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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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識

自從邢岫煙住進了綴錦樓,迎春的生活就有趣多了。剛開始兩人還不熟,說話玩笑都比較拘謹。等日漸熟絡之後,竟發現彼此出奇的合得來。

邢岫煙年紀不大,經歷卻很豐富。她小的時候,家中還算薄有資產,經過無憂無慮,仆從婢繞的小姐生活。

等她稍大些,老爹敗光了為數不多的家底,連祖屋都沒保住,一家人只能租住在蟠香寺的僧房裏。

冬日洗衣、夏日燒火的活計她都做過,甚至為了能抵些房費,她還在寺廟的後廚裏幫過忙。

迎春和黛玉談起劉姥姥的不易時,黛玉雖有感慨,可其實體會不到其中艱辛。在她眼中,鄉下人家是“暧暧遠人村,依依墟裏煙”,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不能怪她不食人間疾苦,因為她就確實沒見過人間疾苦。

就像一個只見過動物園裏萌萌噠“大腦斧”的現代人理解不了古人的“談虎色變”一樣。黛玉從生下來就沒窮過,也沒見過別人窮。所以她人生最大的痛苦,全源於情感帶來的挫折。

包括迎春也是這樣,前世今生,她都沒為吃穿用度發過愁。如今讓她最煩惱的,也只是如何能嫁一個合適的人,繼續把日子過下去。

這樣的煩惱,和那些吃不飽飯看不起病的比起來,略顯無病呻吟。可對於當事人來說,確實是難以逾越的坎。

邢岫煙就很能體會這些,熟悉之後,她會調侃迎春一個月的月錢能抵他們一家五口人三個月的房租,還“整日價奔忙想那些沒要緊的事,飯也不好生吃,覺也不好生睡。豈不知這兩件才是人生大事呢!”

紅樓原書中,寶玉評價她如閑雲野鶴一般,真的很貼切。永遠活在當下,不困於過往,不遠慮將來。

迎春知道她日後會和薛蝌定親,在紅樓這些女子的當中,已經算是難得美滿的姻緣了。

薛蝌才幹相貌都過得去,尤為可貴的是他有情有義,若不是年紀不大合適,迎春曾經還打過他的主意呢!

以前只覺得這個著墨不多的女孩子很幸運,現在看來,實在也分不清,是她的幸運塑造了她樂觀豁達的性格,還是她本身樂觀豁達的性格入了薛姨媽的眼,促成了她的幸運。

和這樣的人一起生活會很舒心,她會讓你重拾生活的掌控感。在迎春的社交圈子裏,黛玉是需要事事關心照顧的妹妹,探春是同班關系微妙的競爭對手,惜春是有代溝的叛逆少女。如今來了邢岫煙,才像是交到了心意相通的好閨蜜。

她們甚是一床睡著說過私房話,“不知你們是什麽心腸,我倒是覺得,嫁人門第不用選太高,和自己差不太多就好啦!若凡事能夠有商有量,就能算得上美滿。

你瞧我家,雖然如今這樣,先前還有兩個錢時,我父親身邊也有幾個伺候的人呢!那時只見我母親整日裏不自在,不知生了多少閑氣。

到得如今,那些姨娘早不知賣到什麽地方去了,我母親也再想不起她們。回憶起以往的那些爭鬥口角,可是沒趣!

我往年在蟠龍寺裏住著時,見過好些時運不濟的女子,她們有被夫家休棄的,娘家也不讓上門。剛到寺裏時連頭都擡不起來,甚至還尋過短見,可是日子就這麽慢慢過著,也就好了。

如今與人鬥嘴,三四個都說不過她一個,哪還有往年那擡不起頭的樣子!我來了這些日子也看出來了,你們雖錦衣玉食地住在這大宅院裏,可卻有諸般的不得已。你可要想開一些啊……”

如此這般暖心的話有,促狹的話也沒少說……

“我的字都是妙玉師傅教的,她人其實不錯,只是有個’喜潔’的毛病最可厭!我沒和她熟起來之前,看她大暑天裏使喚服侍的小丫頭一天兩次擡水凈身,也覺得太過虛耗人力,作踐下人。

可有一遭,一個香客家的小孩調皮,扔了她一道袍的汙泥,她人都快昏過去了,終究也沒讓他家描賠,我才敢去向她請教。

便是熟起來時,她一不自在了,說出兩句話委實噎人,等再見時,偏她倒記不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

親密話嘀嘀咕咕地說了大半夜,等第二日起來時,嚇了司棋等人一大跳。兩個白嫩嫩的姑娘臉上,掛著再顯眼不過的黑眼圈。那一天,綴錦樓的人都沒敢出園門,就怕招的別人想起二姑娘來。

等迎春重新回到榮慶堂請安時,就見賈母王夫人的臉色都很凝重,且帶著怒色。站著聽了一回,才知道是馬道婆的事。

聽說她事發了,被她害過的人家一紙狀書告上了衙門。

這馬道婆竟收過好些人家的銀子行那壓勝之術!剛進衙門受了一頓殺威棒,這婆子就把做過的事都交代了。

只是問她是受的何人指使時,她都推說不記得,如今還在大獄裏關著,等過堂之後審判,估摸著最輕也會是個流徙。

賈母王夫人得到這消息後,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寶玉和鳳姐當初中邪的事。等把人喊來一問,這兩人中邪時的感受果真就和狀紙上記錄的一樣!

