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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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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煙年先前因痛楚而昏迷,可也只是一時失了意識,盧郎中到來後,她就緩緩蘇醒了過來。

媽的,好痛。

這是她心裏唯一浮現的一個念頭。

仿佛五臟六腑擰成一團,互相擠壓,叫囂著折磨她的身體。

她動了動手指,手心冷汗涔涔。

怎麽突然痛成這樣,不應該啊……

煙年意識模糊,好不容易聚集起一點睜眼的力氣。

話本子都是騙人的,她這一睜眼,沒有丫鬟們驚喜的“娘子醒了,快來人啊”相伴,只有葉敘川黑漆漆的大床,和他漂亮卻陰沈的臉。

……好晦氣。

等會兒,她怎麽躺到葉敘川的床上去了……而且這床和她走時不大一樣,帳子全撤了,她喜歡的軟枕也扔了個幹凈,只剩光禿禿一副架子,懸掛一塊蟬翼般的青綾,被褥間縈繞淡淡的白檀香氣味,是葉敘川偏愛的味道。

室內氛圍壓抑陰郁,丫鬟們無聲來去,大約怕觸了主人黴頭。

再看葉敘川,他眼白爬上淡淡的紅絲,衣衫被揉亂,坐在床前緊緊地盯著她,好像怕一眨眼她就要死去了似的。

煙年一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在葉敘川臉上瞧見了類似懊悔的神情。

她本能地想拍拍這賞心悅目的臉蛋,嘶吼一句:“崽種,你是不是偷偷給老娘下毒了?”

手還沒擡起,就被按回枕上,一個面善的中年男子道:“小娘子,先別動,讓我探探你的脈相。”

葉敘川道:“聽郎中的。”

煙年本想拒絕,又一陣疼痛襲來,她咬牙,身子微微蜷縮。

她這一動,盧郎中立時看見了她脖頸、鎖骨處的痕跡。

軍醫不懂內傷,但對外傷極為敏感,見好好一個姑娘被揉捏成這樣,到底不忍,仗著資歷高,低聲對葉敘川道:“大人血氣方剛,可這位娘子卻體弱,在那事上要得太頻,對女子的消耗極大,男女燕好,總該是兩廂情願的。”

葉敘川別過了頭,煙年看不清他面容,只聽他輕聲道:“知曉了。”

此時專司婦人病的郎中也到了,擡手診脈,並細細觀察,末了決斷道:“大體是無礙的,但體內似是有寒毒淤積,氣血不暢,才突然腹痛發作,約莫是用了避子藥物?”

葉敘川久久無言,木然坐在床邊,如一尊難看的石雕。

過了半晌,郎中都有些怕自己是否說錯了話,葉敘川才開口道:“不是說了要用最溫和的藥物麽?為何她還是落了病?”

煙年一楞:喲,他還吩咐過這個呢?

郎中遲疑:“這……這倒是頗為奇怪,按理來說,反應不應當如此劇烈……”

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用,葉敘川道:“給她煎制些湯藥,把虧空之處補了,若需要一些難尋的藥材,盡管告知於我,我會收集來。”

郎中自下去開方抓藥,葉敘川緩緩移動目光,落在煙年蒼白的臉上。

煙年正在兩撥疼痛的間隙,艱難地睜著眼:“大人何必自責,我早年顛沛流離,本就身子不好,也不是這幾碗避子湯的過錯。”

“即便是,這也是我應該飲的。”

她豁達得很,好像早已認了命。

葉敘川語調幹澀:“寒毒非同小可,一旦沾上了極難調理,你為何非要隱忍,都這般難受了,還不願告知於我。”

煙年竟然笑了笑,伸出手,勾住葉敘川的小指,柔聲道:“大人誤會了,大人給我的避子湯藥藥性頗為溫和,不傷人身,且這些日子,大人不是已停了我的湯藥嗎?自然不是大人的錯。”

她的聲音宛如林中霧氣,因氣虛而飄渺空靈,可是溫柔霧氣中也會伸出淬了毒汁的藤蔓,緩慢地殺死來客。

“是我自作主張,服了幾顆紅花藥丸,如此一來,即使大人不給我避子湯,我也照樣不會懷上子嗣。”

見葉敘川面上血色絲絲褪盡,煙年疑惑地出聲問道:“大人怎麽了?“

“你瘋了麽!”他如同碰到了致命的毒液一般,倉促地收回手,豁然起身,踉蹌後退兩步。

臉色死白,眼中血絲卻更甚先前,他怒道:“你不是最貪生怕死嗎?怎麽連自己的身子都不愛惜!“

“怎麽會不滿意?一切均是我咎由自取。”她微微笑著道:“如今雖然疼,但總比懷上子嗣好些,大人放心,我是懂規矩的,定不會叫大人惹上血脈上的麻煩。”

聲音雖輕,但每一字都清晰到振聾發聵,像一串點燃引信的火燒竹,在他耳畔摧枯拉朽般炸裂。

“這紅花從何而來?”他厲聲道:“哪個不知死活的敢給你這等虎狼藥,可是那叫翠梨的丫鬟!”

上位者的威壓太盛,煙年猛地一駭,十指攥緊被褥。

“不關翠梨的事。”她道:“是我先前藏的。”

“你可當真是出息極了,誰給你這份膽量傷及己身!紅花藥性猛烈,一個不好就要血崩,你自己不要命,也要掂量掂量是否要讓這一屋子人為你陪葬!”

