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人

關燈
下人

梨香院十二個唱戲的女孩子,除了四五個被家人領走的,其餘都分派到了各處。迎春著意打聽了一下,那個與黛玉容貌相似的齡官是沒有留下來的,不知是和賈薔走了,還是親生父母來帶出去了。

這些學戲的女孩子,原就是挑長得最標志,行動最機靈的去買,雖是奴仆,卻比家生的女孩子要驕傲許多。

自入了大觀園後,賈府一直錦衣玉食地供著她們,簡直比得上小戶人家教養的女兒。便是學戲這一項要求嚴些,也從不朝打怒罵,年節還各有衣裳賞賜。

所以這幾個,屋子裏服侍的活計是一樣不會,如今分了房,其實不過是給主子們解個悶的,沒人真指望她們做些什麽。

迎春因不喜她們口舌尖利,動輒拉幫結派得罪人的行事,所以沒往自己屋子裏要人。惜春也推說自己喜靜,也不曾要。

倒是東府裏尤討了茄官過去,約莫是預備著賈珍要人服侍,要不就是賈蓉。眾人都道是好去處,那茄官也是歡歡喜喜地收拾東西過去了,只是賈府如今正在孝中,並未給她開臉。

原本梨香院中當值的媳婦婆子們,都散到了園子各處聽差。大觀園中忽然多了幾十個人,其中有不少曾與這些小戲子們結下冤仇來的,如今見她們沒了學戲的幌子支在前頭,就開始找著由頭地尋氣洩憤。

那幾個女孩子自學戲的時候就一處起臥,曾經也各有口角,如今卻都抱起團來,每日勾三弄四,吵吵鬧鬧沒個了局。

尤其是寶玉房中的芳官,原是寶玉看她長得好,平時多有縱容,她就好似得了尚方寶劍。平日裏若有一處不順心的地方就只管吵鬧起來,滿院子裏沒她放在眼裏的人。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麝月襲人幾個,竟就真的避了她的鋒芒,由著她日漸張狂。

偏這一日,黛玉無事,閑靠在綴錦樓回廊的背陰處釣魚玩兒,迎春躺在藤椅上看書,兩人都悄悄地沒話說。忽就聽見山石子處有人腳步沈沈地走來,還一路喘著粗氣。

二人還來不及出聲,又聽見後邊追上一個人來,言語帶笑地叫住了前面那人:“媽媽走的好急,這是怎麽了?倒像帶著氣似的?”竟是繡橘的聲音。

那老婆子站住了腳就滿腹委屈地發起牢騷來:“繡橘姑娘!我正要找管事的嬤嬤評評理去呢!我打前頭撈完水草上來,頂頭就見了一個小丫頭子在咱們屋子後頭燒紙!

我仔細一瞧,原是梨香院中唱戲的藕官。這些大姑娘們如今分了房,我自知咱們這樣牌面上的人是不配說她們的,可又氣不過她沒個忌諱!

咱們二姑娘的病才好些,園中還有幾個奶奶小姐也是三災八難的,她倒沒了規矩!我走去告訴了管事的嬤嬤,嬤嬤們讓我帶了她來,偏又碰上了寶二爺!

二爺護著這些丫頭們,一下說這丫頭給林姑娘燒字紙,一下又說替寶二爺送花神,倒反怨我沖撞了,還要告訴老太太!我——我——”那婆子說著說著,氣又上來了,堵的詞不成句。

“好媽媽別急,這是什麽大事呢?倒急壞了自個兒的身子!這事自是那小丫頭的不是,可如今又牽扯進兩位姑娘一個小爺。

媽媽如今當個正經事去告訴,老太太太太又不在家,咱們三姑娘和大奶奶自然要偏著咱麽姑娘,難道為了這事去說二爺去?況且媽媽也說咱們姑娘才好些,沒得為了這事倒讓姑娘氣惱!

我聽媽媽方才的描述,那丫頭恐怕是林姑娘房裏新去的藕官,她們原先是學戲的,難保不知道咱們裏邊的規矩。等我悄悄告訴了紫鵑,教給她就是了!

至於二爺,他一貫體諒下情,只要媽媽不聲張,他再不會說到老太太跟前去的。媽媽快別氣了,隨我吃個果子去吧!”

等兩人走遠了,迎春才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寶玉,做事還是這樣毛躁!他既知道物不平則鳴,還這樣明目張膽地拉偏架,倒忘了莫使小人含怨的道理不成?”

迎春只當聽了個笑話,轉頭一看,黛玉臉上倒很有幾分氣惱:“他只顧體諒丫頭了,哪裏還能想到姐姐妹妹呢!這都是我房中人的不是……”

這倒是黛玉第一回對自己說起寶玉的不好來,迎春心裏滿是雀躍,卻還要按著性子解勸。

“你怎麽也氣起來了?你知道的,那些忌諱不忌諱的,我從不放在心上!這園子裏忌香燭紙錢,更多的是防著引起大火。讓紫鵑教給她就是了。”

“這丫頭們沒有規矩,寶玉不該助著她。你自然不計較這些個,可讓人聽到了,難免寒心!他行事從來只顧著自己的心,為著丫頭們得罪了這些人,讓他們記恨,後患無窮啊……”

“寶玉對丫頭們的看顧之情,一片純然發自肺腑。難免有無法兼顧的時候,倒不必苛責於他。你近些日子,怎麽瞧著倒懶怠見他似的?”迎春繼續茶裏茶氣地火上澆油。

黛玉搖了搖頭輕聲說:“咱們也一日大似一日了,寶玉還是那樣。不喜歡讀書,就誹謗那些人是’祿蠹’,這不是把古往至今所有的讀書人都罵進去了?豈不知這些人裏,也不乏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

