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馬車停下，晉王輕輕晃醒了他，拉著他下車。邁出車門，寒風一吹，冷的他一激靈。朱紅色的大門開著，晉王走在前面，杜雪堂看著身前的人，忽然不想踏入晉王府一步。

晉王見他停下步子，也停下伸手幫他拉了一下披風“天冷，你註意些”

“嗯，王爺··”也是。

晉王沒聽見他的話，緊皺著眉心，快步進入府邸，杜雪堂低頭默默的跟著，等回神才發現自己竟跟到了晉王院子裏。

“我··”

“你就繼續在這裏睡吧”晉王沒有介意，對他說“本王有些事”

晉王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像是關心又像是隨口一說，杜雪堂原地遲疑一下，真的鉆進晉王房間睡覺了。

他睡了一覺又一覺晉王從沒出現過，只看見來去匆匆的人往書房進，天色漸漸黑了，已經到掌燈時分，王府的規矩，他該走了。

天上飄著雪花，杜雪堂想著白日晉王的囑咐，緊了緊披風，跟著翠兒往後園走。

“雪公子··雪公子”小福子跑了過來，叫住他說“雪公子，王爺讓奴才告訴你，從今日起您就住在王爺這兒，進出自如”

“福公公，也包括··王爺的書房嗎？”

“應該··是吧”小福子也不確定，看著他又問“雪公子可有什麽東西要取過來，我吩咐人去搬來”

“不勞福公公了”杜雪堂微笑著說。

王爺，謝謝您能在如此時候還信任我！

晉王府平靜如水，忙碌的只有晉王和那間小小的書房，連續幾日杜雪堂一面都沒見過晉王，連遠遠看一眼都沒有，晉王想故意避免什麽的時候，可以做到完美。

如此，為何要留我在這裏！

“公子？”翠兒見他發呆叫了一聲。

“嗯？”

“公子··你別信外面的傳聞，王爺一定想著您的”

翠兒見他憂郁開口勸慰，杜雪堂被他莫名其妙的話說的一楞，蹙眉問“什麽傳聞？”

“沒什麽”翠兒暗罵自己多嘴“公子別多想了”

“到底什麽事？”杜雪堂擔心晉王。

“就是··就是”翠兒看著杜雪堂越來越嚴肅的臉，咬牙說“聽說最近王爺和一幫貴族公子，流連於花街柳巷”

杜雪堂臉色一變沈默著沒有說話，翠兒見此趕緊上前說“定是他們瞎傳，王爺不會的”

大不敬的罪名懸在晉王頭上，晉王豈會有心思留戀青樓，這必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杜雪堂心底惴惴不安，擔憂更甚。

目光望向窗外，卻尋不見人影。王爺，我有點想你了。

書房

杜雪堂看著小福子離開，小心的靠近，夜色已經很深了，房內黑漆漆的看不清，但能聽見細微的鼾聲。

軟榻前，杜雪堂慢慢蹲下來，略微湊近睡著的晉王。幾日不見，晉王消瘦了一些，下巴上帶著胡茬，皺著眉頭卻睡的很沈。

桌上公文亂糟糟，杜擎的出兵時機一定就在裏面，只是自己沒有空去看。

“王爺”杜雪堂額頭抵在軟榻上“是不是因為我之前跟您置氣，才會讓您如此忙碌？”

四下寂靜，沒人回答，只有晉王的呼吸聲，杜雪堂坐在腳凳上，背靠著晉王，窗口清月照進來，照出晉王和他的影子。

“王爺，我們和好吧”

杜雪堂在晉王耳邊低喃一句，離開書房。

“福公公，王爺什麽時候回來？”

“公子，這個奴才哪能知道，您再等等吧”小福子為難的看著他，施禮離開。

“哎！”杜雪堂皺皺眉，沖翠兒說“你去門口看著，看見王爺趕緊告訴我”

“是”翠兒趕緊跑了出去。

午後，翠兒飛快的跑了回來，還沒進院就高喊“公子，公子王爺回來了”

“嗯”

杜雪堂站起來神色一喜，隨即又遲疑了，反而近鄉情更怯。

書房門外，杜雪堂穩定一下心緒，輕輕推開門，屋內沒有一絲聲響，他奇怪的走進去，見晉王趴桌上睡著了。

“王爺·王爺”

嗯··晉王輕哼了一聲，坐起來看見他很驚訝“你怎麽在這？”

晉王把自己忘了嗎？杜雪堂扯扯嘴角說“王爺忘記了，您讓雪棠住在這，隨意··進出”

“本王沒忘，是問你到這裏幹什麽，幹嘛不去後園散心”晉王笑著解釋。

“王爺是不是很忙？”

