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彭原之戰

關燈
天藍如海,雲湧似浪。在這高懸空中的潔白浪花之下,有一座灰暗的圓柱高塔岌岌而立。高塔沒有窗戶,塔內不分晝夜燃著微微火把,火把幽幽映著潮濕陰冷的塔壁。塔壁上凝結著的水珠悄然劃過,劃出一道細長水痕。

——風傾樓,黑獄。

獄中囚著一名年輕男子,男子雙手縛著鐵鏈,鐵鏈自兩邊高高吊起。壁上火把映照這森冷烏黑的鐵鏈,漸漸泛起寒涼的光。這光落在地上,照亮一片斑斑駁駁,不知是滲進了多少層驟然飛濺的血。

滿地形狀張揚的血跡蜿蜿蜒蜒匯聚在男子的腳底,失血頗多的男子微合著眼,半掩住那深遠如山的眸,而那冷峻得近乎僵硬的面容上,鋼鐵一般毫無表情。

囚塔,囚犯,囚具,囚刑,囚得一切流轉時光如千年冰雪凝固不動,不辨今夕何夕。

與世隔絕的天地裏,忽有環佩叮當之聲自遠而來,清脆如鈴,響徹在這陰沈的牢獄中,仿佛是那厲鬼正霍霍的磨著冷白的刀,聲聲銳利,聲聲索命。

有一女子婀娜著從塔壁旁螺旋狀的臺階上緩緩而下,行至那男子身旁,慢悠悠繞著他轉了一圈,又在他身前站定。

她伸出手來,近乎愛憐般的撫了撫男子臉上細碎結痂的傷。

纖纖柔荑暖暖覆在他冰涼的臉上,仿佛那春日的柳,藍天的雲,牢牢牽過一顆人心誘人沈醉。男子卻並無反應,就連眼珠子都不曾轉動半分,好像只當這女子是空氣。

女子見慣不怪,收回手,如同長輩看著孩童一般寬宏的笑了笑:“你這一聲不吭故作深沈的性子,倒是與你那父親極像。”

男子面色巋然不動,女子嘆息般搖了搖頭,又道:“你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小時候聰明得不得了,長大了卻越發的不成器。你為了她在這裏日日受著麒麟鞭刑,她卻在外面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定了終身。我看了都覺得心疼。我問你,九千策,值麽?”

一聲詰問重而沈,九千策卻似乎認為這個問題愚蠢得很,並沒有什麽回答的價值,依舊面癱著臉,看也不看他身前的女子一眼。

女子見狀眸光微微一凜,忽然又笑了起來,“你在這黑獄裏關了許久,難道就不想……出去見見她?”

塔內密不透風,塔壁上的火把卻猛地一晃,搖曳火光映在九千策的臉上,仿佛將他這一張冰山臉融出幾分人間的冷暖來。他微微動了動眼珠,掀起眼皮終於看向身前的女子。

女子笑意涼薄:“你上次沒能完成刺殺殷瑢的任務,留下許多後患。澤國那位新王殷琮很生氣,昨日寫了封信給我,信裏洋洋灑灑幾千字,通篇是在罵我風傾樓辦事不力,惹得現在出了許多麻煩。那殷琮初戰便慘敗,不日又要對戰,他想必也是急得很,寫這封信的潛臺詞不過是想讓我派人幫他。”

說著,女子看了眼九千策那冷峻深沈的面孔,繼續道:“你是唯一一個曾經設局把那位殺神世子逼到絕路上的人。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頓了頓,女子忽然靠近九千策的耳邊,蠱惑般低聲的道:“去吧,去提了殷瑢的人頭回來見我。那時,我自有辦法,讓她,愛上你。”

這世上不會再有比這更具有誘惑力的事情,九千策面色不動,神色如常不見端倪。仿佛一座孤山立在飄搖的風雨裏,任那風吹雨打世事無常,山,還是那座山。

女子退開一步,微微冷笑一下,揮手命人將他帶出去療傷。

眼見著九千策出了黑獄,女子負手站在這座高塔裏,半晌,突然道:“小步,偷聽了這麽久,也該出來了吧。”

步生嬌從暗處現身,看著這華艷而詭譎的女子,皺眉道:“樓主,您不可以用媚術控制夜姐姐的神智。”

“不可以?”女子玩味的挑眉笑起來,“你夜姐姐在外面玩得久了,迷了路,忘記了回家,我讓九千策把她帶回來,有什麽不可以的?”

