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晚風跟在李晗身後，穿過層層宮門，這熟悉的宮墻回廊，亭臺樓閣，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但是他那緊張的心卻一點點靜下來了。

他想到飛煙樓第一次見到吳王，他想到師父死後，吳王的出手相助，他想到吳王光亮泯滅的金冠。

臨晚風明白他該為自己曾經的喜歡，為吳王曾經的恩德，為他曾深深崇拜的人做這件事，盡管前路九死一生，但仍不能退縮。

就像英雄，明知是死，仍昂首赴死，這是天下大義，豈能不銘記於心。

“公子，到了”李晗推開殿門，側身一引說“王爺讓你在這裏等候”

臨晚風站到殿內，審視著眼前的一切，身後高高的殿門砰的關上，他輕輕掀開遮在眼前的紗簾。

吳王，我定能為您報仇。

後園

“王爺，那人末將帶來了，正在偏殿”

“嗯”秦宇點點頭，仍看著眼前的公文，瞥了他一眼隨口問“長得好看嗎？”

“呃··鬥笠擋著，末將沒看見”李晗窘迫的說。

“呵，謝國公還很有雅興嘛”秦宇隨口說了一句，沒當一回事“你下去吧”

李晗退了出去，秦宇放下筆，抱著肩膀看著前方笑了。晉王如今的威勢，會有無數人揣測他的心思，揣測他的一舉一動。

褚氏既然樂於如此，秦宇就讓他們盡情揣測，褚氏越自以為是的覺得了解他的心思，他就越能將其控制於股掌之間。

秦宇真正想要的是徹底蕩除世家門閥，推行國政，革除大雍數代以來的積弊。

威皇帝後，世家門閥暗中勾結，鄉裏間，朝廷政令不達，民無田可耕，盡皆被大族侵占，士商勾結謀取私利，世家勳貴更有甚者連賦稅都不繳納。

貧寒士子被攔於門外，官道仕途盡被世族把控，朝廷律法不行，豪門者甚至以權勢而脅法。

天下諸地，以吳地士商勾結最為嚴重，吳王的大軍能南征北正是倚靠的這些，所以吳地世族盤結更為嚴重。

除此之外還有京畿、關中，這不是當年晉國一地，所以秦宇要讓他們忙於爭寵，忙於互相內鬥，這樣趙志平才能繞開他們，順利地推行國政。

分散在各地怎麽內鬥呢，只有在京城，那個小卻無比重要的地方，三方匯聚，又怎麽會相安無事！

“王爺，你找微臣”

秦宇從沈思中回神，一擡頭，陸琮正站在殿中，他笑了一下說“陸琮，你與褚謙關系如何？”

“這··”陸琮臉色變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說。

“實言於本王”

“曾同在吳王麾下，褚謙為人謙遜，好交友，與末將有些私交”

“嗯”秦宇點點頭，走到他身邊說“若是褚謙有事托付於你，你幫他一下”

陸琮想了一下，拱手說“王爺要末將如何相幫？”

“愛卿聰明”秦宇笑了，微微偏頭，在陸琮耳邊低語幾句，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說“明白了？”

“末將領命”陸琮退下。

秦宇伸了個懶腰，心情倍好，走出大殿，準備好好休息一下，經過偏殿的時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頗為好奇這位看不見容貌的美人，是什麽樣子，若不是念著計劃，他還真想進去瞧瞧。

褚宅

“父親，兒子聽說謝氏往宮裏送了個人”褚謙說著眉心擰緊。

“什麽人？”褚嵩問。

“聽說是個相貌姣好的戲子”

褚嵩思索了片刻“晉王那裏呢？”

“晉王讓人留下了”

褚嵩的神色又陰沈了一分，看著他說“刺客還是沒有消息嗎？”

“沒有”

“我記得陸琮與你有幾分私交，你去拜會一下吧！”褚嵩說著嘆息一聲“如今我們一身臟水，攔不住謝氏往上爬的心”

“兒子明白了”

翌日清晨，褚謙坐馬車早早的來到了陸琮的府邸，輕敲門扉，陸琮聽說他前來，十分詫異的到門口迎接。

花廳內

“褚兄怎麽有空前來？不是正忙著抓那個大膽的刺客嗎？”陸琮笑問。

“就是因為刺客的事，所以才來勞煩陸兄”褚謙拱手。

“這是··”陸琮遲疑著沒有說話。

褚謙苦笑一下，搖搖頭憂心忡忡的說“你也明白，我等吳國舊臣，本就讓晉王疑心，舍妹正在宮中，那宮墻之內如何容易，若是我再抓不到刺客，只怕不只舍妹艱難，我褚氏一門也必死無疑”

