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王

關燈
帝王

七日前,承恩殿中——

元春已經不記得,這是自她有孕以來第幾次見紅了……她宛如一只脫水的魚,頹喪地躺在柔軟窄長的床塌上。

渾身濕熱的汗意讓她十分難受,可她甚至不敢隨意翻身,更遑論起身更衣。

這個孩子著實懷的艱難,抱琴拿來烘熱的帕子,試圖通過擦拭讓她舒服一些。

可惜現在天氣回暖,熱烘烘的帕子一靠近臉頰,讓人更加煩躁。

“夏守忠呢……”

“娘娘,夏公公送太醫出去了”

“太醫處……要打點好了,前線失利,萬不能在此時讓陛下心煩!”

“……娘娘放心吧!這些事,夏公公是做老了的。”

“府中送來的銀子,還夠打點這些人的嗎”

“娘娘不必費心,每逢年節,府中都有孝敬……”

抱琴原本為了勸慰元春不用擔心錢財的事,安心養病,沒想此話一出反而觸動了元春的心腸。

只見她極力穩住氣息,卻還是哽咽著斷斷續續道:“我知道,這一二年間為了我,府中……是我沒本事……”

“娘娘!是奴婢該死,說錯了話。太醫才說了要凝神靜氣,娘娘萬不要因這些瑣事動了胎氣。只要娘娘平安誕下小皇子,府中自然能千好萬好,娘娘千萬穩住啊!”

元春在抱琴的勸慰中勉力平覆心緒,過了一會兒,才壓著哭聲慢慢道:“不敢奢望千好萬好,我只求平安……”

抱琴不忍地看向元春,宮中的日子難過,將一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嫡女,蹉跎成這般氣息懨懨、行將朽木的樣子。

環顧四周,往日富麗軒闊的大殿中此時彌漫著一股久病之人身上的頹喪與濕熱,服侍的下人們怕驚擾了主子,恨不得飄著來去。

偌大的內殿就像一個空曠的囚籠,元春呆在裏面怎會不害怕。陛下是有多久沒有踏足承恩殿了,抱琴都不敢細想……

元春腹中的胎兒還能保住多久,抱琴也不敢細想……

這承恩殿當真不是個欣榮的樣子!

日覆一日的湯藥補品灌下去,讓元春不見陽光的肌膚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白膩、浮腫。動輒熱汗涔涔,促促氣急,說話間還有痰音。

這樣的貴妃娘娘,即便聖上駕臨,又如何能固寵承恩呢!

所以,哪怕明知夏守忠不是個東西,抱琴也難免認真考慮起他的話來。

“娘娘,這當真是天賜的機緣吶!咱們府上二小姐那模樣,就和當年陛下身邊兒司寢的大宮女祿兒一個模樣。

祿兒姐姐正當時的那年,奴才剛知曉了人事。大娘娘處置的是急了些,可不就在陛下心中留下影兒了。

甄家的姑娘沒福氣,咱們家的女孩兒可不一樣,那是天賜的好相貌啊!必能得了陛下的眼!

舊年間,府上就有過傳言,這位二姑娘是有福氣的人。老奴一直留神想著,這福氣啊,必定就應在了這上頭。

只要將二姑娘接進宮來,說不得,一二年間就能給娘娘腹中的小皇子再添個弟弟妹妹。

到時,二姑娘的位分肯定不夠,娘娘順理成章把孩子接過來自己撫養,也就不委屈了二姑娘和小皇子啦。

誒喲喲,等這宮中有了兩位賈姓的娘娘,和多多的皇子,還怕府上的恩寵不能長久”

