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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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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相似

正月二十一是寶釵十五歲的生辰,這是她來到賈府後過得第一個生日,恰好就碰上了貴妃省親的盛事。

賈母平時也愛她懂事知禮,這次特地拿出二十兩銀子給鳳姐,讓她替寶釵操辦戲酒,好好慶祝一回。

鳳姐正左右為難,這個生日不大不小,若按尋常來辦,賈母又特意拿出錢來,不添加兩樣顯得敷衍。

若按大生日來辦吧,排場又太過了,保不齊其餘姊妹就要抱怨,便是姊妹們不說,下頭看著也不像。

自己姑娘反不如親戚家女兒,好說不好聽。於是鳳姐晚間特地和賈璉商量,夫妻兩個盤算了一回,老太太興致好,不能拂了她的意思,小戲不能少。

不如就令梨香院的小戲子們唱上兩出應景算了,又體面又熱鬧,還不拋費。

這主意一出,賈母果然十分喜歡……

到了正日子這天,迎春早早地就出來湊熱鬧。這是賈府的小戲子們自元春省親後首次登臺,迎春非常期待!

自從上次聽了寶釵講戲,迎春就逐漸琢磨出了戲曲的唱詞音調之美。一度有些著迷,如今熱情還未消散,聽聞寶釵生日有戲看,忙興致勃勃地早早到場……

寶釵開席,先點了兩出《西游記》裏的經典曲目,一眾小猴子在臺上滾得賈母心花怒放。王夫人忙令彩雲賞他們。

輪到迎春點戲時,前面都演過了好幾出了,全是忖度著賈母喜好的熱鬧戲文。迎春估計賈母也差不多要審美疲勞了,就一點兒不客氣地點了出《吃茶》!

這是一折忠奸相鬥的好戲,臺上醜行和生行鬥得鏗鏘,臺下寶玉聽得臉都綠了,整個人如坐針氈!

眼神頻頻瞟向迎春,似乎十分不解,好好一個清凈女兒,怎麽竟好這樣無趣的戲文

迎春可不理他的眉眼官司!一說點戲,寶釵、探春、鳳姐兒都為哄著老太太高興,點些熱鬧詼諧的;王氏邢氏並李紈喜歡聽些節婦烈女,家長裏短;黛玉喜歡辭藻清麗的“文藝片”,惜春喜歡善惡終有報的因果戲文。

迎春一個紅旗下長大的黨內人士,民族大義和家國情懷才是她的菜!獨自聽得內心激蕩,熱血沸騰!

不止寶玉欣賞不來,那王氏和鳳姐嘴角都快抖成波浪線了。她們的日常生活和接受到的教育,實在很難與這樣的情懷發生共鳴。

滿屋子的人,約莫只有賈母聽進去了幾句。一曲結束,看著迎春意猶未盡的樣子,賈母半真半假地打趣道:“我這個二丫頭,倒有些大丈夫的磊落胸襟。若生成個男胎,沒準還能繼承她爺爺的衣缽!”

此話一出,眾人都笑了。只有王氏神色淡淡,古人誇獎一個孩子肖父肖祖,那是最高的榮譽和褒獎,迎春一個小丫頭,再好也有限,老太太非這樣擡舉她!

那扮老生和扮醜角的小戲子十分依依不舍地拜別了迎春。賈府眾人不好這樣的戲文,她們能把這一出排出來,是預備著元春省親時頌聖討口彩用的。

可惜從排出來到現在,今兒是頭一遭上臺,以後還不知有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眾人附和著賈母,十分捧場地誇了迎春幾句有胸襟、見識不俗的話。

偏偏後頭像是有默契似的,那點戲的本子再也沒能傳到迎春手上。

黛玉看著迎春眼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著湊到她耳邊打趣:“做什麽擺這沒出息的樣子?你還想聽那一出,說來我替你點!等明兒咱們家去,單叫一班唱與你聽,用不著此刻借別人的光!”

迎春暗嘆一聲,這黛玉和寶釵真是王不見王!今生明明沒有什麽大的矛盾點,黛玉和她的仍然不太融洽。這話說得——夾槍帶棒!

迎春立馬笑回:“我還想聽一出《斬楊》,這名字看得我心慌,想知道楊繼盛到底怎麽樣了!”

黛玉抿嘴一笑,對她挑了一下眼睛說:“等著吧!”

迎春滿懷期待地盼著,可惜沒等到好戲開場,先被敗壞了興致!

鳳姐兒忽然指著一個小旦笑說:“你們看,這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

迎春眼皮子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鳳姐兒接口道:“二嫂子這話好沒道理,這小戲子登臺,扮的哪個角兒,自然就像哪個。這還用猜不成?”

其實寶玉寶釵只用一眼就看出這孩子有些像黛玉,只是用官家小姐比戲子,這話說出去太埋汰人!所以都不接話……

方才湘雲就差點嘴快說了出來,被迎春截住話頭,才反應過來自己險些莽撞了!寶姐姐的好日子,再惹惱了這一個,就是自己不知禮了!