滿屋婢女嚇得肝膽俱裂,連忙跪下,卻連求饒都不敢求一句。

煙年臉色微微發白,抿唇不語,暗暗思量對策。

這模樣落在葉敘川眼中,無異於默認,他理智寸寸崩塌,胸中的怒氣不斷延伸,令四肢百骸都被氣得發抖。

“來人,把她藏的紅花統統找出來,”他從喉嚨中擠出幾字:“現在!”

他一聲令下,一群下人連滾帶爬起身,烏泱泱地沖去煙年的小院。

半晌,煙年她小聲道:“大人,我是細作,活得如行屍走肉一般,原本便不該有子嗣,且葉氏的血脈也容不得我來玷汙。”

她想了一想,還是決定把黑鍋甩給英國公府:

“我的舊主派我來時,亦囑咐過我小心行事,莫要珠胎暗結,誤了任務。”

“說謊,”葉敘川道。

煙年一楞。

“你的主子只會命令你竭盡所能地勾住我。”他神色猙獰,喃喃道:“你若有機會誕下我的子嗣,無異於為他送上我一個天大的軟肋,他絕不會阻攔你。”

“是你自己不願罷了。”他雙目泛紅,瘋魔一般地想求一個答案,按住她瘦弱的肩膀,執著問道:“昔時種種皆為虛妄,其實你早已厭憎了我,對不對?”

她還未開口,葉敘川道:“不必再虛情假意,你盡可如實相告。”

煙年頓了頓,勉強擠出笑來:“大人想得多了,我又怎會……”

“說實話。”

煙年正疼著,心情極為糟糕,敷衍上這幾句已是極限,被他這咄咄逼人的話語一激,當下便不想忍了。

連日堆積的怨氣一朝爆發,她一巴掌打開葉敘川按她肩膀的手,冷冷道:“不錯,葉大人果真料事如神,我的確無意替你生兒育女,身子壞了又如何?若能保我無孕,便是虎狼之藥我也願意吃。”

“大人也不必強求一個說法,你高高在上,光風霽月,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種人的活法,我是籠中的鳥雀,陰溝的老鼠,身陷囹圄,怎會奢想留下後嗣?讓我的孩子繼承我這被利用、被關在籠子裏的一生麽?”

“這段日子簡直度日如年,好像我活著的意義就是供人利用、供人褻玩,像個玩意兒,一樣器物,唯獨不像個人,所以我每回與你同床共枕,都如上刑般痛苦。”

她喘息一聲,目光怨毒。

“這樣說,大人可滿意了?”

滿室鴉雀無聲。

翠梨剛剛被守門的婆子放入院中,就聽見如此勁爆的一番發言,嚇得兩股戰戰,及時扶住了墻,才沒有癱坐在地。

葉敘川一動不動地站著。

被煙年甩開的手徒勞地微微屈起,卻什麽也握不住。

世界仿佛都靜止了,唯獨她的聲音清晰地灌入耳膜中,每一字都鋒利如刀,隨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刺得周身上下鮮血淋漓。

真是奇怪,明明臥在榻上的人是煙年,卻反而讓他痛到手足無措。

榻上的女人蜷縮成一團,長發濡濕,姝麗面孔染上怨色,好像荒山禿嶺上行走的艷鬼,以人心中的妄念為養料。

這是煙年第一次直白地表達她的恨意。

她絕非豁達之人,相反,她有她的偏執,有瘋狂與厭倦,這些情緒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爆發了出來,只如一道雪亮的刀光,狠狠撕扯開了兩人之間的虛偽假象,露出最不堪的那面來。

這段關系潰爛不堪,建立在無數欺騙與提防之上,早晚有一日會轟然倒塌。

原本只想稀裏糊塗,不清不楚地過下去,可是他沒想到,看似風平浪靜的糾纏,居然以她自毀健康為代價。

事實冰冷,葉敘川閉了閉眼,逼迫自己咽下心中荒蕪與失落。

他究竟在奢望些什麽呢?那日元夕時不就已清楚了麽?煙年對他沒多少情意,她待在他身邊,說好聽的話哄他,只是因為他是她的一個任務罷了,這個任務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任何男人。

動物在安逸環境中才敢誕育後代,而他這座舒適豪奢的大宅,對她來說竟如鐵籠一般令人窒息。

她作為女子最後的抵抗,大抵就是咽下避子的藥物。

面對一個不愛他的女子,懲戒又有何用呢?只會顯得他這個人無比可笑。

況且,她看起來極為痛苦。

纖瘦的身子蜷成一團,額前冷汗淋漓,像被大雨淋濕的小貓。

羸弱無依,可恨又可憐。

他想發怒,想砸碎所見到的所有物什,用鋒利的碎瓷抵住她額頭,逼她展現出脆弱的器官供他發洩,可面對著如此虛弱的煙年,這點怒火終究化作一聲嘆息,綺念煙消雲散。

罷了。

葉敘川緩緩將她汗濕的發絲撩至耳後,開口道:“好,我知道了。”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滿腔怨氣無處宣洩,沖口而出道:“大人知道了,然後如何呢?這場游戲何時才能結束,大人何時才能放過我?”

葉敘川輕描淡寫道:“我會治好你的身子,但絕無可能放你離去。”

“你這般貪生怕死,應該明白,即使我願意放過你,你的舊主也不會縱容你得到自由,所以,好生待在這裏是你僅有的活路。”他道:“先把病醫好再同我鬧,我不喜歡與病秧子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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