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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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突如其來的瑞文特，突如其來的壞消息。
伊萊思考了一會兒，將今天的偶遇按捺在心底，轉而把目光投向柯蒂斯商行。
這個時候瑞文特已經走了。
瑞文特現在身份覆雜，考慮到其他商隊中也存在教廷的眼線，他不能在伊萊和克拉倫斯這樣特征明顯的人旁邊呆太久——就算伊萊做了偽裝、白毛變金毛也不能。畢竟弗朗西斯的小少爺長相太突出，紫色眼睛又稀少，加上旁邊還有個眸色奇異的克拉倫斯，有心人稍微多想一點就能夠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克拉倫斯沒問瑞文特為什麽出現在這裏、沒問瑞文特為什麽說那些話，跟著伊萊的視線看著柯蒂斯商行，看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人完全不見少。
洛浦少爺遲疑道：“換個地方逛？”
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小夥伴散心，不是想讓明顯狀態不對的小夥伴再去人擠人的地方擠一遭。
伊萊到是興致勃勃，擡步跟著人流往裏走，留下一句：“來都來了。”
克拉倫斯覺得哪裏不對，但又無從反駁，只想著到時候如果實在太擠，就把伊萊和其他人隔開。他有點潔癖，到目前為止能接受的只有煉金工坊和冶煉廠的灰塵鐵屑，能輕易地做這樣的決定，想必是有很大的決心。
但其實狀況比他預想的要好太多。
柯蒂斯商會就算從王城“淪落”到弗朗西斯，依舊保持著曾經的運行模式。
井井有條，得體的熏香縈繞鼻尖，每一位客人身邊都跟著一名統一制服的隨行者，為客人介紹琳瑯滿目的商品或者記錄需求。
伊萊和克拉倫斯一踏進商行，還來不及觀察商行內部的陳設，就有隨行者迎上來，柔聲道：“尊敬的客人，貴安，歡迎來到柯蒂斯商行，請問是您是——”
她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不知道從哪裏出來的精明中年男人擠到一邊。
隨行者驚訝道：“管理者大人？！”
克拉倫斯瞇了瞇眼睛，正要擋在伊萊面前，就聽見這位管理者壓低聲音，語調難掩激動：“小少爺？”
伊萊一驚。
“你認識我？”
管理者露出笑容，看上去竟然有點欣慰和慈祥。
他說：“您和大小姐長得很像。”
或許瑞文特說的是對的，作為柯蒂斯下任繼承者的馬修沒有孩子，伊萊作為菲瑞婭唯一的孩子，在柯蒂斯商會的職員眼中，好像真的成為了半個柯蒂斯商會的主人。
因為管理者張口就問：“小少爺，您需要清場嗎？”
伊萊聞言一楞。
“清場？”
“是的，小少爺。”管理者滿面紅光地說，“您當然擁有這樣的權利，無論是在過去、現在抑或是未來，柯蒂斯商會所擁有的任何一家商行都會願意在您到來的時候為您清理出一個安靜的環境，並且很榮幸為您提供最好的服務。”
伊萊下意識地看向管理者身後的職員，他們或許來自柯蒂斯商會，或許是後來在弗朗西斯本地招聘而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對於管理者的話無比認同，其中有幾個甚至看上去摩拳擦掌，簡直一聲令下要去把商行中的客人請走、並在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
“不用，”伊萊搖搖頭，側身看不遠處的貨架，一位外來商隊長正把手中沈甸甸的金幣放進跟隨在身旁的少女手中，“打擾你們做生意就不好了。”
伊萊當場拒絕，管理者當場維持不住精明穩重的神色。
這位管理者在柯蒂斯商會中算資歷相當深，菲瑞婭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就是某支柯蒂斯商隊的隊長了。這麽多年與柯蒂斯共進退，經歷過榮光加身後的如履薄冰，也經歷過危機四伏之間遠離優渥土壤的掙紮，他早就把柯蒂斯等同自身，對柯蒂斯忠心耿耿。
而現在，他簡直要坐立難安了——柯蒂斯這一代唯一的小少爺怎麽能在這樣環境中巡視自家的產業呢？
管理者眼中流露出一抹痛心，他想：如果是巔峰時期的柯蒂斯，哪裏需要這麽多考量？當初柯蒂斯連第一商會的角逐者都稱不上的時候，年幼小姐和少爺到商行玩耍，商會都會勒令商行關門兩三天。現在他們這一代唯一的、向現在的柯蒂斯提供了一批珍貴貨品的小少爺，卻要和形形色色的人共處同一所商行之中。
實在是不應該。
但他又絕不會反駁伊萊的決定，於是他想了一個新的辦法。
他親自把伊萊和克拉倫斯帶到了頂層，呈上最昂貴的茶與點心，又叫人把商行中最珍貴的東西一一端上來，一件一件給伊萊和克拉倫斯看，而他站在一旁介紹。
“這件煉金物品出自已經逝世的人類煉金術士——阿爾曼大師之手，能夠在魔力催動後的短暫時間內迅速為使用者疊加數層防護，號稱能夠抵擋巨龍的吐息。柯蒂斯商會四十年前在一場奧斯都的地下拍賣會中獲得了它，一直作為非賣品陳列在游星王城的柯蒂斯商行中。”