賈母氣的了不得,狠狠地說:“寶玉白認了她這幹娘,竟是如此混賬的黑心老婆。可見前人說得是,這些三姑六婆等閑不可招進家裏,之前水月庵的凈虛是這樣,這個馬道婆又是這樣!

如今想來,她必定是為了哄我那幾斤燈油錢,故意作踐這兩孩子!真真可恨至極!我的話,以後再不許這樣的人上門,要布施祈福,只準往正經道觀佛堂裏去,誰要是再招了這樣的人上門,我聽見可是不依的!”

賈母這一發話,可算是穩住了趙姨娘的心。她知道馬道婆入獄時,幾乎快要駭死!那老賊婆要是把她供出來,她可就活不得了!便是僥幸逃過命去,那鳳姐也不會放過她!

可喜可賀,那老婆子嘴嚴,賈母也沒多想,只把事情歸結到害人求財上。

賈母真的沒多想嗎?迎春可不這麽覺得。那馬道婆素來與趙姨娘就有話說,回回來賈府都要去看看她。加之寶玉生病時,趙姨娘露骨的反應,這件事她就難脫幹系!

如今賈母把這件事請輕輕地掩了,多半是家醜不可外揚,還要顧及著宮裏貴妃的面子……

也算那馬道婆聰明,她肚子裏裝著各家的隱私醜事,但凡透漏出一點,等待她的就只會是暴斃。她此刻閉緊了嘴,沒準還真能逃出生天去。

就是趙姨娘,賈母王夫人有的是法子收拾她!只是也不能趕在這一刻。

今日是初五,迎春從賈母房中出來,就順著小道打算去給賈赦請安。她如今大了,不像小時候那樣可以隨意出入賈赦院內,為圖方便,就定下了每月逢五逢十去給便宜爹請安的例。

不想剛轉過花陰,就聽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道:“我勸大爺省些事吧!咱們又不是這府裏的正經主子,大太太慈愛,才許了公子住下,還有那許多書可讀,筆墨也是盡夠的!想來自己在家也不能如此便宜呢吧,怎麽如今還挑揀起來了?”

接著又聽到一個謙和的聲音道:“辛苦小哥了,若是其他事也不敢驚動,只是這筆禿了真沒法兒再使,會試再即,還請小哥行個方便!”卻是李文英的聲音。

與他對嘴的,是邢氏分去照顧李文英的一個小廝,年紀不大,倒學足了賈府的拜高踩低!後來又說了好些無賴話,李文英百般央求才勉強應了去辦,想來也是沒錢打賞的緣故。

迎春在花陰下忍了又忍,才沒走出去問到那小廝臉上。只忍到那小廝走了,剛要走出去,卻見李文英已經轉過來,笑盈盈地對她說:“二姐姐見笑了,給府上添了麻煩!”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李文英沒答言,只用眼睛看向了迎春嫩黃色的裙擺。哦,是了,嫩黃的裙子在綠色的花樹下太顯目,約莫是方才氣急了沒藏好,李元英正對著這邊,讓他看了個正著!

“我才剛走過來,聽見有人說話一時站住了,不是有意……”

“我知道。”

“小子們沒什麽見識,不用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讀書人一時的困頓,只當做歷練就是了。你如今鄉試在即,且把心思都放在溫書上,日後一朝成名天下知,再看他們,又換作另一幅模樣了!”

迎春霹靂吧啦的安慰脫口而出,對她來說,李文英就像是高考在即的高三生,不說好好照顧著,還有人沒眼色地出來胡言亂語影響心態,實在可恨!

說完一擡頭,只見他還是那樣笑盈盈的樣子,看著並沒有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多謝二姐姐。我沒有錢賞他,還要煩他跑腿,他咕噥兩句就罷了,到底給我換了,我還謝他呢!”

“噗嗤,你倒朗闊,果然這樣才好呢!日後若是缺了什麽,也不必和他們對嘴,橫豎我也要過來給老爺太太請安,你屆時列好了單子給我,我一總給你置辦了送進來。

你正是緊要的時候,犯不著費那些口舌去和他們歪纏,千萬不要想著不好意思。等你以後為官做宰,出入廟堂的時候,就會知道這是極小的事了!

你方才說的筆,我待會就讓人給你送來。那還是我師父舊年給我的,因我總練不得一筆好字,所以白放著可惜了的。你如今能用上,正相宜!”

“二姐姐說的師傅可是林公”

“正是呢,你也知道這樁舊事”

“我曾在蘇揚求學,林公開堂授課時,忝為門下。”

“那正好,更不用外道了,說不得,我還要叫你一聲師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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