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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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香榧第一次見到煙年,是在正熙四年的盛春。

時值汴京一年中最好的時節,金水河邊草長鶯飛,笑語盈盈,而數墻之隔外的武德侯府,卻一片風聲鶴唳,愁雲慘淡。

三日前,家主大人親自抓了一個府裏的暗樁,暗樁走投無路,一口吞了早已備好的鶴頂紅。

碧血濺滿庭前牡丹,大管事落了個失察之罪,在正屋門前跪了整整三日,直跪到雙膝糜爛,方從那心狠手辣的主人手裏撿回了條命。

劫後餘生,頭一件事便是削減府中冗員,只留經年的老仆,凡後來買的來路不明者,一概扔去莊子裏,任其自生自滅。

而香榧,恰恰是個“來路不明”之人。

五年前,真定府歲寒大饑,米斛萬錢,人相食。

村子十室九空,唯她一人被輾轉賣來汴京。

她從清晨枯坐到黃昏,聽著一批又一批仆婢被攆走,他們沈默地離開此處,連哭聲都不敢發出。

直至餘霞成綺時,管事推開了她的屋門。

“你是香榧?”

香榧低頭道:“已輪到我出府了嗎?”

管事瞥她一眼,不耐煩道:“誰說要讓你走了?”

香榧一楞。

管事道:“算你這丫頭運道好,大人在尚書府收用了一個樂伎做外室,正缺人伺候,你不必去莊子上耕田了,就去甜水巷的外宅罷。”

*

一個樂伎被贖為外室,在風日流麗的汴京城中,尋常得好像一只黃鸝飛上枝頭:你不知道她為何登了高枝,也不知何時一陣疾風刮來後,她還能不能穩穩地攀在枝上。

可這不是香榧該去思考的問題。

她只需知道,多虧了那樂伎及時出現,她逃過了被攆出侯府,流落街頭的命運。

劫後餘生,她來不及慶幸,驢車已拉著她和另一個撥來使喚的丫頭,緩緩駛過長街。

時值花朝之節,芳草如茵,杏花如繡,仕女們巧笑倩兮,攜籃款款行於畫橋流水,寶榭層樓之間,侯府驢車從南薰門時經過時,連風中都夾雜著棠梨香氣,繁華好似華胥一夢。

只是對坐那丫鬟連綿不斷的聒噪,為周遭景色蒙一層陰霾。

“……可真是奇了,大人最是愛惜羽毛,這次卻平白無故收用了個煙花女子,其中必有緣由,只是我諸般打聽,卻什麽都沒探聽到……”

“……罷了,不過一個出身風塵的外室,便是承了寵,也還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葉氏自百餘年前便把持重兵,任了不知多少朝節度使,大人更是俊美皓然,神仙般的人物……她一個風塵女如何配得?”

聽得這等輕狂之言,香榧在心中暗自搖頭。

家主大人的確俊美,但與神仙應當扯不上什麽關系。

他出身高門豪族不假,年少時卻曾家道中落,流落邊關,而後臥薪嘗膽十年,才一步步收回兵權,拉攏黨羽,殺盡仇家,將胞姐扶上太後之位。

從罪臣之子走到權傾朝野,這樣的人,怎麽會春風和煦呢?

怕是吃人都不吐骨頭渣子。

那丫鬟不忿地咬緊牙關,語帶怨毒:“……只盼著她承不住這般天大的福氣,早些香消玉殞才好,這樣,我便可重新回府裏伺候了。”

“人家畢竟是主子,碧露姐姐慎言。”

她輕聲道。

“怕什麽,”碧露鄙夷道:“家主大人隨手將她扔來這院子裏,想必對她並不上心,一個低賤的藝伎罷了,又算得哪門子的主子?”