“新年有些忙，你不用擔心，沒事”

晉王還是笑著，但總感覺有些冷淡疏離，像是著急躲開自己，杜雪堂沈默下來。

“你若是嫌後園無聊，吩咐小福子找個戲班或是別的什麽入府熱鬧一下也可以，只是最近天太冷了，你千萬不要出府，免得凍壞了”

“是”

“你去別處逛逛，本王這裏亂的很，也沒有休息的地方，等忙完這一陣子，再去找你”

可我覺得您再也不會回來找我，房門輕輕的合上，杜雪堂站在門外，冬日的艷陽照在身上，驅除了寒意，像極了晉王的微笑。

咳咳咳···

杜雪堂倏的收回邁出去腳，尋著聲音不顧一切的推門而入。

“怎麽又回來了？還有事？”晉王的臉還有點紅，因為之前那陣咳嗽。

“王爺，我能在這陪著您嗎？”

晉王楞在那了，連帶著嘴角的微笑都僵住了，杜雪堂抿抿唇小聲說“我可以幫王爺收拾房間”

噗···晉王輕笑了兩聲，答應了他，杜雪堂坐到軟榻上，晉王低頭看公文，陽光鋪在他身上，整個人嚴肅又溫和。

杜雪堂想就這樣慢慢的，他和晉王一定能和好，但很快··有出事了！

“這不是趕你走，是讓你上別的地方玩玩，過些日字還回來”晉王壓下氣憤緩和聲音。

杜雪堂看著他閃爍的目光心底害怕，一撩袍直直的跪了下去，仰頭看著晉王。

“王爺答應過我，若是王爺要食言，那就殺了我吧”

晉王皺皺眉，神色逐漸嚴肅，杜雪堂心底不安逐漸擴大，正待他要說什麽阻止晉王時，福公公忽然闖了進來。

“太後召王爺入宮品茶”

屋內靜了下來，晉王神色恢覆如常，像西苑一般平靜的沒有波瀾。

“備車，進宮”

晉王沒再管他，邁步離開，杜雪堂看著他的背影，腰背挺直迎著陽光，但為什麽總顯得那麽形單影只呢！

晉王離開了，杜雪堂還跪在那裏，他不明白自己在堅持什麽，總之不見到晉王他不想起來。

“雪公子這是幹什麽？”趙志平一臉嚴肅的看著他。

“我在等王爺回來”

杜雪堂知道趙志平不喜歡他，已經無數次對晉王耳提面命了，所以既然趙先生這麽重視他，是不是說明晉王心底自己很重要。

“等王爺回來？”趙志平嘟囔一聲，皺眉說“雪公子趕緊起來吧，收拾一下東西興許我們要離開王府”

“為什麽？”

“這是王爺的吩咐”

杜雪堂又低下頭，固執的說“我要等王爺···”

“公子”趙志平打斷，幹巴巴的說“王爺自有安排，雪公子還是早點準備吧，遲了小心來不及”

那一年杜雪堂還沒進入權力場，不明白趙志平話裏的隱喻，也看不懂晉王公文裏的險象環生，他模糊的知道有什麽不好的事情，但又不明白是什麽。

那天他跪了好久，跪得膝蓋都失去了知覺，終於等到晉王，杜雪堂記得晉王踩著暖陽，站在門口，還是滿面的疲憊，只是輕快了許多。

“···是本王食言行了吧！雪公子能賞臉起來了嘛！”

晉王滿臉無奈，杜雪堂忽然覺得很委屈，起身時摔到晉王懷裏，委屈一下都沒了。

“以本王的面子，說不動的人極少，你算一個，也算是本事了，小福子叫大夫”晉王將他放到軟榻上吩咐。

大夫來了又走了，福公公也退了下去，屋內只剩下熟睡的晉王還有杜雪堂，杜雪堂歪頭看著安然入睡的晉王，甜甜的笑了。

其實喜歡不喜歡不太重要，就一直這樣就很好。

午夜，晉王用完膳，站在窗口，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杜雪堂在身後看著他，心底一陣警覺。

“王爺，還要去書房嗎？”

“你這是希望本王去還是不希望本王去啊？”

這話有點熟悉，只是晉王似乎不那麽失落了，杜雪堂低下頭不敢去看晉王的表情。

“雪棠就是問問”

呵呵··晉王釋然一笑，轉身離開說“不去了，都思過了，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這是什麽意思！

杜雪堂坐在原地一囧，晉王的心思太難猜了，特別是王爺平靜如水的時候，他坐在那裏琢磨了一會兒，忽然臉上一紅，飛快的跑進屋內。

“困了吧！睡覺吧”晉王拍拍他的頭。

杜雪堂想著自己剛才琢磨出的註意，紅著臉避開晉王的眼神說“下午坐在那靠著睡了一陣子，也不困”