“即便如此,您也不該讓她變成任你操控的傀儡。”

“你倒是跟那九千策一樣,盡知道護著你夜姐姐。”女子玩味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不屑,不屑中又生出幾分詭異,她看著步生嬌,緩緩道:“但是小步啊,你可知道,當年,究竟是誰殺了你的蟬翼師姐麽?”

==

日將起,月未落,晨昏交界,有萬丈金黃華光隱在山巔之後,天際沈沈濃雲將退,軍營森森鐵甲列隊。

出征,在即。

沒怎麽睡醒的守衛兵打著哈欠朝一處營帳走去,他要把那帳子裏正在關禁閉的公孫小少爺叫起來,告訴他,軍營要換地方了。

守衛兵剛走到帳前擡起手,眼見著就要掀開那帳簾子,忽有一人大聲叫住他:“那邊的兄弟,勞駕過來搭把手!”

守衛兵的動作一頓,回頭只見一位士兵扛著好幾袋糧草正要往車上搬。他連忙一路跑過去,來來回回幫著搬了好幾趟糧草。

“兄弟,夠仗義。謝啦。”那士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守衛兵擺擺手,“一點小事,不客氣。”

目送著士兵將糧草車推遠,守衛兵剛轉過身,又聽有衛兵長在遠處喊他:“小伍,動作快點,要集結出發了!”

“哎,來了!”小伍應著,朝衛兵長跑去。

跑到半路,他忽然腳步一頓——他好像忘了什麽事情……?

小伍摸摸後腦仔細想了想,卻仍舊沒能想起來他究竟遺漏了什麽。遠處,衛兵長又在催促。

小伍幹脆就把此刻這古怪的心思拋到了腦後——大概是他昨天沒睡好,想多了吧。

==

天色漸明,將士出征。

晨曦金而暖的灑下來,灑在地上一片曠達平原。微風漸起,卷過平原黃沙,黃沙流動著淹沒馬蹄,仿佛此刻天邊被朝霞染上一片金黃的雲。

這一處平原寬而廣,沒有森林,沒有山崖,沒有河流,沒有任何設伏布局的可能。

平原交戰,能比拼的,只有誰的軍隊能夠廝殺得更狠。

泉州彭原,旌旗蔽空,兩軍對峙。

殷琮領著澤國十萬大軍,十萬大軍外圍又裹了一層厚厚的三十萬傀儡軍。他看著遙遠前方那人丁稀少的許國小分隊,涼涼笑了笑。

殷十三見了他這笑容,抱著手臂摸摸下巴,好意提醒道:“那個,二殿下,我家主子說了,如果您現在投降,以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您要不要好好考慮考慮?”

殷琮眼底殺意一凜,緩緩擡手朝前一指:“殺。”

青面白目枯瘦如行走骨頭架子的傀儡軍團,立刻密密麻麻如墻一般的壓迫著朝許軍湧過來。

風煙蕩,蕩得平原黃沙滾滾,蕩得將士披風飄飄,蕩得軍中鐵旗獵獵。

柏氿看著那傀儡軍團逐漸迫近,忽然咧嘴一笑,卻不迎擊,反倒策馬領著她的左軍朝左方奔去。

那成片的傀儡軍似是受了什麽牽引,呼啦啦轉了個身,直朝左軍奔來。

眼見著那傀儡軍便要追上柏氿,她突然揚起手臂奮力拋出一物。

那物高高的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劃過傀儡軍的頭頂,傀儡們竟是頓住了腳步,擡起頭用那一雙雙冷白的眼睛“看”著這物一閃而過。他們看得如此虔誠而一絲不茍,仿佛是一群前來搶奪千金小姐繡球的女婿候選人,仰著頭眼巴巴的盯著半空中那顆足可改變命運的繡球。

這“繡球”還沒來得及掉落在地上,忽有一人橫空飛來,劈手搶了這物,又迅速點足在某個仰頭傀儡的鼻子上,借力高高一躍,剎那間飛身掠到遠處。

殷十三落回馬上,筆直的舉起手臂,揮套馬繩一般的揮著他手中的物件,一邊領著他的右軍朝右奔去,一邊不忘咋咋呼呼的大聲挑釁:“來啊來啊,都來追我啊!”