*

驢車駛進甜水巷口,緩慢停駐。

外宅恰坐落於巷子深處,鬧中取靜,清幽精巧,墻上密密地攀著紅絲草,如生長的蛛網,墻頭上伸出一支海棠,為暗巷添一分鮮妍明麗。

時人愛花,汴京城中遍植花樹,每一場春天都聲勢浩大。

香榧擡起頭,嗅到了春分與驚蟄間的海棠香。

宅門洞開,一道影壁陳於庭前,白墻青瓦,浮雕上分明是照日花開,臨池月滿的圖樣,與這座城池的氣度相合,是一種不過分的雅致。

“便是這兒了。”碧露倨傲地擡了擡下巴,繞過影壁:“我倒要看看這女人生得什麽勾欄模樣——”

香榧剛欲跟上,卻見她陡然剎住了步伐,

只見方才還趾高氣揚的碧露,此刻楞楞地停在影壁邊,雙目圓瞪,呆若木雞,直勾勾望向庭院正中。

香榧眨了眨眼,越過她肩頭,也往庭中投去一眼。

春和景明,紅妝海棠襯著冷清的白墻,更顯的烈烈欲燃,海棠樹下栽的是南國移栽來的晚櫻,重瓣垂枝,霧蒙蒙的煙粉色,花瓣下緣染一絲綠意,好似一池春水,潑熄了正燃燒的海棠。

一只骨肉勻停的素手從袖下伸出,折下一支櫻來。

日光透過海棠與櫻漫射而下,將女人的面容蒙上一層柔艷的紗光,朦朦朧朧地讓人暈眩。

漂浮的暖紅中,她微微側過頭。

她帶著煙花柳巷慣有的風月情態,先垂下眼,睫毛輕顫一記,再揚起眼眸,唇角向上鉤,粲然一笑。

“來了麽?”

女人撚動手中櫻枝,溫溫柔柔笑道:“這院子真是漂亮。”

*

許多年後,香榧還清晰地記得這驚鴻照影的一眼。

這是一切故事的開始。

明麗春光可為美人增色,但頂級的美人,她只要簡簡單單地對你一笑,就能在你心裏種下一整個春天。

*

兩名丫鬟兀自楞神,女人則泰然自若。

她僅在庭中駐足片刻,便道今日身子困乏,要回後院歇息。

眼看美人柳腰款擺,已飄然過了垂花門,香榧才如夢初醒,碎步跟上去道:“婢子伺候娘子用完晚膳,娘子再歇吧。”

“不必,”美人樂呵呵道:“我已被你們大人餵飽了,先前吞了不少下去,現下喉嚨痛,沒有胃口。”

香榧茫然。

什麽吞不少,什麽喉嚨痛,她怎麽聽不懂呢?

見香榧目露困惑之色,美人氣定神閑,輕捏了把她臉蛋道:“若是你實在閑不住,便幫我去樓子裏,把我的衣裳首飾取來吧。”

*

香榧領命而去,可方一走到門口,就被碧露攔下了。

碧露目露輕蔑:“用不著你,府裏自有安排。”

香榧一怔,朝外頭望去,只見抄手回廊下,幾個婆子肅著臉,檢查送來的柳條箱籠。

篩查完的黛紗羅,兜羅錦,北方樣式的緙絲撚金錦,都散亂丟在一旁,侯府老仆做事細致,連白羽彩花冠都要折上一折,以保繁雜裝飾中沒藏著傷人之物。

來回捏了三回,他們並未發覺有何異常。

“倒是個幹凈的。”為首的婆子嘟囔道。

她站起了身,對香榧碧露兩人道。

“既然你們要伺候她,便教你們心裏頭有個底。”

“她叫煙年,青煙的煙,年華的年,從前是紅袖樓的招牌,在汴京的楚館秦樓中也算得有頭臉,有名姓的人物。”

“而此番被大人收用,實乃因緣際會,你們自己心知肚明便是,出去若敢多說半個字……”

