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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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和十三年三月宣帝臥床十餘日,滿朝文武皆知,已是回天無力,京城這座城池又開始暗流湧動。

坊間開始有流言蜚語傳出,說之前建寧郡王是被陷害的,陷害之人眾說紛紜。

蕭氏一門更是極盡走動,意圖利用流言廢掉秦王,將秦琛推上皇位,一時間整個京城到處都是陰謀和勾結。

除了內憂還有外患,吳國北上駐軍靜州直指天順關,而趙國更是兵出安陽直指京畿。

京城內外,惶恐和欲望鉤織在一起,沒有定論前,誰也不會安心,更不甘心。

太和殿

王謙和跟在王公公身後,腳步匆匆的進入大殿,宣帝自臥病就一直在太和殿內,再沒出去過。

“老師”宣帝側頭看著他,勉強笑了一下說“吳王和趙王的軍隊到哪了?”

“回陛下”老大臣跪倒,發絲顫抖著“吳軍屯於安權城,趙軍以至京畿,臣以命天順關守將嚴陣以待,還有執尉將軍率北營屯於京畿防衛趙軍,陛下勿憂”

勿憂?哪裏能勿憂呢!宣帝心裏嘆息,看著他又說“北境軍呢?”

“沒有動靜”

“給孔石詔書,要他有事立刻入京勤王”

“陛下··”王謙和臉色一變。

“老師,朕死之後沒有這詔書,他要來誰又能擋得了,奉了詔書至少你還能制約一二”宣帝擺擺手對他說。

“陛下”王謙和叩首,聲音哽咽,宣帝伸出手,王謙和跪著上前拉住宣帝的手“陛下有何吩咐?”

“老師”宣帝握緊手心,一動不動的看著他,緩緩說“老師輔佐朕,自幼年至今,朕明白多有對不住老師的地方,但是朕心裏最信任的一直是您”

“陛下,這是老臣該做的,老臣只恨···”

“咳咳··命數罷了”宣帝搖搖頭“老師朕求你一事”

“陛下吩咐”

“輔佐惜兒,保住翼兒,朕不想見有人殘害朕的骨肉”

“老臣··老臣··遵旨”王謙和老淚縱橫,鄭重其事的叩首而拜。

王謙和走了,宣帝看看他已經佝僂的背影,心裏搖搖頭,仰頭看著明黃色的床帳,他看了很久,終於開口。

“來人,去請儲姑姑來”

“是”

儲翠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些許,眼看著就要黑下去,太後死後,宣帝沒有讓她離開皇宮,儲翠侍奉了一輩子母後,宣帝準她在宮中養老。

“參見陛下”儲翠盈盈施禮。

宣帝打斷,笑著說“儲姑姑坐吧”

儲翠坐到對面半低著頭,宣帝看著她眼珠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說“六弟還好吧!”

“陛下··”儲翠臉色微變。

“姑姑放心,朕··只是問問”宣帝趕緊安撫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說“姑姑接他回來吧”

儲翠沒有出聲,而是擡眉看著他,宣帝的面容染上病態,再也維持不住威嚴,倒是眼睛很明亮。

宣帝知道儲翠不信他,手臂輕輕動了一下,從床頭的暗格裏取出一個木匣遞給她,儲翠接過,宣帝整個人一下子虛弱了很多。

“這是恢覆晉王爵位的詔書,還有朕的遺命,姑姑去接他回京吧,興許··還能相見”

儲翠手心一抖,宣帝此舉便是托孤了,她忽然一陣心酸,這兄弟二人至死也見不到一面嗎?

“我這就派人接回殿下,陛下和殿下定能相見”

呵呵··宣帝咧嘴笑笑,沒有出聲,見了又能說什麽呢!

