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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昨日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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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綠的草場一望無際,風掠過高低起伏的地面,嗚嗚的響著,秦宇略微擡頭,景色在遠處漸漸模糊,連成了一線。

輕呼一口氣,秦宇拉了拉披風收回了目光,咳咳咳···

“陛下,我們回去吧!”王蒙站在旁邊有點擔憂的勸慰。

秦宇沒有出聲,慢慢蹲下看著眼前小小的墓碑。碑文很簡單,簡單到只有‘呼延泰’三個字,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果然太冷了,艷陽也照不透。

呼延兄,你留在了你摯愛的草原,我要回去了!

秦宇半低著頭,風還在呼呼的刮著,穿透他厚實的披風,穿過威武甲胄的縫隙,直吹倒心裏。

忽然,王蒙聽見什麽聲音,嗚咽低沈,他轉頭看去,陛下半低著的臉上有兩行淚珠,反射著的光。

“陛下··”

“王蒙,結束了··結束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熟悉的人都不在了,無論是敵人,還是我摯愛的人,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

秦宇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王蒙感覺他的手顫抖得不正常,像是漫長歲月積累的害怕和恐懼都在這一刻爆發。

“陛下··保重!”王蒙悶聲說,他沒有華麗的語言,可是他真心希望陛下能保重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黑色的披風再次揚起,秦宇站起來,收斂了一切神色和情緒,一步一個腳印的離去。

王蒙寸步不離的跟著這個身影,他記得上一次陛下痛哭是昭慈太後病逝,那時燕王的一聲痛呼,響徹大殿。而那之後,他跟著那個年輕人,踏遍萬裏河山,碾過所有的城池,也沒見過他落下一滴淚。

陛下,這一次您也要如此,末將會一直跟隨陪伴您的。

六月草長鶯飛,宣城北面的官道上,凱旋的北境軍鎧甲鮮亮,飛舞的黑色旌旗,翠綠的草地,和不遠處的皚皚雪峰,相得益彰,組成一幅壯美的畫卷。

重軍守衛的馬車上,皇帝陛下斜躺在那裏,旁邊一成不變的是鐘行,車內飄著藥味,不過整日沈浸在裏面的皇帝陛下已經十分習慣了。

“宋將軍請旨在呼延城東,蘭敦河下游修建一座城池,加上木托將胡地一分為三···”

薛丞相坐在一旁盡職盡責的回稟胡地事宜,秦宇一邊聽著,一邊掃視著馬車,這座馬車是離開時薛相爺特意著人打造的,極為高大華麗,更是堅固不催,他一次看見的時候,不由為這輛誇張的馬車,震驚了片刻。

“陛下以為如何?”杜雪堂擡頭,見他盯著車頂的雕刻皺皺眉。

“一分為四吧,祁山西麓以東,蘭敦河上游,用來馴養戰馬,任何人不得進入,具體事宜,郡縣劃分,愛卿和金術珠一起,草擬朝廷詔書,報於朕”秦宇吩咐。

皇帝陛下沒有出神,丞相收起不滿,拱手領命“微臣領命”

“京中如何?”秦宇察覺到了相爺的不滿,盡職的詢問“襄候可有異動?”

“沒有”杜雪堂搖搖頭,眉心蹙起仍舊說“襄候··沒有任何異動,似乎··”

“認定朕不會把他怎麽樣”秦宇接上他的話,眼神變了一下,靠在那裏繼續說“朕的岳山大人,沒有背君叛國的大罪,朕又能把他怎麽樣呢?”

