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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朔月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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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涼涼,竹影幽幽,蕭音如鳥鳴婉……呸,蕭音分明如劇木尖銳。

紫竹林裏,大爺氣得漲紅了一張老臉,將手裏的紫竹洞簫在枯井壁上敲得梆梆響,用力之大不禁令柏氿深深懷疑,這洞簫馬上就會在下一個瞬間被猛地敲斷。

“朽木!朽木!”大爺大罵道,“我讓你吹的是宮音!”

柏氿眨了眨眼,將手裏的玉屏簫湊到嘴邊,用力一吹。

頓時有一連串的羽音破蕭而出,直達天際,這羽音又高又尖,還跑了半個調。

“孽徒!孽徒!”大爺氣極,竟是咳了起來。他慌忙用手掌捂住了口,柏氿卻於那枯槁的指間,瞧見隱隱的血色。

眉心微皺,柏氿伸手輕輕撫著大爺的背,隔著毛氅,那脊梁處的根根骨節竟是清清楚楚的硌進了掌中。

於是柏氿為他順氣的動作不由一頓,擡頭瞧了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她道:“這曲子,我再回去練練。”

大爺劇烈咳著,也不看她一眼,揮手便讓她滾。

柏氿站起身來,朝竹林外走去,薄底黑靴踩過地上枯黃的竹葉,沙沙作響。

暮色四合,不升月。

今日,朔月。按照慣例,許宣王將在宮中設宴,款待群臣。既是款待,又怎麽少得了那尊殺神?他若是赴宴,那麽她正好趁機潛入棲雲軒裏,找程昀給她師父看看身體。

柏氿一邊用姜汁抹黃了臉,一邊盤算著。

桌上銅鏡映著她一張暗黃的臉,柏氿皺了皺眉——還是不夠醜。

執起眉筆畫粗了眉毛,又用黑泥點住眼角血紅的淚痣,柏氿盯著銅鏡裏那頗有幾分粗獷的糙漢模樣,舒展開眉心,滿意了。

才易完容,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響——今日公孫府裏定點送晚餐的侍女來了。

那侍女剛推開門,便覺腦後一疼,眼前一黑,朝前方軟軟倒下。

柏氿換了侍女的外衣,將玉屏簫插在腰間,拎著食盒向院外走去。

院子的進出口有一左一右的公孫鐵衛牢牢把守,柏氿掩在院門之後,執著玉屏簫低低吹出一段詭異的曲調。

此前她為了防止院外附近的人,聽見忽然流暢起來的蕭聲,發現她學蕭的端倪,故意將蕭吹得如她師父一般的難聽,好讓他們以為這蕭仍是他師父吹的。

藏拙了這麽久,拿這兩名公孫鐵衛給她練練手,倒是極好。

詭異的調子飄進公孫鐵衛的耳朵裏,他們烏黑的眼睛竟是漸漸失了光彩。

音術,**。

柏氿在院內觀望片刻,便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她拋了拋手裏的蕭,難得有些欣喜。

與師父相處的這些日子,她漸漸琢磨出來,師父教她的吹奏方法,竟是失傳了許久的音殺之術。

相傳,中原大陸曾有兩大控制人心,奪人性命的隱術。一者為媚術,為風傾樓樓主所承,樓主將這媚術教於風傾樓裏年輕漂亮的姑娘,便成立了媚院。

另一者,便是音術。據傳,凡研習音術至巔峰者,可以一人之力退萬馬千軍。只可惜,自從十五年前,承襲音術的紫竹山人隱退之後,這音術秘法也隨之消隱,再無人得知。只是依稀還有人偶爾會提起,這音術有個致命的缺陷——凡習音術者,必先自廢筋骨,永生不得習武。

去年,她被溫懷時用一碗魚子湯散了武功,廢了筋骨,不想,竟是成全了如今的她。

若是她猜得沒錯,她那暴脾氣的古怪師父,便是曾經名震江湖的紫竹山人。

柏氿微微垂眸,沒有太過糾結為何師父會被公孫家的人關在此處,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反正這些事情,她遲早都會查出來。

微風漸起,絲絲涼意從公孫鐵衛的面前掃過,眼見著他們逐漸有了清醒的跡象,柏氿又低低吹了幾個音,再次將他們催眠。

想來是她初學音術,技藝不精,這**的效果還持續不了太久。

眸色一斂,她抓緊時間向遠處匿去。

借著這一身侍女的服裝,柏氿一路低著頭避開府裏的人群,朝府宅大門而去,拐了個彎,卻聽一旁有管家對一下人道:“你,去給小姐牽輛馬車來。”