傀儡軍果然齊刷刷的向他追過去,看也不看那近在咫尺的柏氿一眼,聽話乖巧得仿佛是正與自家主人玩著扔骨頭與撿骨頭游戲的小狗狗。

對面澤軍見狀齊齊一怔,一怔之後又齊齊的在風中淩亂起來。

說好的傀儡軍團所向披靡所向無敵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呢?!

怎麽如今看起來竟有點蠢,還有點……萌?

他們莫不是向申國借了支假的傀儡軍來吧?

萬分淩亂的澤軍萬分驚詫地瞪大了眼睛,齊刷刷轉過頭去看那殷十三手裏究竟拿了個什麽東西。

黃沙隨風而起,悠悠漫上天空。透過漫天的黃沙,只見殷十三手裏那物有點白,有點方,又有點圓,還有點長……

淩亂而驚詫的澤軍當即哐當一下砸掉了下巴。

枕……枕頭?!

驚疑之際,又見殷十三策馬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馬蹄一路濺起丈高的黃沙,又有冷風攜來黃沙撲面,惹得驚掉了下巴的澤軍頓時吃了滿嘴黃泥。

沒等他們把卡在喉嚨裏的泥巴咳幹凈,殷十三揮舞著枕頭遛著身後一串乖巧聽話的傀儡大軍,哈哈大笑著高聲道:“我家世子殿下專用的白花花軟綿綿金絲繡線錦緞祥雲暗紋大枕頭,你值得擁有!”

言罷,他便用力將這枕頭朝一眾澤軍扔過去。

澤軍見了這白花花軟綿綿的大枕頭,仿佛是見了什麽威力無窮的炮仗,頓時驚得煞白了臉色,直覺便要躲。他們這般想著,竟也當真這般做了。方方正正的列隊立刻流水般嘩啦啦裂開好大一個拱圓口子,露出隊中殷琮。

殷琮氣極,拔劍斬掉身邊某個逃兵的腦袋,血水如泉濺濕他一身鐵黑的甲,他在血裏舉劍厲呵:“誰敢……!”

句末那一個“退”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卻忽然沒了聲音。

這一剎忽靜來得太過詭異,澤軍不由顫巍巍的偷偷朝這位暴怒的二殿下看過去——

只見那世子殿下專用的白花花軟綿綿金絲繡線錦緞祥雲暗紋大枕頭,攜著迅而猛的氣勁,越過蒙蒙風沙,越過獵獵鐵旗,越過森森兵戈,不偏不倚,吧唧一下砸到殷琮的臉上。

剎那間,整個彭原都被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震得靜了靜。

風定,塵落,旗不揚。

殷琮在這一片死寂沈沈裏緩緩擡手,覆到那砸在他臉上的枕頭,五指往回收緊,指尖深深陷進枕頭裏,骨節隱現青白之色,手背上又有青筋根根暴起,拳心緊握,緊得整只手臂都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顫抖起來,仿佛是那月下鋒利森涼的刀,在晚風裏微顫著震出清而脆的嘶鳴。

天邊有血色暗雲湧動,殷琮攥著這枕頭惡狠狠往黃土地上一摜,瞠著滿布血絲的眼睛便要發怒,憤然擡頭,卻見前方沙塵滾滾,滾滾沙塵裏有一大群傀儡軍尋著他腳邊枕頭的氣味,張著血跡斑斑的嘴巴,歪著長長而紅的舌頭,睜大了冷白無光的眼珠子,披著一副青灰褶皺的人皮,迎著奔跑間帶起的風,異常興奮而親切的直朝他浪潮般壓來。

天地平原一片寬而廣的混亂裏,有人驚恐大呼:“護駕!護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