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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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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閑事

迎春主仆二人順著後廊往西角門去,途經李紈的院子時,恰好碰見賈蘭在雪地裏打麻雀。也不知是誰給他做的彈弓,迎春看了一會兒,準頭還不錯!

司棋等人見慣了寶玉這樣比女孩子還要溫柔和善的公子。對賈蘭大雪天裏禍害小鳥的行為有些接受無能,試探著開口勸道:“蘭哥兒,大雪天兒裏仔細凍壞了你,明兒生了凍瘡可就不好寫字了!”

賈蘭瞟了一眼司棋,並未搭話。只恭恭敬敬地上來給迎春行禮問好,年紀雖小,倒有一派端方的氣派。

迎春喜歡他這結實活潑的樣子,笑著問:“哪裏來的彈弓,準頭倒好!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賈蘭被誇後臉都紅了,有些驕傲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夫子說騎射乃君子六藝,連陛下都要定下春狩秋狝的規矩。偏母親總不許我習練,據聞太祖皇帝入關前,八旗子弟還不會說話就會騎馬!我都這麽大了——”

嘟嘟囔囔地抱怨完,又暗悔自己不該嘴快失了規矩,於是抿著嘴站在原地不說話。

“年紀不到就習練騎射極容易損傷筋骨,前人從小在馬背上,是為了討生活不得不如此,你如今如何比得他們?

況且凡事欲速則不達,你能不忘前人創業的艱難才最為難得!等過兩年,你若還有這份心,只管往老爺跟前提一提,你這般上進,老爺再沒不許的!”

“當真?!可是連寶二叔都沒有騎射的師傅,我——”

“寶玉原來也有,不然他騎射難道是老爺教的不成?只因老太太舍不得,他自己也不喜歡,才黜了這項。你既想學,大大方方去提就是,原也是你份例中應當的,且不必憂慮至此。”

賈蘭從生下來便沒了父親,母親只教他樣樣看著寶玉行事,何嘗聽過這樣的話!原來寶玉沒有的東西,他也是可以主動爭取的,一時間仿佛打開新世界的大門,歡歡喜喜地去了!

“這蘭哥兒年紀不大,性子倒左犟。”

“他再小也是個爺,你們平時看多了寶玉這樣姊妹堆裏打轉的,所以嫌他不夠隨和。豈知這才是他的可貴之處呢!他既自己尊重,你們往後也不許拿他打趣!我聽了可是不依的——”

真是不懂賈政和賈母的想法,若為家族長遠計,賈蘭明顯比寶玉更有培養的價值!怎麽反倒被撂在一邊不管不問?

這樣的反常讓迎春又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測,保守派新一輩的青年才俊折損的這樣無聲無息,到底是天意還是人為

若他們真是因為參與進了當年的奪嫡之爭才丟了性命的,那賈蘭如今的處境就順理成章了!

迎春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朝前走……轉過西北角的花墻,迎面撞見了賈璉。

“二哥哥,這樣大的雪,你要出門?”賈璉背後的興兒旺兒都彎腰給迎春見禮,迎春含笑點了點頭。

“這樣冷的天兒,誰還出門呢?是老爺打發人來叫,說是有事商量,你今兒是單過來走走呢,還是有事?”

“過來瞧瞧大姐兒,你有事只管去忙”

“她在東邊兒屋裏呢,讓平兒陪著你,中午別急著走,等我回來一起吃飯!”

“你只去吧,我有一陣子呢——”賈璉笑著走了。

迎春繞過粉油大影壁,看見院子裏烏壓壓站了不少人,都是來領對牌回事的,年下事多,鳳姐正忙。看見迎春來了,忙將她迎進裏屋吃茶,和賈璉問了同樣的話:“是有事呢,還是白來走走?”

迎春噗嗤一聲笑了:“你和二哥哥倒是問了一樣的話,我來瞧瞧大姐兒。你不用招呼我,只管忙你的去吧。”

鳳姐也不和她客氣:“那感情好,你上回送的那布老虎,妞妞喜歡的什麽似的,看見你來一定高興!這邊正脫不開身,我讓平兒陪著你。越性吃了午飯再走,一會兒咱們好好說話!”

迎春笑著應了,和平兒一齊走到東間看大姐兒。這孩子長相隨了賈璉,好強之處卻與鳳姐兒一模一樣。還不會說話呢,要什麽東西就咿咿呀呀鬧個不休,非要拿到手不可。迎春逗著她玩了一會兒,就和平兒說起閑話來。

“省親都結束了,怎麽也不見你主子歇歇,也該好好保養身體才是啊!”

“誰說不是呢?唉,姑娘不知道,也是前遭您幫過一陣才好好歇了歇。我們那個,這段日子連整覺也不曾睡!省親雖然結束了,一應動用的物件人口還等著打發,正忙這一處呢!”

“原來是這樣,也難為她!大觀園裏的丫鬟婆子要打發出去?”