那些經義文章,父親以前也教過咱們。細看起來,難道沒有道理?人各有志,本不應強求,但也不必中傷!寶玉只把它們當做俗人做官的青雲梯,實在有失偏頗。我待要與他辯兩句,又覺沒有意思。自然話就少了……”

少了好,少了好!迎春自己在心裏海豹拍手,面上卻還要裝出平靜無波的樣子,淡淡道:“他也不小了,說話還是這樣不防頭,確也不必與他爭。咱們回去吧,終究是丫頭們小事。古人還說’不癡不聾,不做家翁’呢!隨他去吧……”

黛玉對寶玉態度的轉變,真是讓迎春看在眼裏喜在心裏,臨走時,還特地交代黛玉一定要把老和尚給的玉戴好。黛玉笑著點頭應下了。

因為這次談話,迎春一直心情很好,所以後來大觀園中丫頭們打擂臺,她只當做笑話來聽。

什麽春燕的姑媽和寶釵的丫頭鶯兒吵了一架又賠不是;芳官給了她幹娘好大的難堪,還夥同唱戲的小丫頭和趙姨娘打了一架;王氏房中失了盜,冤枉是小廚房柳嬸子的女兒柳五兒偷了,最後查出來是彩雲私自拿給了賈環的……

零零總總,就賈母王夫人不在的這一月間,生出了許多事來。偏寶玉還摻雜在裏面,替這個遮掩,替那個擔過,忙的不成個樣子。

迎春就拿一塊糕,端一碗茶,拖著黛玉陪她聽這些是非。黛玉本不耐煩摻和這些家長裏短,無奈迎春非要她聽。漸漸地,也聽住了——

就說那柳五兒被冤枉偷茯苓霜、玫瑰露一事,你只當是被人撞見了告發?其實裏頭摻和這好幾個人的是非呢!

柳嫂子素來奉承芳官,想把自己的女兒柳五兒也送進怡紅院當差,芳官也承她的情,答應了。還把寶玉房裏的玫瑰露討了些送給柳五兒。

柳五兒素來體弱,玫瑰露喝多了上火,她媽就把這東西勻了些給她舅舅家生病的表哥做人情。偏偏,這一茬被一個叫錢槐的人看見了,這個錢槐一向覬覦五兒的美貌,想討了她做媳婦。

無奈五兒滿心裏要去園子中奔個將來,哪裏看得上錢槐。這錢槐就含了怨在心裏,這一遭偏碰上柳五兒隨她媽來舅舅家看表格,又看見五兒舅媽悄悄給了五兒一包門房當值時,粵東的官給的茯苓霜。

那錢槐就把消息傳進了園子,他是趙姨娘的內侄兒,又是賈環的陪讀,素來有些體面,知道芳官和趙姨娘結了怨,就想了個法子把這事捅到了林之孝家的那裏。

林之孝家的正帶人查園子,聞言就把柳五兒堵了個正著。這五兒沒當差,本不該進院子,是見她媽拿了茯苓霜回家,想投桃報李給芳官送一點兒,誰知沒見到芳官不說,反被堵到了園子裏。

林之孝家的旁邊,一眾素日與芳官、藕官、柳家等有仇怨的,此時都上趕著架橋撥火,要把這偷盜的罪責強安在五兒身上。最後,還是平兒審清楚了這場冤案。

黛玉和岫煙聽得頻頻咂舌,最後少不得感嘆一句:“可見是小人難纏!”

迎春就在一旁捂嘴偷笑,這些事情,就該讓黛玉多聽一聽。奴仆們雖是下人,也各人有各人的心腸主意,主子可以寬厚,但不能傻!

像寶玉那樣上趕著給人遮掩的,就是把膿瘡越捂越大,以後都沒了規矩了!就是那替柳五兒解了冤枉的平兒,若不是因為柳嫂子是她當初舉薦了來給姑娘們做飯的,恐怕也沒耐心聽完五兒的辯白。

可見這人口繁多的人家,牽三掛四的恩怨情仇就不少,“當家不易哦~”迎春邊說邊用眼睛去瞟黛玉的表情,黛玉沒發覺,自顧自的點了點頭。

倒是岫煙看見迎春這怪樣子,被逗得悄悄捂著嘴笑了!

到了晚間,岫煙覷這沒人的時候就問迎春:“你是不是不喜歡寶二爺和林姑娘在一處?你別弄鬼!我都看出來了,你老實告訴我,好多著呢!”

迎春看她笑得俏皮,也湊過去,宛如前世和小姐妹們說八卦那樣悄悄說:

“寶玉性子古怪,我怕他把妹妹帶偏了,才把這些事情攤開了給她看。讓她不至於偏聽偏信,等她看明白了,想清楚了,她愛和誰玩兒,我都沒說的!”

“唉,你對林姑娘,可真是盡心啊!那你自己呢?你身邊也有一個盡心的人,你可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看出來了,姐姐自然是對我最好的!”迎春說著就抱住了岫煙的胳膊。

“去!我說正經的呢!你這個人,對別人的事倒是看的明明白白,怎麽輪到自己就糊塗了?”

迎春看她面色不像在看玩笑,就爬起來笑問她:“這說的是誰?我倒不解了?”

岫煙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看她是真的不知道,才把手往博古架上一指——正是李文英送她的草編玩意兒。

迎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