丞相大人點點頭,臉色嚴肅起來,陛下的心思已經很明了了,就是想立安王為儲君,可是襄候夾在中間,小罪不能傷其筋骨,大罪又怕新派趁機連累安王,分寸並不好拿捏。

“無妨”秦宇見他這麽嚴肅安慰了一句“不過多費些心思,愛卿回去休息吧”

“是”杜雪堂暫時沒有想出辦法,心底有點懊惱,施禮告退。

車門推開,吹進來一陣清風,讓人心情舒暢,秦宇順著視線隨意的望了一眼,眉間神色微微一變。

“李晗”

“陛下”李晗策馬到車外。

“朕累了,大軍原地休息一個時辰”秦宇坐了起來,指著不遠處的王蒙說“讓他過來”

“陛下,您召微臣”王蒙站到門外。

推開車門,秦宇站到地面上,環視了一圈,伸展一下腰背,車駕雖然華麗舒適,但是整日待在裏面,還真是悶得慌。

“陪朕走走”

“是”王將軍楞了一下,趕緊追上皇帝陛下的腳步。

祁山腳下,王蒙仰頭看看寒冷的雪頂,又看看前方的皇帝陛下,濃眉皺的緊緊的,覺著處處不妥。

“陛··”

“跟朕上山”秦宇打斷,直接邁了上去。

“····”王將軍沈著一張臉,跟在他身後“是”

那條從山頂蜿蜒下來的小徑還是那樣,越向上越不好攀登,碎石雜草散亂在路上,尤其不適合腿腳不便的皇帝陛下,只不過皇帝陛下本人楞是註意不到。

呼··秦宇停下彎著腰喘息,斜著盡頭的白色,胸膛急劇起伏著。

“我記得這條路挺短的”

他記得,從宣城到這裏,騎馬只要一個時辰,他經常提著酒前來,不過一刻鐘他就能到山頂,有時酒還是溫的。

王蒙站在他身後,臉緊緊的繃著沒有說話,不知該說什麽,只覺的不好受。

緩了一會兒,秦宇一扶旁邊的樹幹,繼續向上爬,身子彎下,幾乎與傾斜的山峰平行,他埋頭盯著腳下,一步步的數著,想看看自己到底需要多少步才能爬到山頂。

一陣山風刮過,他被揚起的塵沙嗆到,腳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的向山下摔去。咚!額頭一疼,秦宇手臂猛地被抓住,王蒙一步上前,扶著他的肩膀,將他救了回來。

“末將扶您上去”王蒙說著就要架起他的胳膊。

擡手摸摸額頭,一點血跡沾在手指,秦宇忽然笑了,攔下他“王蒙,朕可爬了一半?”

“····”王將軍又繃著臉不出聲。

呵呵呵··笑意擴大,秦宇擺擺手,扶著他的手臂說“算了吧,朕永遠也到不了頂峰了,這山太高了,凡塵俗子是不可能攀上頂峰的”

我想白大俠說不再見面時,就是再也不想在這山頂看見我,我只是有點不甘,如今這不甘也散了,我也就死心了。

“扶朕回去吧”

“是”

半山腰,一襲白衣的人背著藥簍,負手看著更遠的地方,那裏有個人影,額角劃破,摔的狼狽,斜著肩頭腳步踉蹌。

“秦宇,你的腳怎麽了?”

白雲飛上前一步,手臂伸出,指尖顫抖的碰碰那個影子,心口缺了一塊。秦宇,你怎麽了?

仁德元年,武帝踏破呼延城後,所有人都看見一個燦爛的帝國向自己招手,所以當後世人追溯那段歲月的時候,總以為是金光閃閃的日子。

但實際在仁德元年,盡管司馬紹鈞被軟禁京城,呼延泰自裁身亡,但是帝國的兩端並沒有那麽太平。

司馬氏家族龐大,時不時就會傳來某某王在哪裏舉起義旗,所以一直到孝帝初期,江成文才免去奔波,朝廷整整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才讓這片土地融入大雍。

一望無際的草原更不用說,胡人的勇猛和血性很難臣服別人,仁德元年只有北到呼延城,東到琿山一線,西到祁山西麓這塊地方牢牢在大雍的掌控下,游竄在琿山以東的胡人,依舊會時不時以覆仇為名,襲擾北境軍。

留守在呼延城的宋毅,和孔石一東一西,防衛胡人,朝廷的國政,律法在胡地是配合著刀劍才能推行。遷胡人於內,遷漢人於外,兩族通婚,終孝帝一生都在推行此政,才得以讓這片土地上的悍勇胡人,將自己當成帝國的子民。