水鎮

秦宇回來才知曉,宣帝已然病重不起,吳國和趙國也紛紛出兵。

臨窗而望,他道不清自己心裏的感受,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如往昔,春風吹過還是溫柔的,可是他有種預感···

啪!醒木一響,秦宇回過神,說書人已經下場,他看看天色也混在人群了,跟著一起散了。

陋巷裏,秦宇駐足看著有備而來的二人。好快啊!是來取我的性命,還是··

二人同時躬身行禮,何迢開口說“末將奉命接您回去”

“我不能不走吧”秦宇輕聲問著。

二人躬身沒有回答,神色倒是更堅定了,秦宇忽的笑了,擺手說“何將軍,我還有些事,晚些與您在城外匯合如何?”

旁邊的護衛面色一急就要上前,何迢伸手攔住,恭聲說“末將領命”

秦宇輕輕點頭,越過二人離去,何迢能找到這裏就不怕自己跑了,安子期你說對了,躲不過去的···

客驛

福生剛剛落下幌子,秦宇就鉆了進來,小夥計撓撓頭,苦笑著說“六爺,您怎麽總在打烊的時候來”

“呵呵··擾不到你幾回了”秦宇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我找紅姐有事,你去叫她”

“好嘞”小夥計轉身走了。

二樓雅間,紅姐推門而入,和小夥計一個表情,美目瞪著他說“小六爺,你沒有人陪,姐姐可有,能不能換個時間來找姐姐聊天”

噗嗤一笑,秦宇轉頭看著她說“紅姐我可是不能再找你聊天了”

話裏有異,紅姐臉色微變,坐下看著他問“又怎麽了?”

“我又得走了”

紅姐低下頭,略有些失落,輕聲問“還回來嗎?”

秦宇看著她沒有回答,紅姐了然的點點頭,揚唇豪邁一笑說“說吧,有什麽事要拜托姐姐”

“小風還有芊芊”秦宇對他說。

“放心吧”

“多謝了”秦宇深施一禮,然後推門下樓。

“小六爺”紅姐站在樓梯上,低頭看著他說“姐姐嫁人了,不會再四處漂泊了,你若混不下去,就回來吧,姐姐給你個跑堂幹”

呵呵呵···

秦宇仰頭笑了,心裏很滿足,白六爺你也不是什麽都沒留下嘛!

街角的玉器店

“就這個吧”

“好嘞”

秦宇踹好東西,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腳步匆匆,心裏又不想那麽快回去,可水鎮太小了,沒有片刻他就站在了小院門外。

臨晚風坐在院中,天暖和了藤椅又擺在院裏,手拄著額頭,他腿上放著什麽,像是在打瞌睡。

“小風”秦宇叫了一句。

嗯?臨晚風迷糊一下,微微擡頭,瞥見是他清醒了過來“你怎麽才回來,別老去紅姐那裏坐那麽久,之前夥計都跟我抱怨··”

“小風我有話跟你說”

臨晚風心裏湧起一股怪異,停下不自在的問“說什麽?”

坐到旁邊的藤椅上,秦宇手摸著桌面,一時沈默了,臨晚風看著他,剛要忍不住詢問。

“我要去京城”

“去那幹什麽?”臨晚風心裏一陣不舒服,動了一下不知不覺的嘟囔“京城那麽遠,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還說要去南海,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繼續···”

“小風,我不回來了”秦宇看著他繼續說“我兄長安排了差事”

不回來了?臨晚風忽然楞在那裏。

秦宇看見他長長的睫毛抖動一下,心下不忍的低頭說“我已經拜托紅姐··”

“不用!”臨晚風打斷他的話,回神冷冷的看著他“姓白的,咱們非親非故,犯不著你拜托別人,既然你有更好的前程,小爺恭喜你”

“你··唉”秦宇從懷裏掏出東西放到桌上,搖搖頭站起身。

臨晚風目光移到桌上,月光下,白玉發冠上紅寶石光輝奪目,璀璨淒美,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渾身一抖。

“姓白的”秦宇回身,臨晚風舉著發冠說“你說你爹能做的你都能做,你說你幫我加冠,你還說一直跟我···既然都不算數了,我要這個有什麽用”

紅光在天際劃出一道弧線,秦宇眼睜睜的看著,發冠翻滾著掉在院子的角落裏,良久,他看著。

“保重”

秦宇躬身執禮,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

城外

秦宇坐上馬車問何迢“你們能躲過吳國的封鎖?”