婆子語調森冷,如刀尖劃過青瓷盤。

“前日揪出的那細作,就是你們現成的下場。”

*

在婆子的講述中,今日本該是風平浪靜的一天,偏偏有蠢貨不安生,毀了好好的花朝節。

一大串亂子的根源,俱都牽扯到了同一個蠢貨,便是小皇帝的異母小姑,國朝的陽平長公主,趙柔珠。

起因十分簡單乏味。

前日太後漏出風聲,欲為陽平長公主與吏部尚書次子賜婚。

然而,陽平長公主眼高於頂,熱衷弄權,對這個便宜嫂嫂積怨已久,自然不甘嫁個草包夫婿。

她要嫁,就定要嫁當世英豪,神仙人物。

於是,她理所當然地看準了位高權重,且尚未婚配的樞密使,葉敘川。

尚書府中的花朝宴上,長公主以暖情藥偷換了葉敘川的酒水,並親令他飲下,才歡欣鼓舞地喝下了自己那杯,靜待藥效發作,她好將這鍋生米煮成熟飯。

然而她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件事。

——葉敘川此人心思縝密,手腕狠毒,想賴上他,無異於關公門前耍大刀,魯班門前玩花斧,只有搬石砸腳的份兒。

在藥粉抖入壺中之時,她盤算已如一張攤開的白紙一般,赤條條呈現在葉敘川眼前。

既然敢撚老虎須子,那他不介意將計就計,給這蠢姑娘一點教訓,

*

“然後……大人為解藥效,隨手收用了那琵琶伎,然後長公主殿下,便與李尚書家二郎君……”

香榧碧露聽得目瞪口呆。

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難怪那美人方才一直困倦不堪,天不暗就要回屋歇下。

“可見大人並非真心喜愛她,只是一時情急,以求紓解?”碧露道。

“你閉嘴,當下人的,怎可輕易揣測主子的心思?”婆子厲聲喝道:“說了這些,只是讓你們心裏有個底罷了,今後好生當差,莫要以為在外宅中便可憊懶了!”

碧露不甘不願闔上嘴。

*

因碧露這句話,香榧失眠了整夜,雙眼盯著窗外暗藍的天。

石青色的雲亂糟糟堆在天際,被月光扯出一道道綠棉絮般的難看痕跡。

夜風淒冷,她深覺前路晦暗。

新主子煙年雖然貌美,可大人目下無塵,素來只視紅顏為枯骨,正如碧露所說,他並非真心收用煙年,不過是紓解罷了。

那既然如此,是否有一天會將煙年掃地出門,連帶著把她也被攆出去呢?

她不敢深想。

寤寐思服,輾轉反側,風從窗子口鉆入屋中,發出淒清細長的聲響,風聲中還摻雜著夜鸮的鳴聲,直叫人毛骨悚然。

在她的故鄉,夜鸮是地府派來人間傳播苦厄與病死的使者,常於冷夜深山,野冢墳堆之間出沒。

今夜鸮鳥叫得那麽兇,莫非是來提醒她的壞運氣的麽?

香榧睜著眼,止不住胡思亂想。

清醒了半夜,不知怎地,突然有風飄過,她迷迷糊糊陷入沈眠。

夢裏一片荒蕪,只有夜鸮的叫聲,如從忘川河上傳來的那樣淒冷。

*

片刻後,窗戶紙縫隙處縮回一支竹管。

月光如銀,黑衣人影躍下後罩房窗欞,扯開面巾,露出兩枚烏青的黑眼圈。

“……夜半三更不就寢,這丫頭簡直比你養的扁毛畜生還能熬,累得老子蹲了大半宿,什麽人間疾苦。”

“哦?”

東廂綺窗半開,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嗓音。

“一管迷香放了小半個時辰,慢得如老鱉爬墻,驢皮煮膠一般,我便覺得奇怪,就憑閣下這點連小腳老嫗都不如的本事,還有臉說我的夜鸮是扁毛畜生?”

