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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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柏氿看著前方那一身青衣挺拔如松的男子,試探著問道。

男子聞言緩緩轉過身來,有風輕掀他肩頭的發,他在風裏幅度不大卻很明顯的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抹綻放在冰山上的笑容,仿佛雪白天中一抹暖陽,斜斜的傾灑在雲下冰封千年的料峭山川。

柏氿忽然便怔了怔,怔楞間,只聽那人道:“做得好。”

……做得好,做得好。

柏氿聽得心裏猛然一痛,忽然便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一天,那時她與他都還是沒有長成的少年。

那天她手起刀落,親手殺了她曾經最為親近的蟬翼師姐。

那天她呆怔在師姐的屍體邊,手裏緊緊握著一柄殺了人的薄翼短刀,怎樣甩都甩不掉。

那天他聞訊連夜趕過來,看見她身邊慘烈的血腥,二話不說走到她跟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開她那緊緊握著刀的,僵硬到無法自己松開的手掌。

他拔出她手裏還在滴血的刀,扔掉,然後將她的腦袋按在他的肩膀上,反反覆覆的說:

做得好,做得好。

於是她終於哭了。

那麽的歇斯底裏。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場頓悟,生命如此之重,壓在心頭,仿佛泰山崩頂,埋了呼吸;生命如此之輕,染在指尖,似那冰雪消融,潤了眼角。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哭泣,眼淚灑落的地方是他的肩頭。

後來有許多事情她都記不清了,他卻落下了總愛對她說“做得好”的毛病。

她幼時逃課去樹下睡覺,醒來時發現他坐在她身邊,她以為他要端出師兄的架子,對她好好說教一番,不料他卻是說做得好,那種無聊的課不聽也罷。

她殺了前任刀首,成了新的風傾樓第一刀,旁人都說她這丫頭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只有他走過來,對她說做得好,那前刀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殺了便殺了。

她當了新任刀首,各路阿貓阿狗都來求著她去幫忙殺人,任務多得竟然直接安排到後年乃至大後年。她一怒之下幹脆趁著做任務的機會出去游玩偷懶,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回一趟風傾樓。

在她放了第七十六個任務的鴿子之後,樓主終於發了飆,直接讓正在附近出任務的他把她抓回去關起來閉門思過。

那時,他放下手頭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她,她以為他真的是來把她抓回去關起來閉門思過的,何曾想,他只是淡淡的說,樓主把那麽多的事情全塞給你,你憤怒成這樣都沒有造反,做得好。

隨後他伸出手來,對她說,任務清單給我,我替你完成。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短短的半個月之內完成那七十六個任務,她只記得她回樓的那一天,樓主涼森森的看了她一眼,卻沒再追究她的過錯。

如今他為了隨她的願,不殺殷瑢,一個人擔了任務失敗的所有責任,在風傾樓的黑獄裏一待就是好幾個月。好不容易才出來,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竟也是做得好。

她都不知道這麽多年她到底做好了什麽。

她那頑劣不堪的性子,只怕有一半都是他慣出來的。

“做得好,”她又聽見他這般說,“你活著,就很好。”

於是柏氿的眼眶忽然一澀,像是有風沙入眼,疼得厲害。

“……對不起。”半晌,她道。

“不用對不起。”九千策朝她走過來,擡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眉毛微不可見的動了動,像是在皺眉,“你瘦了。”

柏氿聞言,墨色沈沈的眼底漸漸泛上一層水霧,像是那圓月隱在薄雲之後,漸漸模糊光與影的邊界。

九千策見狀,安撫般的摸了摸她的頭,又突然朝她的後方看了一眼。

柏氿正要隨著他的目光轉頭朝後面看去,她剛動了動脖子,卻被他按著腦袋轉回來。

他伸出雙手掐掐她的雙頰,道:“我一直很好,所以,你笑一笑。”

柏氿吸吸鼻子,難得柔和的笑了笑,眼底泛著微晶的水光。

她微潤的餘光瞥見他手上一串核桃手鏈,手鏈上那粗糙的核桃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一看便是戴了許多年。

於是柏氿眼底的水光,忽然便晃了晃,險險的就要落下一顆來。

猶記年少初相遇,這人古古怪怪的跑過來,伸出手來對她說:“謝禮。”

那時她手裏正好被步生嬌塞了一堆山核桃,她不喜歡這些麻煩的東西,索性便將這些山核桃一股腦的全都丟給了他。

他接了這些山核桃,卻不吃。第二天她便看見他的手上多了一串山核桃串起來的手鏈,這手鏈一戴便是許多年。

曾有一人護她至此,如今恍悟,卻是太遲。

——她向來如此愚鈍。

有風輕拂,拂落她眼角珠淚一顆,像那山頂一捧稀松的積雪,忽然跌進山腳粼粼的河。

有人默然伸手,撫著她的後腦,將她的腦袋按在他的肩頭,就想很多年以前那般。

他在她頭頂上方說:“肩膀給你,想哭就哭。”

這一刻靜謐溫軟,山頭被柏氿抽調出來的小分隊沈默的守在她的身後。

隊伍後方,一位扮作許兵混進來的世子暗探奮筆疾書“唰唰唰”的打著小報告:

“夫人與別的男人之間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標題:恭喜!主子,您又有情敵了!

