,濺在那玉牌的邊角,綻開朵朵閃爍微晶的水花。

玉牌中央曾被一箭驟然穿透,留下一個碩大的洞,洞口張揚著密密麻麻的裂痕,仿佛是那亮藍的閃電撕裂天際,如此猙獰。

那一箭得有多狠,才能穿透這樣上好的玉石。

那一箭得紮得多深,才能留下這樣碩大的窟窿。

而那時他又該有多疼,才能狠得下心,將這一塊多年不曾離身的玉牌親手丟棄。

一剎默然傷神,柏氿將這玉牌收進袖口裏,回身上馬,又一次揚鞭而奔。

方才她太過慌亂,竟是忘了出征前,他曾經告訴過她新的軍營地點。她又太過焦急,竟是不管不顧的先奔到這戰後血地裏。

夜,星辰閃爍。

一人,一騎,一路風塵,一方曠野,一片篝火通明的軍營。

軍寨門前,有鐵旗獵獵招展,流雲般湧動的旗幟上一個朱紅大字——瑢。

柏氿停在這軍寨大門前,穩了穩呼吸,翻身下馬,牽著馬緩緩走進去。

來往的將士見到她,紛紛拱手便要行禮,“郡……”

柏氿忍著喉嚨裏翻湧的腥甜氣味,朝他們擺了擺手。將士們動作一頓,又有人上來接過她手裏的韁繩,把這一夜奔行千裏的馬兒牽到馬棚裏去。

馬韁離了手,柏氿像是沒了支撐的依靠,腳下一軟,兩眼一花,便要朝地上摔去。

周邊將士齊齊一驚:“郡主!”

沒等他們沖上前來護住她,便有一人從背後攬住了她的腰身,止住她下跌的趨勢。

有華艷微涼的香調漸飄入鼻,柏氿一怔,一怔之後便瞬間轉身撲了上去。

撲上去,一把扯開那人的衣襟,露出心頭一塊血淋淋的箭傷。

不致命,卻也絕對不算輕。

像是站在那料峭而不見底的萬丈懸崖邊上,再往前一步,便是萬劫不覆。

傷成這樣,卻也不包紮。仿佛只要不危及性命,他便不放在心上。

柏氿的眼底忽然便升起了粼粼的波光,剎那間竟分辨不清到底是心疼,還是痛恨。

心疼他用命來賭,痛恨他用命來賭。

這一箭,只怕是他故意受的。

先前柏氿看到突然出現的九千策還有莫名被俘的公孫城,隱隱的便猜到了幾分此間緣由,如今看到殷瑢這箭傷,更是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九千策表面上看起來是在為殷琮效力,實際上卻是要利用澤國俘虜公孫城的事情,向公孫家施壓,引得公孫洪坐不住漏出破綻來。

但與此同時,殷琮卻未必會完全相信他這位風傾樓派來的幫手,除非,九千策能真的傷了殷瑢。

自古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既然他們都要對付公孫家,與其各自為政,不如一起合作。

他與他都是城府無雙的人,那一刻軍營戰場上的遙遙對望,不必借助言語,不必事先串通,便已雙雙知曉。

他需要他陪他演一場戲,去取得殷琮還有燕啟的完全信任。

他需要親自陪他演一出戲,去確認他父親到底恨他到何種地步。

一朝入戲,以假亂真,各取所需。

所以他才受了他這一箭。

一剎有風將起,軍中篝火不由一晃。

柏氿突然惡狠狠的推開身前那人。

她用力極猛,不留絲毫情面。那人被她推得後退一步,周圍將士也看得齊齊一怔——別家姑娘看到自己的夫君死而覆生死裏逃生,只怕都要跪天跪地謝天謝地再好好的跟自家夫君親密一番,怎麽這位郡主就是這麽的不同尋常出人意料不按套路來呢呢呢?她莫不是嫌世子殿下傷得不夠重,準備再補幾刀?

怔楞間,柏氿迅速拔了附近某個士兵配掛在腰間的長刀,殺氣騰騰的就朝那人狠狠砍過去。

“殷瑢!你覺得自己的命很硬是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