黑衣人一窘:“煙姐,迷藥價貴,一小包起碼半貫錢,自然要省著用,不然指揮使又要罵我敗家了。”

“你但凡出息些,營裏也不敢克扣你的用度。”

黑衣人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那道嗓音平靜道:“蒺藜,你前歲大暑進汴京,到如今已蹉跎兩年時光,對不對?”

蒺藜支吾道:“也……也不是蹉跎,只是還未熟悉此地……”

煙年感嘆:“兩年啊,西街的寡婦都換了三任小白臉兒了,你卻連個侍衛的差事都沒謀上,只能四處跑腿。”

“跑腿也就罷了,畢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但你連跑腿都跑不出成績來,問起來麽,就推說是在臥薪嘗膽,積攢閱歷,可那膽都快被你舔出坑了,床板子都快被你睡穿了,也不見你有什麽建樹。”

她做出結案陳詞:“可見即使多給你撥銀子,也是白白浪費。”

“煙姐別罵了,我錯了還不行麽,我再也不說您的鳥兒是扁毛畜生了。”

蒺藜淚盈於睫。

煙年冷哼一聲,食指在桌臺上輕敲兩記。

檐下飛來一只貍花色的夜鸮鳥,收翅停在她手邊,親昵地蹭了蹭她下巴。

女人輕撫鳥頭,慢悠悠的嘲諷還在繼續。

“……也不知這是什麽年景,細作也如鹽堿地裏的韭菜一樣,一茬不如一茬,偌大的汴京細作營,全靠我們幾個老細作支撐。”

“蒺藜啊,你幹脆也別佩長劍了,當個拐棍撐著,翻過太行山,回北周放羊去不好嗎?細作營省一筆款子,你也能發揮專長,豈不是各得其所?”

叫蒺藜的黑衣人被罵得無地自容。

垂死掙紮片刻,才喪氣道:“……煙姐今天是怎麽了,怎地說話如此……直截了當?”

*

煙年抿嘴不言,目光微沈。

用他核桃仁大的腦袋想想,還能因為什麽?

白日裏的慘痛遭遇又浮上心間,被來回攤煎餅攤了兩個時辰,這福氣給他他要不要啊?

最可氣的是,事後男人冷漠地喚隨從收拾殘局,竟是沒有多看她一眼。

甚至扔掉了他的嵌玉腰帶,只因為那美玉被煙年無意玷汙了,他嫌不潔。

煙年氣得差點笑出聲:既然那麽愛幹凈,何不把幹脆揮刀自刑算了,裝什麽裝。

*

但她的職業精神不允許她大放厥詞。

雲散雨歇,煙年對穿上衣服的葉敘川說的第一句話是:“大人想付煙年多少纏頭?”

聽得此言,榻邊的男人披大氅的雙手一頓,微微回過身,露出一張俊美的面孔。

他的氣韻與煙年見過的所有汴京權貴都不同。

因身世坎坷,他比同齡的青年們要成熟得多,身體的每一寸都散發一種不動聲色的強橫,淵如深潭一般,仿佛天下沒有不由他掌握的人或事。

一眼看來,久居高位者的威壓氣度盡覽無餘。

見過紅塵眾生方知,權力與閱歷才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

煙年坦然與其對視,婉轉一笑。

“……只是說笑罷了,能伺候大人是妾幾世修來的福氣,怎好意思讓大人另出銀子?”