夏守忠的話縈繞在抱琴耳畔,同樣也縈繞在元春心裏。

她初初聽見夏守忠這話時,自然是羞憤交加,她知道這狗奴才為什麽要這麽說。

自己承恩的時候本就過了花期,宮中新人如同雨後的春筍,自己生產之後想要固寵,無異於癡人說夢。

沒見自己胎象不穩的消息才傳出,甄家就恨不能立時定了這個缺嗎

家中祖母母親疼惜自己,從沒想過再送一個女兒進宮分寵,可正因如此,自己才無法自私。

肚中的孩子,就是家裏的保命符,只要他多呆一天,陛下就得多優容賈府一日。可他還能待多久呢元春不無痛苦的想到。

這個孩子時刻吮吸著自己的生命力,卻沒有茁壯成長,日日酸疼難耐的腰身和時不時見紅的驚嚇,讓元春不得不承認,她與這個孩子是沒有母子緣分的。

她已然窮途末路……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願意把自己的丈夫與人共享;也沒有任何一個姐姐,輕易會將妹妹拉入泥潭深淵。但她沒有辦法……

終於,元春對著進來覆命的夏守忠,木然地張口道:“我病了,想見見家中姊妹……”

忽略夏守忠大喜過望的神色,元春輕輕地合上了眼,任由眼角的淚水滑落……

抱琴也輕舒了一口氣,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放松。總歸這二姑娘來了,也能給這宮裏帶來口鮮活氣兒。

況且——說句不好聽的話,如今得寵的幾位妃子,都是才華斐然的清雅美人,二姑娘無論是省親時作詩還是元宵燈會猜謎,表現都是平平。

除了一副好相貌,根本不是陛下會喜歡的樣子。再加上有主子擋在前頭,陛下給她的位分也高不了,能幫助固寵又沒有威脅,這個主意不壞……

迎春就在這主仆幾人的算計中,在皇宮和周高昱見了第一面。

“你是林如海的那個關門弟子……”

周高昱哪裏還記得什麽祿兒福兒的,他從出生起就是天潢貴胄,彼時有作為太子的哥哥擋在前頭,老皇帝對他的要求不高,再加上母家顯赫,自然是個受寵的主兒。

且不比那兩個上躥下跳,整天和太子別苗頭,爭存在感的兄弟,他顯得“安分”許多,老皇帝對他還有幾分真心。

從小不說要什麽有什麽,也算過得舒心順意。作為整個皇朝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不說變得驕橫跋扈、目中無人;也絕不可能和個司寢的丫頭發生什麽“真感情”……

也只有年紀還小的夏守忠會輕信一個丫頭自吹自擂的表演。那祿兒當初就是因為嘴碎和狂妄,才被當時還是皇後的大娘娘處決了!

周高昱初曉人事時,對她也的確有兩分優容。可這不多的包容被皇後訓斥了一番後就變成了羞恥,悶悶不樂了好久。

夏守忠當時是皇子所裏灑掃道路的太監,看見祿兒沒了後,周高昱的這副情狀,從此信真了祿兒在周高昱心中不凡。鬧出這一場笑話……

“勞陛下問,臣女仰承姑父慈恩,收在門下教導了兩年……”迎春依然沒擡眼皮,她一點都不好奇皇帝長什麽鬼樣子,甚至一輩子都不想見到。

如果時光能倒流,她情願自己昨晚摔斷了腿,今日不用受此劫難。

顯然,皇帝對她是林如海弟子這件事的興趣遠大於她的相貌,後來拉著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林如海的。

迎春高吊著的心略微放下了些,只暗暗祈求元春等人是打錯了算盤,會錯了上意。

皇帝並未與她多說,隨口問了兩句,就交代宮女,既是貴妃許了她四處逛逛,就讓宮女們好好帶她走走。

迎春巴不得這一聲,跪送聖駕後,由承恩殿的另外兩個宮女簇擁著自己繼續往外“逛”,抱琴則親自引著皇帝進了內殿。

迎春恍恍惚惚地向前走著,腦子裏喧囂著許多嘈雜的聲音,忽然,也不知走到了哪,迎春被擋眼的陽光一晃,腳下就是一個趔趄。

正試圖穩住身形時,一雙手架住了自己的胳膊借了個力,穩穩地扶住了自己又飛快松開。

迎春擡頭一看,馮紫英正皺著眉毛看向自己:“二姑娘,仔細腳下……”

猛然看見一個熟人,聽到似曾相識的叮囑,迎春的心神才算歸位,勉強扯平聲線,回了一句:“多謝……”