賈母王氏不會摻和到小孩子的玩笑裏,只是微微笑著,對她們的口角機鋒恍若未聞。

鳳姐兒方才是看賈母喜歡那小旦,料想她是被這小孩子和黛玉有幾分相似的扮相吸引住了,自己還不知道。所以故意逗人說出來博賈母一笑。

想著到時便是黛玉惱了,也怨不著自己,只好去怪那個嘴快的人。

卻沒想黛玉未開口,迎春先惱了。不軟不硬地頂了這麽一句,再說下去就有些沒意思,於是打著哈哈轉移了話題。

有人撐腰的黛玉並未如寶玉預料中那樣吃心。寶玉看她神色如常的樣子,呆呆地想:天地鐘靈毓秀生出這樣清凈可愛的女兒,又作何要生我這濁物

如今她們親密至此,互為臂膀,我卻礙著那些混賬話,行動就要有人來勸。前兒因為和雲妹妹一個盆裏洗了臉,襲人就惱了我半日。

難道我們不是一處長大的,怎麽就親近不得了可惜她們不懂我的心,我只當她們和從前一樣,她們卻從心裏遠了我,留我一個孤鬼,徒自感嘆罷了……

原來寶玉心裏自來有一番多情的心思,家中的姐妹們自不必說,他平生所遇到的女孩子,些微有點動人之處的,他都將自己與人家視為一體,願與別人悲歡與共。

說白了就是從小被捧到大的孩子,習慣了做人群中心,視線焦點;習慣了地球為著自己轉;習慣了隨意的舉動都能左右他人情感的中心者身份。

乍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麽重要,尤其是在自己看重的人心中沒有那麽重要,就控制不住地低落。

迎春沒心思留意寶玉細膩的想法,任由他神情幽怨地目送宴席散場。

回去後,迎春即刻叫來薺荷,問她:“那齡官你素日見過沒有,她不裝扮的時候,和林姑娘長得像嗎?”

“咱們不太進園子,這些小戲子們被教習拘得緊,等閑也出不來。所以今兒才是頭回見。姑娘想打聽她什麽,我去想辦法?”

“你去留意這個叫齡官的,看她是天生和林姑娘相似,還是故意扮成這樣。

這些小戲子如今是東府裏的薔哥兒管著,聽說他對這個齡官與眾不同。

若齡官是故意扮成林姑娘的模樣,那多半和他脫不了幹系。保不齊還是他出的主意,讓齡官扮成這個樣子好吸引主子們的註意。

若是生來如此倒也罷了,若是刻意為之,平時他給小戲子們置辦的衣服首飾上就會露出馬腳,你去仔細打聽了來回我!”

“是——”

甘六兒的事情才出,又涉及到賈薔,由不得迎春不多想!

那賈薔好運道,折進去一個與自己長相相似得甘六兒,自己樂得脫身,離開寧府那個淫窩。此時,就怕他故意造出一個“黛玉”,幹些惡心人的事出來。

以往就有過這樣的例,外邊黑心肝的奸商,專門尋摸這種眉眼與大家閨秀相似的女孩子,特地教導裝扮了,去滿足有些客人不為人知的私欲。

這種事曾一度鬧得沸沸揚揚,好人家的姑娘出門都要戴上幕籬,後來聽說被官府下死勁打擊過,明面上才沒有了。

寶釵生日當夜下了好大的雪。第二日一早,天地間一片雪白,厚厚的雪層覆蓋在松柏上,房檐上,像是蛋糕上的厚奶油。

迎春披著新做的玉色鬥篷,用沒受傷的那只腳一下一下踩雪玩,一腳落下去,雪花會咯吱咯吱地響,隨著力氣輕重不同,腳印也會有深有淺。最厚的地方甚至能沒過小腿肚,很是有趣。

“姑娘快別坐在這雪地裏了,大冷的天,褥墊子也隔不住寒氣,仔細坐久了肚子疼……”

“這積雪鋪在道上多好看,踩起來也好聽,何苦大清早地來掃,你也費勁不是”迎春對掃雪的婆子說。

“哈哈……姑娘這是玩話,雪踩實了打滑,咱們這樣的老胳膊老腿,摔上一跤可不得了。

就是姑娘這樣細皮嫩肉的,上回東府裏滑一跤,傷的那樣,還哭喊著不讓揉開淤血 ,廢了我老大勁了,姑娘忘記了”

迎春大囧,這老媽媽揭人短!

“姑娘——您怎麽到這來了您昨日要的細粥,柳嫂子已經送上來了,現煨在茶爐子上等著呢,快吃完了好喝藥。這一路可叫我好找!”司棋的聲音從回廊那邊傳來。

“司棋你快來,二姑娘又琢磨著踩雪玩呢!你還不勸勸”老嬤嬤說完話,“唰唰”地掃著雪走了……

“……我並沒琢磨著玩,只是勸老媽媽不用把這雪掃去,就這樣幹幹凈凈的可不好看”

“雪深了打濕褲子呢,小丫頭們來來去去地跑,要凍壞的!好姑娘,咱們就消停地待在屋子裏頭暖暖和和的不好嗎

姑娘想看雪,窗子後頭的那一片不叫婆子們掃去,打開窗格子就能看!千萬別再有些爬高上低的主意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一天天呆在屋子裏怪悶的,正月裏不好動針線,咱們不如去二嫂子那裏走走吧!

上回大姐出花,偏我摔傷了都沒能去看看她。如今好些,還給薛妹妹賀了生辰,再不去一趟不像樣。”

靜極思動,司棋看迎春也是屋子裏呆久了,昨兒出去了一遭,心就再難關住。

明知勸不住她,也就不再多話。利索地打點了些小件,扶著迎春一道兒往賈璉的屋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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