“不是丫鬟婆子,是那些小尼姑和小道士。原本說要打發的,又怕來年娘娘要用時不便,所以正要去和老爺商議,或許留下來也未可知。”

“呵,省親這樣的大事,有這麽一遭已是聖上開了天恩了,曠古未聞的。你們倒是慮的遠!”迎春的話只是隨口一說,到午間,賈璉卻找了過來。

原來賈府修建大觀園時,幾乎將個家底都掏空了。如今只等著每旬莊子鋪面上的出息過日子,若要晚了一二日,少不得就要打饑荒。前世林如海死後,林家幾百萬的家資補進了這個窟窿,如今沒處發這一筆橫財。日子就捉襟見肘起來。

雖有薛家願意鼎力相助,但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也不好時時開口的。

賈璉明白這裏邊的艱難,就想打發了這些人。

偏鳳姐兒和後廊上賈芹的母親好,背地裏允了要給他尋個差使,就想把這批尼姑道姑交給他管著,倒時往府裏一領錢,日子就松快了!

鳳姐兒還先斬後奏地找了個借口,哄著王氏說預備娘娘明年省親方便,要把人留下。王氏自然希望元春能年年回來,打心底裏就不會去懷疑這件事的可行性。於是興沖沖地和賈政說了。

賈政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一切只圖方便好看,並不太知道銀子的事。於是這事繞來繞去,又著落在賈璉身上。

平兒明白賈璉的為難,況且這一次,他慮的也極是。旁人不知道,因府上銀子不夠使,二奶奶正想學人家去放印子錢呢!這給她牽線的就是賈芹她娘,平兒雖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可她不傻!放印字錢如果是好事,哪兒還用避著人呢?

私心裏並不想鳳姐兒摻和進這事裏面,可是鳳姐被利錢迷了眼,聽不進去平兒的勸,還哄她說家計艱難,不得不這麽做。平兒一心想著她,覺得只要多省下幾項開銷,鳳姐就不必冒險了。

於是背著人對賈璉說:“咱們這個二姑娘是有見識的,又在姑蘇給林姑老爺當過家,不可等閑視之。我今兒和她說起這件事,她倒有些見識,何不去討討她的主意?”

賈璉和平兒背著鳳姐找到迎春時,她一聽就知道這事的癥結出在鳳姐身上。只是這兩人關心則亂,被她哄得團團轉。

賈璉這時候和鳳姐的夫妻情分是很好的,真想不出後來是如何走到休妻那一步的。

“我不管你們夫妻的官司,你們管老了家的,倒來問我?”

“好妹妹,你一向聰慧,這府上的艱難,你上回幫著理事時就看出來了吧!只是老爺太太一味要好看方便,如今怎麽回話,還要你幫著想想!”

迎春低頭想了一會兒,這些小尼姑道士身上還幹系著一件醜事,落到後面又是賈府的一項罪名。雖說虱子多了不癢,但能少一件是一件吧!

於是笑著開口,“這有什麽不好說的,家計艱難是一項,養這些人花的不多,一年也少不了幾百兩銀子,一個出息的莊子才能填上這一項!能省則省才是處長之法。老爺太太未必不知道,只是你們一味不說,都以為還能騰挪得開罷了!”

說白了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迎春可不信王氏一點不知道官中沒錢。多半是想著以後老太太去了,大房得帶走大半的家私。不明說她就能可著勁用,反正是花在自己姑娘身上。

“還有現成的例子,我在姑蘇時就聽過,這些家廟裏的尼姑道姑遠離人煙,最容易生事,還都是醜事!管人可是門大學問,你們預備派哪一房的親戚去多半是想給他找個營生吧!

一家子親戚,這也不為過,只是園子裏別的事也有,何必就趕著這一件去呢?若他一時管不好出了紕漏,宮裏娘娘臉上怎麽過得去?你只將這兩件細細說與老爺太太,一則為錢,一則為帶累了娘娘,只這兩條,再沒不成的事!”

“果然去姑蘇長了見識了,就這麽說!我看那芹兒也不是個穩重的,一時出了事,只怕他兜不住還要連累我,不如打發了清白。況且明年不一定還有這樣的恩典呢。”賈璉說到後來也嘆了口氣,接駕之後沒有禦賜的封賞,還是對賈府眾人的想法產生了影響。

迎春回去之後覺得今天出這一趟門十分劃不著,本來是為了溜達散散心,後面凈多管閑事了!

於是等到元春送出燈謎的這一天,她就顯得懨懨的,胡亂寫了一份送上去。被元春送回來說:不通。全家不通的就她和賈環兩個人,賈環像是找到了“知己”,老往她身邊蹭,想要“同仇敵愾”!沒想到竟沒人笑話她!

只有黛玉湊過來問:“你又作的什麽怪!”

“前兩天話多閃了舌頭,如今正反思呢,再說哪裏不通了!分明是大姐姐自己猜不著!”迎春一臉不忿地反駁。

“你好好做一個,我猜!”

迎春聽她這麽說,少不得絞盡腦汁地編一個。只是確實不擅此道,只好把小時候媽媽說過的,一個湯圓的謎面略改了改寫出來。眾人聽見那起起伏伏的大白鵝就先笑噴了飯,這回都猜出來說的是“湯圓”!

別人還好,獨賈政因為賞賜的事擔憂了許多天,又聽眾姊妹作出的燈謎都是些不祥之物,於是不大高興。忽聽見這樣好意頭的謎面,也不管它雅不雅,大大地稱讚了一番。

一連串的褒獎之詞誇得眾人一頭霧水,直到賈政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大家才又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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