下人躬身應“是”,柏氿眸光一閃,一路隨著這下人進了馬棚。下人才牽了馬車,她便將他一掌拍暈,拖到草叢裏,扒了外衣和帽子套在自己身上。

柏氿牽著馬車來到府宅門口,那管家和公孫慕竟是早已在門外等候,管家見了她,罵道:“慢吞吞的幹什麽去了?沒看見小姐在等你嗎!”

柏氿低頭躬身,壓低了聲道:“小的知錯。”

“罷了,”一道女聲傳來,竟是公孫慕替她開脫道:“也沒等多久,誤不了時辰。”

“哎,”管家應著,又朝柏氿罵道:“還不扶小姐上車!”

柏氿將腰彎得更低,寬寬的帽檐幾乎擋住了她整張臉,她朝公孫慕伸出手去,公孫慕搭上她的手掌,卻是一頓。

公孫慕盯著柏氿的手掌,不禁有些疑惑——這下人的手,怎麽如此細軟?

心中如此想著,公孫慕不由轉頭朝柏氿看去,“你……”

柏氿彎著腰,低著頭,心頭微微一驚,暗道一聲“失策”,卻又迅速冷靜下來。若是她當真時運不濟,在這裏暴露,大不了她再吹一曲**,溜之便是。

公孫慕執著柏氿的手掌,正要叫她擡起頭來,卻聽一道稍顯蒼老的聲音從後傳來。

“慕兒。”公孫老太爺,公孫洪從府宅內走出,喚道。

公孫慕當即撒開了柏氿的手掌,柏氿趁勢退到一邊,畢恭畢敬的躬身站著。

“爺爺有何吩咐?”公孫慕問道。

公孫洪從袖口掏出一袋香囊,交給她道:“你代我把這香囊交給世子殿下。”

公孫慕接了香囊,卻撇嘴撒嬌道:“爺爺,我不想見那個許昌文。”

“說什麽胡話,”公孫洪皺眉,“世子殿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教育一番,又揮手道:“去吧,莫誤了時辰。”

“爺爺,你當真不去這次的朔月宴?”公孫慕有些不甘心的道。

“爺爺老了,那大魚大肉鶯歌燕舞的,不去也罷。你見了宣王,記得替我請罪。”

公孫慕嘟了嘟嘴,頗有幾分不情願的轉身上車。

柏氿立在一邊,默默將這一幕爺孫送別看在眼裏,垂眸暗道:這公孫洪稱病不宴,是真病,還是裝病?

思慮間,卻聽管家在她身邊罵罵咧咧的催促道:“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為小姐駕車!若是耽誤了時辰,當心你的腦袋!”

柏氿連忙應了,上了車架,馬鞭一揚,瞬間絕塵而去,那馬蹄和車輪濺起的滾滾沙塵密密麻麻糊了管家一臉。

好不容易進了宮,公孫慕便被宮裏的侍女引著進了殿,另有侍衛指揮著柏氿七繞八彎的把馬車牽到宮中馬棚。

拴好了馬,那侍衛又朝著她甚是威嚴的道:“你就在這兒等著,晚上散了席自會有人來叫你,散席之前,你哪兒也不許去,聽見沒有?”

柏氿甚是乖巧的應道:“哎,小的明白。”

明白是明白,肯聽你的才怪。

柏氿在心裏默默的道,面上卻甚是溫順,鋒芒不露。

那侍衛見她如此溫順,倒也沒再說什麽,哼著小曲兒不知到哪兒偷懶去了。

眼見著這侍衛消失在夜色裏,柏氿利落翻身下車,悄悄出了馬棚。才出馬棚不久,她剛路過一方草壇,忽然聽見那高高草堆裏竟是傳出了“嗯嗯呀呀”的聲音。

喘息粗重,口水吧唧,男歡女愛。

竟是有人在此處偷情。

柏氿輕挑眉梢,突然頑劣的笑了笑。

她沿著草堆繞了一圈,果然在不遠處發現了幾件衣服。沒有絲毫猶豫,她撿起地上的男式長袍往身上一套,遮住了原本公孫家丁的衣服——在宮裏走動,還是不要扮成家丁的好。

又將地上剩餘的衣服打了個包,一把丟到高高的樹上,悄無聲息的做完這一切,柏氿隱身退去,卻又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那草堆裏的一男一女完事之後,若是發現自己的衣服莫名消失,那驚恐而瑟瑟發抖的表情,想來必定是有趣得很。

