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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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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兵戈操刀征戰,有人正面迎敵,有人繞道挑營。

有人在營中暗布傀儡,有人卻只留軍帳空落。

日近中天,微風攜著午時暖陽的韻味輕輕掀起軍帳的簾子,帳內,公孫小少爺呼嚕呼嚕酣睡著,還沒有起。

難得沒有守衛兵一大早便擾人清夢,他舒舒服服的抱著綿軟被子翻了個身,口水從微啟的嘴角邊上滴落下來,公孫小少爺迷迷糊糊擡手擦了擦,又吧唧吧唧了嘴。

……唔,燒雞,好香……

夢裏,公孫城又回到了那個聲色犬馬的許都,他在許都第一酒樓裏豪擲千金,點了滿桌的美味佳肴,左手一只雞腿,右手一只雞翅,笑瞇瞇的正要往嘴裏塞。

眼見燒雞就要入口,忽聽轟然一聲巨響,酒樓突然塌了!

公孫城直接驚得從床上跌到地上,才從夢裏驚醒,突然有巨布兜頭,重重的壓在他身上。

竟然有人挑了他的營帳!

公孫城氣急,張牙舞爪灰頭土臉的從倒塌的營帳裏鉆出來,暴怒:“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敢拆老子的營帳?!”

話音剛落,卻有一柄冷白鋒利的長槍直指他的脖子,看那執槍人身上的軍服,卻不像是許國的軍人。

公孫城卻沒註意這些,漲紅了脖子朝那人吼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公孫城!公孫家的小少爺!你算什麽東西,也敢拿槍指著老子?!”

那人聽著這聲聲謾罵,卻並不憤怒,反問:“你姓公孫?”

不等公孫城回答,那人便一槍揮過去,將他砸得兩眼一黑,暈倒在地。

公孫城撲通一聲直直倒在地上,蜿蜒的血水從他額角滲出來,漸漸淹沒地上碎石。

那軍人面無表情的將他拎起來拖走,心裏美滋滋的想:他捉著這公孫家的小少爺回去向二殿下覆命之後,他定能晉升不少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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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軍繞道直逼許軍大營,原想好好打砸搶燒殺戮一番,卻不料竟是撲了個空,轉來轉去只抓了個被遺忘的公孫小少爺。

另一邊的澤軍軍營卻是一場紮紮實實的血腥廝殺。

似是有人早就料到,那位殺神世子殿下將會趁著澤軍全數出擊的機會,獨自領兵來攻防備稀疏的澤軍大營。

於是那人便在這軍營裏布了個局。這局有個奇怪的名字,曰為“遁地”。

微風輕輕,帳簾飄飄。

看似空落落的軍營地下,卻埋著成千上萬的傀儡,只等殷瑢領著許軍大意沖進來,再立刻破土而出,於頃刻之間將他們統統撕個幹凈。

只是那殷瑢也不是個輕易就能被算計的,他領著一支軍隊,還沒踏進澤軍軍營的地界,便遠遠的停了下來。

他並不著急攻進去,也不派出小分隊前去打探。藍天白雲之下,鐵馬兵戈之前,只見他慢悠悠掏出一只白花花軟綿綿的大枕頭,神色平靜淡然的朝前一扔。

那枕頭落在軍營前,地下傀儡嗅到枕頭上屬於殷瑢的氣息,當即一個個從土裏竄出來,只以為那枕頭便是他們要殺的目標。

傀儡被操偶蟲控制,操偶蟲被母蟲控制。一旦母蟲聞了誰的氣味,便會控制著操偶蟲去尋那人。尋出來,撕成片。若是操偶蟲控制著傀儡在尋人的過程中遇到了什麽阻礙,那也一樣撕成碎片沒得商量。

傀儡搶著枕頭亂成一團,枕頭上的錦緞頃刻被撕成碎片,有毛絨漫天而起,隨風飄搖著蕩到殷瑢身前,仿佛是晴空之下一場紛飛的雪,兵荒馬亂的在風中奔逃。

殷瑢策馬上前幾步,營中絞成一團的傀儡忽聞前方又有相似的氣息輕飄而來,登時停下了搶奪枕頭的動作,黑壓壓的便朝殷瑢迫來。

青灰面,冷白目,血紅齒,枯瘦如行走骨頭架子般的傀儡軍,密密麻麻的令人脊背發寒。

殷瑢看著這些形狀可怖的怪物迅速逼近,不慌不忙,淡漠下令:“盾。”

立刻便有一排盾兵踏步上前,按陣排列,厚而重的長方鐵盾堆疊而起,堆疊出一道厚實高墻。

傀儡軍一層一層浪湧般重重撲在這高墻之上,高墻卻如頑石鋼鐵般不動分毫。

“槍。”

沈沈一聲令下,只見數柄凜凜長槍赫然刺出鐵壁高墻,“噗嗤”一聲將趴在墻上的傀儡插了個對穿。白刃染血破體而出,後方又有傀儡不長眼的撲上來,糖葫蘆般一個串接一個的將那筆直長槍串了個嚴實。

“斬。”

鐵壁高墻應聲而開,長槍紮著一串傀儡迅速收回墻內,從開墻,收槍,再到閉墻,不過眨眼都不到的功夫,又有佩劍步兵緊接而上,拔劍斬掉槍上傀儡的四肢和頭顱。

斷肢和腦袋掉在地上,若是這些殘破肢體裏藏著操偶蟲,那便還能動彈,窸窸窣窣的便在地上爬行起來,蟑螂般頑強的直朝殷瑢沖過去。

“車。”