“王爺放心”

秦宇點點頭沒有說話,掀開車簾,他從窗口遠望,水鎮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小院裏,臨晚風站了許久,角落裏那紅光還是那麽耀眼,他慢慢走到旁邊蹲了下去。拾起發冠,雙手握緊,一陣風吹過,他面頰冰涼,擡手一摸原來是落淚了。

“本就煢煢孑立,從今日起我臨晚風不需要任何人”

手臂一揚,他看著發冠上的缺口頓了一下,放下手臂,臨晚風擦去淚水,神色平靜離開院落。

京城

紅霞黯淡,天色開始變黑,同樣的景色落在如今的京城,立刻變得晦暗陰沈,眾人神色各異望著皇宮,望著太和殿的方向,但無論什麽神色,所有人只關心宣帝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咽下最後一口氣。

太和殿

明亮的宮燈照在殿內,只是落在宣帝眼中卻那麽昏暗,他透過灰蒙蒙的光線,看著眼前的人,還如那年桃花樹下,讓他心神搖曳。

他想伸手攥住他的手,只是沒有半分力氣,微弱的嘆了一口氣,他沖那個面無表情的人說“玉良,你對朕有過一絲喜歡嗎?”

南宮玉良眼神微弱的晃了晃,面色沒有變動,看著他口氣清潤如常的說“陛下不要胡思亂想,好生修養才是!”

呵呵··宣帝無奈的笑了,即便你成為了朕的帝後,即便朕朝夕陪伴著你,甚至即便有了惜兒,可朕還是進不去你的心。

你的心只在住進一個人後就永遠關閉了··早知如此··又何必!

“你真的那麽恨六弟嗎?”宣帝沈沈的問。

南宮玉良微微變色沒有說話,其實他和宣帝都心知肚明這答案。

唉···宣帝長嘆一口氣,心裏那股內疚更為強烈“玉良,惜兒年幼,僅靠王謙和穩定不了風雨飄搖的朝廷,天下動亂,群狼環伺,你那個兄長心術不正,你不要盡信,這朝中還能保護你們父子平安的只有晉王”

“陛下還相信晉王”南宮玉良詫異地問。

“朕相信他不會傷害你”宣帝虛弱的笑著,想起了母後曾經說的話。

他使勁挪動一下手臂,拉住南宮玉良的手說“玉良你值得人傾盡天下,朕是如此,六弟··亦然,朕留他輔政,為了保護你和惜兒”

傾盡天下?有過嗎?南宮玉良諷刺的笑了,手微微一動想抽回,不過宣帝握得太緊。

“謹遵陛下諭旨”他垂下眼臉說。

宣帝收回手,躺在那裏不再出聲,人又虛弱了一些,南宮玉良等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你··能留下他的命嗎?”

猛地轉過身,南宮玉良看著氣若游絲的宣帝,眼角一抖,嚴肅的說“不能!”

宣帝心裏一顫,略微擡起頭沖他說“其實··其實你不必恨六弟··其實他··”他最終沒有說出真相,因為南宮玉良好看的眼裏仇恨太深!

宣帝心裏害怕,害怕他將這恨意加在自己的身上,躺回床上,宣帝微弱的擺擺手,不願再說。

門關上了,南宮玉良不在了,宣帝看著空空的大殿,自嘲的笑了!

母後,兒子才是最虛偽,最邪惡的那個人,兒子愧疚著卻不敢說出真相,因為我怕玉良恨我,我也想用那愧疚套住六弟,讓他護住惜兒,護著朕的兒子。

宣帝熬光了最後的堅持,在一個安靜的夜裏,離開了人世。

庸和十三年四月一日,宣皇帝駕崩於太和殿,京城九門封鎖,大位之爭紛紛無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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