垂眸掩下眼底星星點點的笑意,柏氿穩下有些跳脫的心神,擡頭,前方一片燈火通明,宮中侍女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再往前,便是大殿了。

柏氿掏出藏在胸前的玉屏簫,正準備抓一個侍女,用**曲迷暈了她,套出去棲雲軒的路,卻聽身旁傳來一聲婦女的嬌呵:“你,給我過來!”

柏氿一頓,側過頭,只見一身鵝黃錦緞的女官指著她的鼻子道:“說你呢!”

柏氿眨了眨眼,未及反應,那女官似是個急性子,大步上前捉了她的手臂就往前拖,“你不是那個新來的負責奏蕭的樂師麽,楞著做什麽,大家夥都到齊了,就差你了!”

柏氿不由抽了抽嘴角,低頭看了眼自個兒身上的樂師長袍,又瞥了眼自己手裏拿著的玉屏簫——只怕她現在就算說自己不是宮裏的樂師,也沒人相信。

再者,此處人來人往,她不宜張揚,不如先入了樂師團,混一段時間,再見機脫身好了。

心思既定,柏氿也不掙紮,任由著那女官將她拖到宴席上樂師席裏的某個位置。

女官一把將她按在座位上,又朝一眾樂師拍了拍手:“奏樂!”

頓時禮樂齊鳴,柏氿將玉屏簫放在嘴邊,裝模作樣的吹著。她悄悄擡眼朝宴席上看去。

群臣之宴,數百席位,觥籌交錯,她卻莫名於這紛雜人事間,一眼看見了他。

那人一身玄色平素綃綢衫,單手支著下巴,百無聊賴的淺淺飲酒,散漫卻並不閑適,好像棲在樹枝的豹,輕輕甩著尾巴,微微有些懶。那一雙妖異的眼眸微微合著,仿佛這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仙人之姿,不過如此。

如此俊美,如此可恨。

柏氿的眸光輕輕一凜,就在這時,那人突然放下手中酒杯,坐直了身體,淡淡的朝著她的方向掃了過來。

柏氿微微一驚,連忙收回了目光。晚風悠悠的蕩進大殿,掃過柏氿的後背,微涼——她這一驚,竟是出了汗。

柏氿不由皺眉暗想,她今日實在是太過失常,她早該明白,那人的感知力一向敏銳,她那遙遙一眼,只怕是驚著了他。

正如此想著,忽覺那人淩厲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整個樂師席上,柏氿頓時大驚,大驚之下,神色動作卻越發自如起來。

殷瑢放下酒盞,朝著大殿門前的樂師席看去——方才他忽然察覺,有人從這方向,又冷又銳的盯著他。

這目光太過熟悉,像極了……某個狠心的女人。

這念頭一閃而過,殷瑢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收回了看向樂師席的凜凜目光,擡手又為自己倒了些酒。

他真是瘋了。

想她想瘋了。

瘋得,連幻覺都出現了。

那女人如今正被困在公孫府裏,又怎麽能混得進這守衛森嚴的王宮?

如此想著,殷瑢又冷冷望了一眼那與他隔著幾個席位的許謙文,眸光寒涼得仿佛能噴出眾多冰渣。

許謙文察覺到這暗藏殺意的眼神,轉頭朝他看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當即有火花乍現,對視一剎,又各自移開。

殷瑢飲著酒,再不看那樂師席一眼。

察覺到他滲人的目光已經從她這兒離開,柏氿輕輕舒了口氣,冷汗層層的想:此處不宜久留,趕緊溜!

正要開溜,卻有一隊舞女攜著艷麗的香,從沈沈夜色中款款而來,步步生嬌。為首的舞女戴著金絲面紗,那露在外頭的一雙眼睛卻是極媚,仿佛春日艷陽媚柳,婀娜而多姿。

這極致美艷的舞女一入殿,周遭那嗡嗡的交談之聲便瞬間靜了下來,似是齊齊被這盛極的美貌奪了心魄。

柏氿見了這女子的容貌,卻是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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