:主子,今天夫人在彭原作戰的時候,忽然發現遠處小山頭有一神秘人。於是夫人就追了過去,於是重點就來了!

夫人見了那神秘人,不問他是什麽人,反倒非常情難自禁的喚了一句”師兄“,劃重點,師兄!

那師兄居然還捏著夫人的下巴左右來回反覆仔細看了看,等調戲夠了才慢悠悠的說了句”你瘦了“。

夫人聽了居然還很感動(不是屬下亂說,夫人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那師兄見了,又伸出左手來摸了摸夫人的頭,他居然敢摸摸頭!主子,您要不要考慮考慮把他這只手砍下來?

完畢。

屬下有話說:首先,屬下要恭喜您在送走許謙文那朵桃花之後,又迎來了一位新的情敵。而且,據屬下目測,這位情敵的競爭力要比那許謙文強很多很多。

您想啊,自古以來,坊間多少話本子裏都是師兄妹從小青梅竹馬長大之後互生情愫愛來愛去愛得死去活來的?

再而且,屬下偷偷看了看,那位師兄長得好像不比您差?

不過主子您看到這裏,先別著急生氣,屬下還沒說完,後面還有更讓您氣的。”

暗探換了一張紙,唰唰唰的繼續寫:

“標題:不能忍!主子,有人懟你!

:主子,剛才屬下在給您打小報告的時候,突然感覺周身一陣陰寒,擡頭發現原來是那師兄瞪了屬下一眼(主子,您說他到底是在瞪屬下,還是在瞪您?)。

然後屬下就看見,那位師兄掐了掐夫人的臉蛋,讓夫人給他笑一個。

主子,您看到這裏,也先別急著氣得捏碎茶杯,屬下還是沒說完,後面還有更可氣的。

夫人被調戲了,居然也不生氣,反倒還真的笑了笑(主子,夫人是不是一共都沒有對你真正的笑過幾次?)。

夫人笑完之後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哭了。那師兄看到夫人哭了,就把夫人腦袋按到他自己的肩膀上,大意是說,想哭就到他懷裏哭。夫人居然沒掙紮!

主子,如果換做是您對夫人做這些動作,是不是早就被夫人大卸八塊了?

完畢。

屬下有話說:主子,那師兄真是個混賬!他明顯就是做給您看的!不能忍!

另外,據屬下觀察,這位師兄比那許謙文要腹黑多了,說不定那一肚子壞水也不比您少。主子,您確定您要等光陰細水漫渡,渡夫人芳心一顆嗎?您真的不準備先把生米煮成熟飯再把夫人哄消氣了然後慢慢培養感情嗎?再拖下去夫人這捧香噴噴的米只怕要被別人舀走了呀!”

暗探奮筆疾書寫得唰唰唰,風吹葉動沙沙沙的響。

柏氿沒有在九千策的肩膀上棲停多久,便站直了身體。

她正準備與他說一說他外公的事情,卻見那彭原之中,忽有一支澤軍遙遙而來,繞到一旁朝殷十三殺去。

柏氿看得一驚,那掩在袖口的手掌心忽然便失了溫度。

那支澤軍奔來的方向,是澤軍的軍營。

殷瑢領兵去攻打的地方,也是澤軍的軍營。

戰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今這支軍隊平安無事,那便只能說明,出事的是……

心裏的念頭一閃而過,剎那間,似有驚雷直擊心頭,悶得眼眶一澀,呼吸一滯,臉色一白。

天與地嗡嗡的混亂交錯起來,混亂裏,似是有人抓著她的手腕在說些什麽。

柏氿卻沒有心思去聽,她一把甩開那人的手臂,轉身上馬,執韁揚鞭,直直的便朝彭原戰場而去。

塵土四起,被風攜卷著帶到天上。

九千策站在暗黃的風塵裏,定定的看著自己那只向前伸出去的,空落落的手掌。

方才,他與她說,他沒事。

她卻聽不見。

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常的模樣。

風吹葉落,葉落枝折,枝折在九千策的腳邊,腳邊一滴如花綻開的血珠,血珠蜿蜿蜒蜒從他的手臂上落下,手臂上,那縱橫累累的,是他還沒有好透的麒麟鞭傷。

這些鞭傷被她方才那用力一揮揮得裂開,淌出了血。

傷口隱在青色衣袖之下,隱隱作痛;血珠滲進腳底泥土之中。

無人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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