“褚兄你我之交，本該相幫，只是此事重大，無晉王之命，我實在··”

“陸兄”褚謙站起來深施禮“晉王讓我追查刺客，不過給褚氏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可久不見成效，晉王豈會還有耐心，我也不需要陸琮親自出手，只需一個消息，餘下的事就只需我褚氏便可，絕不會讓陸兄為難”

陸琮看著他沒說話，臉上仍是極為為難之色，褚謙看著他的神情，心裏覺得奇怪。

“陸兄還有何擔憂，不妨直說”他進一步問。

“唉··褚兄”陸琮忽然嘆了一下，皺眉說“不是我不幫忙，實在宮中有謠言”

“什麽謠言？”

“謝氏送了一人進宮，你可知？”

“自然”褚謙點點頭。

“可你知道謝氏以何為借口送入宮中？”

“什麽借口？”褚謙隱約覺察出了什麽。

“憂心刺客，獻於晉王壓驚”陸琮猶豫了片刻又補了一句“謝國公意有所指，褚兄該明白我的難處了吧”

謝氏！褚謙心中一陣惱怒，對陸琮施禮說“此乃小人讒言，我褚氏絕不能坐視，求陸兄施以援手，證我一門清白”

“我也不信此事，可若晉王信了··我豈不是與刺客同謀”

“陸兄，我褚氏絕對與刺客無關，晉王英明，豈會忠奸不變”褚謙說著一咬牙“我願將性命交予陸兄，若發現刺客為我褚氏之人，我滿門首級，盡獻於陸兄向晉王邀功”

陸琮沈眉猶豫再三，最後點點頭說“如此我願祝兄一臂之力”

“陸兄大恩，褚氏銘記於心”褚謙深施禮，眼裏寒光一閃，謝氏！

轉眼間已是二月中旬，晉王即將率軍返回京城，刺客的事情已經過去五六日了，仍然不見一絲消息，這建鄴城倒是一日比一日更為緊張了。

“側妃今日如何？”秦宇坐在褚蘭對面。

太醫站在褚蘭身旁，躬身說“回王爺，側王妃已無大礙”

“如此甚好”秦宇示意他下去，看向褚蘭說“本王疏忽，才讓刺客驚擾了你”

褚蘭笑笑沒有說話，其實她覺得自己沒什麽問題，可是借著這個‘驚嚇’晉王兩日來倒是來的很勤，讓她對宮內盛傳的偏殿那人，還有流言蜚語，放心下不少。

“怎麽了？”秦宇看著她的神色故意問。

“王爺”晉王的多日陪伴，讓褚蘭對他親切許多，開口問“我聽說偏殿住著一個人”

“什麽人？”秦宇奇怪的問。

“就是謝國公送進來的人”褚蘭看著他，心裏奇怪。

秦宇想了一下，然後恍然說“哦，這些時日你病了，本王也沒見過，他怎麽了？”

褚蘭打量著晉王的神色，咬了一下嘴唇說“老在偏殿住著也不合適，可要妾給他安排到別處”

“嗯··確實不合適”秦宇頓了一下，笑看著她說“那就給他送出去吧”

還沒等褚蘭詫異，晉王就將李晗叫了進來“去把偏殿那個人送出宮吧”

李晗楞了一下，秦宇看了他一眼，眉心一皺，李將軍飛快的就走了。

西閣樓上，秦宇看著陸琮“怎麽樣？”

“刺客已找到，一切已經準備妥當，就等著褚氏來收網了”陸琮拱手神色十分恭敬。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晉王只在宮廷內就將褚氏和謝氏玩弄於鼓掌，簡簡單單的就覆滅了一門，這樣的人莫說吳王，就是當年的付玉思，也遠不及。

“那就好”秦宇點點頭，沒有太過在意，轉身看著窗外“褚氏你好好結交，本王想了解”

“是”

陸琮猶豫著正要退去，忽然聽見晉王看著窗外，疑惑了一聲“嗯？”

“王爺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你退下吧”秦宇擺手，再回頭李晗帶著人影已經出了宮門，剛剛一瞥他覺得那個人影有點熟悉，不過很短。

搖搖頭他沒有多想，轉身也離開閣樓，褚氏既然已經踩了進來，他還有些事要囑咐趙先生。

宮門處

“公子自行離去吧”