她忍著腿酸,在榻上膝行兩步,伸手去夠被男人隨手扯落在地上的荷包。

錦被下滑數寸,露出嬛嬛一裊小蠻腰,膩白如山陰處渺渺的雪光。

葉敘川不語,卻並未移開目光,反而雙目微瞇,直勾勾審視面前的女人。

他生得好,從母親那兒繼承來一雙微微狹長的丹鳳眼,不帶情緒時也天然帶一絲專註多情,因此,這雙眼睛常給旁人一種溫潤的錯覺。

但這種錯覺騙不過煙年。

從見到他第一眼起,煙年就篤定,她不喜歡葉敘川。

大概因為這個男人是她的同類,和她一樣虛與委蛇,一樣冷淡寡情,時刻清醒地掌控著周遭的一切,矜貴沖淡的行為舉止之下,藏著一段極冷漠剛硬的心腸。

一個男人要有多強的戒心,才連登頂的瞬間都不願閉眼?

這雙手亦然,握過紙筆,提過刀劍,光是直接了結在他手中的性命,多得怕是他自己都數不清。

細作營曾贈他一外號:細作墳場。

他也沒辜負這個諢號,就在前幾日,他才剛剛殺死了她一個同行,據說那細作死狀可怖極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一言以蔽之——很難搞。

煙年強行忽略男人身上散發的壓迫感,從荷包中抽出一張薛濤箋,遞給他。

軟紅箋紙裁成海棠輪廓,上以簪花小楷書寫古人詩句。

借問蕭音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

她低身一禮。

“妾名煙年,紅袖樓的行首,若是這具皮囊還討大人喜歡,大人以後就常來樓子裏,給妾做做臉面,撐撐排場罷。”

她仰起臉,汴京城最動人的風月定定地望著他,等待他的答覆。

葉敘川不置可否,忽地松開眉眼,溫潤一笑。

這一笑如星河流瀉,萬千光華落入他眸間,熠熠生輝,如相隔雲端的出塵仙家,又如囂囂紅塵中會帶把傘來接你回家的情郎。

煙年自己面皮子漂亮,日日對鏡,早已免疫一切美色的誘惑,但在葉敘川對她微笑時,她竟然難得地失神了一瞬。

“你叫煙年?”

指尖一空,海棠小箋落入他手中。

葉敘川垂眸,掃了一眼這風雅的名碟,然後……將其撕成了碎片。

薄紅委落在地,煙年眼皮子猛地一跳。

“我從不涉足教坊勾欄,你邀我去給你撐排場,恕我無法從命。”

“哦,”煙年勉強擠出笑容:“竟是這樣,那……”

話音未落,葉敘川捏住她精巧的下頜,慢條斯理地往上擡,好與他對視。

面上笑意不改,手上動作卻絲毫不見憐惜,煙年被迫順從著男人,側臉被他的狼牙指環硌得生疼。

她在心裏罵娘:不回床就算了,折她脖子做什麽?要給她正骨嗎?

趁自己還沒有徹底窒息,煙年艱難保持著婉約風姿,開口道:“……煙年不懂事,為大人絕代風華心折,胡言亂語唐突了大人,還請大人莫怪……”

“怎會責怪於你?”葉敘川溫和道:“無法為你捧場,我亦頗感遺憾。”

“……不過,我素來不喜自己用過的東西被旁人染指,寧可把它們毀去,也不願與人共享。”

煙年臉色轉白。

捏住她下頜的手指緩緩往下移去,落在她脆弱纖細的頸間。

捕捉到對方笑眼裏清晰的殺機,煙年猝然清醒。

這人屬螳螂的嗎!睡完就殺!

生死一霎,她神思敏捷如電光,腦中閃現了數十個求他放過她的說辭,砰,砰,砰,脈搏在他掌心跳動,越來越急,越來越快。

她強壓恐懼,方準備開口,卻見葉敘川眼底殺機消弭於無形。

他依舊光風霽月,眉眼帶笑,仿佛方才的陰鷙狠辣都是她的錯覺而已。

葉敘川道:“那麽緊張做什麽?我怎麽會舍得殺如此美人?”

他狀似眷戀地撫弄煙年臉頰,又輕聲道。

“可我也不喜歡做嫖客,所以想來想去,還是要委屈你一二,城東甜水巷裏有間空宅子,今後你便住在那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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