武帝初年,朝廷上下以穩定為主,盡量不大動幹戈,以免牽一發動全身,弄巧成拙。所以後來朝廷內的大事,在後世人看來,都太怪異,也太不‘明智’。

宣城

皇帝陛下大宴了群臣,犒賞了所有有功的將領,宴席過半,秦宇就體貼的離開了,沒有天子將士們更放得開。

行宮,就是他曾經的晉王府,照比上次,行宮的後園的景色好多了,只可惜自己要離開,這景色恐怕又要荒廢許久。

“陛下”

杜雪堂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秦宇揚揚濃眉,想起了什麽。

“愛卿怎麽出來了?”他轉身問。

“微臣不勝酒力,何必給各位將軍掃興”杜雪堂說了一句。其實他是尋著他的腳步來的,也不知為什麽,等回神的時候,已經站到這裏了。

“驕兵悍將,難為丞相了”

秦宇說了一句,繼續看著湖面,杜雪堂站到一旁,也那樣凝望著,盡管湖面光禿禿的,連朵荷花都沒有。

“陛下,安定候請旨卸甲歸田,讓羅平接替他鎮守建鄴”

“唉··什麽時候上的奏折?”秦宇嘆息一聲問。

他承認自己是有點私心的,想讓安侯爺在江南那片溫柔廣闊的天地沖淡心思,期盼人傑地靈的建鄴出現一個人,讓安侯爺明白什麽是人間真情。

“大軍剛返回宣城的時候”杜雪堂心裏多少有些了然,只覺得陛下太過認真,安定候也太過天真,京城很大,咫尺也是天涯。

揉揉太陽穴,秦宇思趁片刻說“擬旨,命安王堅,禦史大夫安子默,南下吳地,巡查諸郡,告訴安子期,他的奏折朕知道了,時機不對,讓他再等等,朕記著他的請求”

“是”杜雪堂先拱手領命,然後說“陛下何時回京?”

“先不回京,朕要到東陽看看”

東陽?杜雪堂楞了一下,就放任空蕩蕩的京城,恐怕有些不妥吧。

秦宇瞥見他的神色,補了一句“愛卿就帶著聖旨返回京城吧,你和志平一起,京城也就沒什麽可擔憂的了”

“陛下要只身離去?”

“怎麽就只身了”秦宇失笑,看了他一會兒說“征戰半載,你該回去看看家人了,朕西巡之後便也該回去了”

拍拍他的肩膀,皇帝陛下緩步離去,杜雪堂原地看著湖面,很久,心裏都是一片空白。

“都說了京城很大,咫尺便是天涯”清風劃過,薛相爺整理一下袖角,邁步離開。

宣城南郊,官道筆直向南延伸,兩側遍種松柏,遮住炎炎夏日的暑氣。皇帝陛下坐在車駕裏,銅盆裏乘著冰塊,散出陣陣涼氣。

“李晗”秦宇放下筆,又端詳一遍,確認無誤後,遞給他說“傳詔天下”

“是”李晗托著聖旨離去。

曲封輝斜著李將軍出門,才坐在一旁悻悻的說“老子和你認識這麽久,怎麽不見你封我個官當當,去封一座山”

“你是佞臣”秦宇挑挑眉,對他說“用不著冊封”

天子詔:朕少時戍衛宣城,與胡人為戰,未識計謀,誤入埋伏,賴將士忠勇方能脫困。寒山雪峰,斷絕人煙,朕以為再無生還之日,幸為仙人所救,方有今日。

今日過雪山,仰望雪頂,感念當日之恩,多年未報,於心不安,有心尋仙人而言謝,又恐驚擾,思來想去唯有此詔,聊表拳拳謝意。

自今日起,尊祁山雪峰為聖山,不得隨意進入,後世子孫不許興兵戈於此,有違者,則為秦氏背祖忘宗之輩,當逐出宗室,流放邊地,永不得歸。

京城

眾人聚在皇榜前,議論紛紛的離去,不明白皇帝這封詔書的意義在哪,倒是鄭重異常。人群裏,一個身影直到眾人散去,還盯著皇榜,一動不動的看著。

“姓白的,你真是吃飽的撐得”臨晚風一跺腳恨恨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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