“哎··”臨晚風的話還沒出口，那名將軍已經轉身離開，他緊緊盯著漸漸關閉的門扉，手心攥緊。

不行，現在沖進去只能死在這裏，毫無價值。臨晚風深吸一口氣，轉身緩步離開，

客棧內，臨晚風抱膝坐在長榻上，下巴搭著膝蓋，看著前方出神。他在偏殿等了整整兩日，除了來送飯菜的人，沒見過任何人，更不用說晉王。

等待是煎熬的，他那本來平靜的心，越來越緊張，以至於那位將軍來告訴他，晉王不想見他，要他離開時，他竟然松了一口氣。

所以站到宮門外時，他釋然，也不甘，更羞愧。

臨晚風沒有選擇再去找謝公子，他失敗了，無論因為什麽，謝氏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他，他需要另尋辦法接近晉王。

還有什麽辦法呢？臨晚風看著窗外嘆息一聲，躺到床上“還是先回去吧，避過謝氏的尋找，再想辦法”說完緩緩閉上眼睛。

三日後，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建鄴城的百姓忽然聽聞一個重大消息，謝國公勾結刺客，碼頭行刺晉王，抄家問罪。像是配合著傳聞，黑色的晉王衛隊，成群穿過街道，看樣子是向謝國公府撲去。

承平宮

“世兄，多虧了你，否則本王差點忠奸不分”秦宇笑著說。

“微臣職責”褚謙施禮“是微臣督查不言，才讓謝氏在碼頭有了可趁之機”

“前幾日謝氏還送了個人入宮，幸好側妃有恙，本王未見，否則又遭毒手”秦宇略有些後怕的說。

褚謙聽聞晉王的話，唇角揚起，拱手說“此人定也不簡單，可要微臣將他抓住問罪”

“此等小事不勞世兄了，本王已命人註意了”秦宇擺擺手，話鋒一轉說“不日，本王就要啟程返回京城，世兄一家可打理完畢”

“一切已經準備妥當，所餘不過些許財帛，留家仆再此繼續整理便是”褚謙笑笑。

“那就好”秦宇點頭，慎重的說“京城距此千裏之遙，此一番離去，恐怕難有返回之日，京城形勢覆雜，各方糾纏多年，所以世兄甄選跟隨入京的世家，定要可靠，否則恐怕反會禍及自身”

“微臣明白，此次跟隨王爺入京的，盡皆是褚氏相交多年的至交，都忠心王爺，願助王爺建立千秋大業”

“如此甚好，世兄到這邊來”

秦宇一把拉起他，大笑著向後園走去。

建平四年三月，晉王在建鄴休整月餘後，率晉軍離開建鄴，返回京城。

水鎮

“小風哥，四年了，你到哪裏去找爹啊！”雪芊芊站在渡口，依舊不甘的勸著。

“老東西不說他去京城了嘛”臨晚風戴著鬥笠，語氣輕快的說。

“白六爺的話還有準”紅姐翻了個白眼，手裏牽著一個小姑娘說“再說了，這麽久了，他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是啊”雪芊芊附和著。

“那也得找”臨晚風說著，看向她身邊“你都成親了，他這個當爹的怎麽也得知道吧”

雪芊芊嫁給了紅姐手下的那個小夥計福生，如今也自己開了個小茶館，就在紅姐旁邊。

你不是說他不是我爹嘛！雪芊芊心裏嘟囔著，還要勸說，臨晚風已經擺擺手，看看身後的船，轉身離去。

“哎··姐姐送你吧，芊芊你看著茹兒”紅姐不由分說，拉著臨晚風向大船走去。

“小崽子”船上，紅姐抱著肩膀看著他，眼裏精光一閃“你惹上麻煩了吧”

臨晚風聽見她的稱呼，眉心一皺，從老混蛋走了後，再沒人那麽叫他了，心裏一驚，他不知道哪裏露了破綻，索性紗簾擋著看不見他的神色。

“沒事，紅姐你放心吧，勞您多多照顧芊芊了”他推說。

“少來，還和老娘扯謊”紅姐鳳目一翻，還是當年潑辣強悍的樣子“你兩去建鄴我覺就得不對，姓白的消失這麽久，你提都不提，怎麽突然就想去找了，你真當老娘第一天混江湖嗎？”

臨晚風沈默了，過了一會才說“紅姐您就別問了，我會沒事的，您照顧芊芊”

唉···紅姐忽然嘆息一聲，怎麽一個兩個都莫名消失，然後讓她照顧小的呢！

“你心意已定，我也不阻攔，只是··”她說著竟在腰上摸出一把匕首“京城有家雲茶樓，你若有難處可以拿著這個去找老板，憑姐姐的面子，能救你一命”

鬥笠下，臨晚風看著她手上的匕首，許久雙手接下，跪下叩首，然後轉身一言不發的離開。

船行緩緩，臨晚風臨窗望著河面，解下頭上的鬥笠，拿在手中。老混蛋，雖然不願承認，但是紅姐確實很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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