呵呵··晉王笑著卻沒搭茬，杜雪堂癟癟嘴，往前靠了一下“王爺可有夢見雪棠”

晉王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有回答的意思，杜雪堂看著他想起那些夢境“我夢見過王爺”

“就是你做噩夢那天嗎？”

雪棠，你為什麽要騙我啊！渾身是血的晉王猶在眼前，杜雪堂下意識的顫抖了一下。

“本王不該提這些，你不要亂想了，睡覺吧！”晉王急忙安慰了他，滅了燈幫他拉拉被子。

夜色掩蓋了他的驚慌，杜雪堂平覆了心情，聽著晉王緩慢的呼吸，轉身抱住了晉王。黑暗裏他看不見晉王的表情，只能感覺到晉王落在他身上的吻，炙熱而急切。

王爺我們和好了！

若是一切就終結在這裏，他和晉王也許就這麽一直一直生活下去，只是當他撥開迷霧終於有勇氣面對的時候，杜擎這個纏著他一生的人又出現了。

城隍廟

“你違抗本侯”杜擎眼角跳著，他已經平白失去兩次進軍的機會了。

杜雪堂看著有些狗急跳墻的杜擎，忽然發現他一直很蠢，若不是恰好握住自己，連晉王的衣角都碰不到，所以他對晉王確實是禍患嗎？

“侯爺，我不相信你”

呵呵··杜擎低垂下眼瞼，眼底狂暴，但他心裏明晰，既然杜雪堂能說出這句，說明他至少不敢魚死網破。

“你想怎麽樣？”

“我想知道侯爺所有的謀劃，事無巨細都要知道”杜雪堂淡淡的看著他“只有了解一切，我才敢相信，才能自保”

“怎麽？難道不是為了救你的心上人”杜擎冷笑說。

“侯爺”杜雪堂坦然的說“我確實喜歡晉王，但我明白我高攀不起，比起離開這一切，喜歡沒有那麽重要”

“好”杜擎眼底一亮，發現了什麽。杜雪堂你的偽裝太淺薄了，已經出賣了你自己。

杜擎雖是癡心妄想，但他和晉王會怎麽樣，馬車輕輕搖晃，杜雪堂看向不遠處的晉王府，攥緊手心的平安符。

“雪公子，你可算回來了，王爺知道你出去了，正在屋裏生氣呢？”小福子迎了上來。

杜雪堂反倒開心的笑了，推開小間的房門，晉王坐在那裏，手裏端著書，斜了他一眼不說話。

這是生氣了！杜雪堂明白，笑著走到他面前“王爺，我回來了”

晉王放下書，杜雪堂看見書頁上深深凹進去的指印，晉王真的很擔心他，還好沒和杜擎硬碰硬，否則就回不來了。

“你去哪了？”

“到府外隨便逛逛”

“隨便逛逛”晉王皺著眉頭，看著他不滿的說“不是吩咐過你不許出去嗎？”

“王爺也說過讓侍衛攔著我不讓進，幹嘛還生氣”

杜雪堂靠到近前，伸手摸著晉王的眉頭，晉王大概是沒想到他還敢頂回來，眉頭皺的更緊，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讓王爺煩心了，冬天的府裏實在太沒有意思了，所以才出去了，王爺別生氣了”

杜雪堂靠到他胸前，晉王頓了一下也就放松身子抱住他，在他的頭頂親了一下。

“這回就算了，絕不許有下回了”

“王爺，我再也不出去了”

就這麽留在這裏，留在您身邊，這樣也許我永遠都不用再想杜擎了。

晉王低頭看著他，在他的頭上拍了拍說“哪能待在王府一輩子，等等吧··等等”

杜雪堂沒有出聲，晉王抱著他躺下，輕輕的在他背上撫著，熏香飄散，他有些困倦，半睡不睡之際，聽見晉王在他身旁說“下回你再想出去，不許偷偷跑，要告訴本王”

“嗯”杜雪堂抓著晉王的衣襟，聲音低不可聞。王爺，外面有杜擎，我一點都不想出去！

新年，自從那年杜雪堂再沒理會過這個節日，但晉王興沖沖的從前院奔了回來，非要拉著他出府，說要過一個正常的新年。

京城街頭，人頭攢動，他看著來來往往，有些擔憂“王爺，我們就兩個人，若是遇上危險該如何？”

晉王沒說話，眼底隱隱藏著興奮，拉住他的手，極為認真看他。

“雪棠，本王想與你一同過個新年可好？”