落後迎春幾步的宮女們也被她剛才的失腳嚇到了,忙一左一右上前虛扶住她的胳膊。

馮紫英看著迎春慘白的臉色和恍惚的神情,雙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一言未發,攥緊了雙手,和迎春擦肩而過。

兩個宮女不敢讓迎春再逛,哄著就要將人往承恩殿引。

迎春此時思緒回轉,如何肯回去見皇帝的,於是借口自己著了暑熱,找了個亭子坐下吹風。

宮女不敢狠勸她,只得一左一右服侍在兩側。

幸而皇帝呆在承恩殿中的時間不長,不多一會兒,就有一個小宮女來請迎春回去與貴妃用膳。

周高昱今日忙於政事,本不會來後宮閑逛。是元春處的太監來送了元春胎動的消息。

這樣子就是想見皇帝的意思了,周高昱雖然國事繁重,但對自己的孩子還是上心的。

即便早從太醫哪兒得到了元春百般想要隱瞞的消息。周高昱心中也默默希冀著奇跡的出現,甚至覺得,讓孩子在母體中多活一段也是好的。

所以他對太醫一貫的囑托,都是精心照料。

沒想到,一貫“懂事”的賈妃,也會給他弄這麽一出項莊舞劍,他一轉過回廊就看見了那個跪在階下的清麗身影。

即便穿著一樣顏色的衣裳,世家貴女的儀態風姿,也足以讓她在一眾宮女中鶴立雞群。

這麽個美人,也熄滅不了周高昱心中的怒火,前朝事多,賈妃還給他來這麽一出。不過上位者,最慣用的伎倆就是喜怒不形於色。

他原本想要裝作沒看見,快步走過那女子身邊,卻果見元春的丫頭出言留住他。

這是打定了主意,要再送入一個賈家的女兒入宮了

周高昱的惡趣味發作,本想裝作感興趣的樣子讓賈妃以為如願又大失所望。來懲戒她不好好養胎,還敢妄圖揣測上意的過失。

卻沒想到,自己真會被那個跪著的身影吸引住目光!

首先,她很規矩……真正意義上的規矩,他從小見慣了欲迎還拒,勾勾纏纏那些戲碼,願意配合時,是情趣,不是傻子。

在被賈妃誆了一道之後,這樣的“規矩”,讓周高昱發堵、想要收拾人的情緒緩了一緩。

其次,這姑娘真個一副好相貌,很合周高昱審美的那種好相貌。

讓他甚至一改之前的想法,覺得收下也不錯,就像收下一盆看起來不錯的花,一只有趣的寵物……

不過,最終讓他真的動心決定多問幾句的,還是發現了她就是林如海收下的那個弟子!

林如海的賬本,不在淮揚,不在姑蘇,也大概率不在她女兒身上,多半就只會在這個徒弟身上了!

收拾世家,賬本不是必須的,卻會讓他大大提升速度。

他知道林如海那些無謂的想頭,怕他和世家正面沖突,走上大哥的老路。

可是周高昱從來就是一個自負的人,得到賬本,他不一定會立馬收拾世家。可是林如海這樣看似周全的好意,卻讓他有點受人輕視的憋屈。

他就非得找到這賬本看一看,那些國之蛀蟲到底能有多挑釁自己的底線。自己是否會真的忍不住。

這樣的興趣,讓周高昱出言試探了兩句。這一試探,讓他信了一大半,賬本多半在這姑娘手上。

他才是藏拙的老手,這姑娘凡言語舉動都不出挑,可是卻能句句妥帖,這是林公精心教導過的無疑。

替林如海設身處地的想想,無可托付之時,此人的確是最好的保管者。畢竟連自己的近衛,都是最後才查到這姑娘身上的!

這麽一來,周高昱才是真的有了興趣,願意陪賈妃走這一道過場,反正這宮中也久不進人,來個聰明的,熱鬧熱鬧也好!

最近狀態不太好,更新也不積極。結果發現很多小天使還在陪著我,感謝大家,以後就隔日更啦!謝謝大家一路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