四馬二輪的重甲戰車一下子從地上碎屍碾了過去,碾得血肉崩離,經脈盡斷,骨碎成渣。

血水高高濺起,染紅一片黃沙。

沙中有被戰車碾碎的操偶蟲,掙紮著揚起頭頂細長觸角,對著天邊暗紅流雲顫了顫,震顫一剎,終是頹然的淹死在血泊裏。

一輪殺戮方歇,殷瑢又道:“進。”

於是前方那鐵盾高墻便齊齊往前推進好遠,又是一輪屠殺將起。

殺神出,萬骨枯。

片甲不留屍堆成山,不急不緩於淡漠涼薄間奪人性命,這才是這位殺神征戰的模樣。

戰術很精明,結果很血腥,血腥的結果往往比精明的戰術還要震懾人心,正因如此,世人才不稱其為戰神,卻稱其為,殺神。

殺神出,萬骨枯。

殺神屠,血成湖。

殺神怒,天地覆。

天地一剎風雲湧,血染黃沙盡朱紅。艷紅如火的血張揚飛濺在暗黃營帳,血珠一顆一顆從帳壁滑落,蜿蜒分岔似那梅花的枝,分流的河,被那書生挽袖提筆繪在暗黃的畫絹上。

有風嗚嗚而鳴,有旗獵獵隨風。

風裏殷瑢策馬緩緩前行,馬蹄踏過積血黃沙,踏過成泥血沫,踏過斷裂兵戈,停在澤軍主帳之前。

主帳前,有一寬袍帶帽之人靜默而立,那寬大的袍子兜在他身上,越發顯得他骨瘦如柴,如此活生生的一個人,竟也不比那些傀儡軍好看多少。

殷瑢看著他那掩在帽子底下,血脈盤結暴起的灰白面孔,沈默半晌,緩緩道:“您當真要與我為敵麽?”說著,他微微頓了頓。

“父親。”

“你不配叫我父親。”那寬袍人沈聲道,聲音喑啞破碎仿佛有車輪碾過聲帶,“我兒子早就死了。你用著他的名字,頂著他的身份活了這麽多年,如今,也該死了。”

一剎驟然風停,殷瑢聽了這絕情的話語,眼底靜悄悄迸出幾點零星的火花,卻又終是熄滅在暗夜涼涼的空氣裏,歸於永沈的寂靜。

他默然靜了片刻,也不打算為自己辯解幾句,只是淡淡的道:“您若真想殺我,只怕還得回去好好想些別的法子。這些傀儡軍傷不了我,相反,我每多殺一只操偶蟲,您就會多受到一分反噬。您要好好保重身體,否則,只怕我還沒死,您卻撐不住了。”

“是麽?”寬袍人挑眉輕笑起來,若非他此刻面目全毀,只怕這神態模樣會與殷瑢像個七分。他古怪詭異的輕笑著,道:“到底是誰先死,還不一定呢。”

話音剛落,只見遠處山頭竟有一人搭箭拉弓,弓成滿月之狀,箭指殷瑢心頭!

自古擒賊先擒王,誰曾想此前那一番血腥殺戮居然只是誘敵前菜,此刻這致命一招才是重頭!

一剎驚疑未及反應,山頭那人已然輕巧松手,三角羽箭殺氣凜凜破空而來,眨眼間便逼至殷瑢心口。

殷瑢卻並不閃躲,羽箭沒入心口的那一瞬間,他也不去看自己的傷口。他直直的看著那帳前的寬袍人,看著他那渾濁眼底驟然崩裂出狂喜,看著他皸裂的嘴巴豁然咧開到耳邊,看著他起伏著肋骨明顯的胸脯呵呵著大笑出聲。

這便是他的親生父親,當年名震天下的申國大將軍,燕啟。

虎毒不食子,他卻巴不得他死得越慘越好。

喉頭突然湧上一陣鐵銹般的血腥,又有天旋地轉直沖眼眶腦門,一剎恍惚裏,殷瑢看見藍天和雲在他眼見急速閃過,身邊又有將士驚慌的呼喊:

“殿下——!”

重傷墜馬,原來威風凜凜的殺神世子殿下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燕啟大笑著,擡手朝他一指:“放箭!”

一聲令下,只見他身後的營帳內竟是沖出一隊弓箭手,迅速搭箭拉弓,淩厲羽箭直朝許軍迫來!

被殷瑢訓練過的許軍卻也不是那麽容易就亂的。盾兵當即上前堆疊起鐵壁高墻,擋下這密集的箭雨。

殷瑢在墻後神色如常的站起來,沒有感傷,不見疼痛,一身尊貴雍容孤傲如那天際蒼龍。

箭雨漸止,他聽著墻外漸行漸遠的腳步兵戈之聲,淡淡道:“不必追了。”

言罷,他漠然的拔掉心頭的箭,染血箭頭釘著一塊裂了縫的世子玉牌。

玉牌正面是一副日出山河圖,玉牌反面雕刻著兩行字:

賀吾子殷瑢兩歲生辰,願一生平安喜樂無災無憂。

有風漸起,掠起沙塵幾縷。

沈默的天地間有將士沈默的等待著下一個軍令。

半晌,只見半空劃過一道微綠的光,仿佛流星隕落,半掩進血紅的塵土裏。

殷瑢負手,沈沈道:“撤軍。”

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放過你。

再見時。

你我二人……

必死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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