“好，王爺我想去那看看”

杜雪堂一下明白晉王的心思，一瞬間，他覺得杜擎，胡人，甚至謊言都不重要，他想自欺欺人一次，沒有身份高低，沒有欺騙謊言，就這麽只握著身邊人的手，游覽一下這熱鬧的京城。

那天他一直緊緊攥著晉王的手，晉王確實長在深宮，根本也不會買什麽東西，都是些沒什麽用的玩意兒，不過他和晉王都很開心。

晉王還替他堆了個雪人，多年後他成功擁有的雪人，雖然堆得歪歪扭扭的，只是杜雪堂看著那仿佛瘸了的雪人，莫名的覺得很可愛。

這就是杜雪堂十九歲那年最後的美好時光，接下來的一切倏忽間變得極快，讓人措手不及。

庸和七年正月，北胡強占木托城，陳兵二十萬於北境，平北將軍晉王宇率軍討伐胡虜。

清晨，杜雪堂替晉王系好扣子，他系的很慢仿佛這樣就能留下晉王，系好了扣子，系好了披風，理好了發髻，終於無事可做，只能站在一旁看著晉王。

王師出征，杜雪堂不能站在王府的正門相送，晉王踏出院門就正式分別了。

雪花飄落，院子裏早就沒有了花紅柳綠，晉王的披風鼓蕩在身後，杜雪堂站在窗口看著他的背影，恍然如在夢裏，想伸手抓住。

可沒用他伸手，晉王風一樣又刮回他面前，沖他輕輕笑了，杜雪堂被他的笑容晃了神，這一定是晉王對他笑的最溫柔的一次。

“中秋時你問的事，本王想清楚了”

“王爺··”杜雪堂小聲阻攔，他覺得自己恐怕會負了這心意。

“本王應該是喜歡你的”

盡管也許他不該聽，但是心裏還是忍不住的開心，像杜雪堂無數次幻想一樣，喜悅從心底打著轉的往上頂，頂到全身的每一處。

“至於你的答案，本王回來再聽你說”

晉王說完，抓著披風轉身走了，杜雪堂看著倏忽消失的身影，下意識的抓住。

“王爺，等一下··”

我現在就能告訴您，我喜歡您，很喜歡您，從第一次見到就喜歡。

晉王眼神明亮，杜雪堂忽然有些膽怯，若是真相戳破，晉王會不會將那句喜歡也當成謊言。

“這是我從廟裏求的平安符”

晉王捏著平安符，看了他很久，忽然笑著說“從前王蒙每次出征，他夫人都會送他一個，如今本王也有一個，倒不用羨慕王將軍了，謝謝你”

人影徹底消失，杜雪堂摸摸額頭，晉王落在那裏的吻好像還在燙著他，您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王爺，請您務必平安歸來，我由衷的希望，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能護佑您回到我身邊，聽聽我的答案。

齊風酒樓

杜擎看著如約而來的杜雪堂，得意的笑笑“東西呢？”

“侯爺，你食言了”杜雪堂臉色不善“憑什麽覺得我還會幫你”胡人新年起兵並不在計劃，杜擎故意提前，就是為了逼自己。

“呵呵，杜雪堂你不奇怪我為什麽敢食言，為什麽敢逼你嗎？”

“為什麽？”

杜擎冷冷的笑著，杜雪堂心底一絲不安擴大，仿佛杜擎接下來的話，會毀了一切。

“因為你太喜歡晉王了”杜雪堂臉色一白，杜擎微微靠近看著他說“所以你不敢讓晉王知道真相，杜公子胡人已經南下，只要晉王知道你是我的人，你永遠都撇不清，晉王會永遠恨你，永遠！！”

凳子被撞倒，杜雪堂後退一步，終於明白一直以來自己惶惶不安的是什麽，他不想讓晉王知道他是個騙子，是故意接近，他不想看見晉王聽見真相的樣子。

“你要試試嗎？”杜擎問。

“侯爺”杜雪堂擡眉看著他“晉王在哪？”

“大軍還有三日到達宣城”

“侯爺靜候”

杜雪堂扔下一句轉身離開，三日，這麽說如果現在把情報送出，輕騎兩日可以送入胡境，胡人南下時，晉王並不在宣城。

杜擎看著他上車離開，嘴邊才泛起陰冷的得意，杜雪堂本侯沒讓你脫身，你就必須待在局裏，本侯說過你還年輕。

那年杜雪堂還沒率軍打過仗，不明白宣城被襲，大軍勢必急行，杜擎見他的這日，晉王正好抵達宣城。

就像杜擎說的他的確太年輕，年輕成晉王喜歡的樣子，卻害了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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