“這份材料是地巖巨龍的晶化骨髓，擁有非常充沛的魔力以及魔導性能，是矮人工匠和人類鑄造師十分渴求的鑄造材料，數量非常稀少，您面前的可能是大陸上現存最大的一塊。柯蒂斯商會一百年前雇傭十支頂級冒險隊、花費了極大的代價才從冒險者工會手中奪下了它。這是我們第一次在與冒險者工會的紛爭中勝利，老爺認為它意義非凡，於是也作為非賣品，無論他人開出何等的高價，柯蒂斯商會都沒有動過售賣它的心思。”
“這是淺海區域海底生長的一種……”
放在外面能夠拍出天價的貨品流水線一般展示在伊萊和克拉倫斯面前，管理者介紹的語調生動，他倆聽得有趣，直到最後一件從已經沒落的某個王室搶來的王冠展示完畢，他們都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只有中間看到晶化骨髓的時候伊萊小聲問克拉倫斯：“你喜歡嗎？”
克拉倫斯也小聲回答：“那是我的夢中情人之一。”
伊萊眼神覆雜。
“你這麽開放？”
克拉倫斯面不改色。
“你覺得矮人看見這麽大塊、還沒有雜質的晶化骨髓，會和我一樣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嗎？”
那當然不會，要是隨性的矮人，說不定已經撲上去抱者晶化骨髓兩眼冒心心了。
伊萊想到那樣的場景，打了個冷戰，再看沈著冷靜的克拉倫斯，眼中已經帶了欣慰。
“我過幾天從龍財的武器上找找，說不準能夠給你摳兩塊。”
克拉倫斯點點頭：“我能一起去嗎？說不定能摳點其它的。”
在整個過程中，他們都沒有想過拿柯蒂斯的晶化骨髓——管理者都說了，那是柯蒂斯花費很多代價才得到的意義非凡紀念品嘛，當然不能拿這樣東西啦。
但是管理者顯然不這麽想，他察覺伊萊和克拉倫斯聽完介紹兩手空空就要走，當即把人攔住。等到伊萊和克拉倫斯走出商行，身後已經跟了一輛打著柯蒂斯印記的馬車。
管理者介紹過的每一件非賣品都堆在馬車的車廂裏，伊萊當時要攔，但管理者使出了不亞於伊萊上輩子推據紅包的功力，義正嚴辭道：“這些東西雖然珍貴，但不算什麽。馬修少爺小時候練劍霍霍了一整個展櫃的壓軸拍品，菲瑞婭小姐做的第一筆生意把獨一無二的東西當作隨處可見的東西賣掉。您在弗朗西斯，柯蒂斯沒有向您提供這樣的條件，老爺和夫人心中一直有愧。您把這些東西帶走，也算是稍微緩解他們的愧疚之情。”
什麽條件？揮金如土的條件還是敗家的條件？
伊萊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為自己每年生日收到的幾大車生日禮物正名。
他最終正名了，管理者眼中差點就要浸出淚花。
“那就是老爺和夫人在試圖補償您的證明啊！”
思緒回籠，伊萊站在暖意融融的陽光裏，不知道好好的一個散心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等到坐進馬車裏，踏上返回科爾山的道路，伊萊感嘆：“克拉倫斯，原來我是個富二代。”
克拉倫斯眉頭一皺：“什麽是富二代？”
“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孩。”
克拉倫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以為你從出生那一剎那就要意識到這個問題。”
伊萊無言以對，把晶化骨髓拿出來給克拉倫斯。
“給，你的情人。”
克拉倫斯雙眼放光地接過，然後等到回到冶煉廠，克拉倫斯的“情人”就變成了這個矮人的“老婆”、那個人類工匠的“愛人”。
伊萊倚著墻看他們笑，忽地一口血腥氣湧上來，他臉色白了白，摁著胸口，轉身離開。
等到克拉倫斯擡頭找他，已經連一塊衣角都看不見了。
去哪了？去看馬車裏的東西了嗎？
“人類，”矮人粗獷的聲音把克拉倫斯的註意力吸引回來，對方扛著特質的切割用具，問，“你要哪一塊？”
克拉倫斯回神，走向熱熱鬧鬧、仿佛正在過某場盛大節日的矮人與人類們。
既然伊萊沒叫他，想必要做的事情不是很需要他，那麽他就待會兒再去找伊萊吧。
……
另一邊，伊萊回到自己的住所時幾乎沒有力氣推開門，他撐著外墻，額頭上都是冷汗，唯一的力氣拿去戳戳系統，有氣無力道：你說實話，我還能堅持多久？
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竟然也染上幾絲焦急：[根據分析，短時間內不會崩潰，建議宿主不要輕易使用那張卡片，理論來說，主神空間內不存在無法治愈的病癥。]
伊萊稍微緩過來一點，慢慢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沒有回應系統。
他們都知道，主神空間中不存在無法治愈的病癥，但無論是找尋方法、還是抽取實用的卡片，都需要時間。
他恰巧最缺時間。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用了點力，推開房門。
走進房間的那一剎那，他仿佛聞到了一點血腥味，臉上的弱氣一瞬間掃清了，眉目間莫名透出一股銳氣來。
他環視四周，沒有從昏暗的光線中發現任何一個不應出現在這裏的物體。
伊萊瞇了瞇眼，想：是錯覺嗎？
他不相信錯覺。
於是他向後退了一步，想要離開這個房間，然而從暗處伸來的的什麽東西閃電般握住了他的手腕，緊接著一股拉力傳來。因為剛剛的異常變得虛弱的身體根本抵抗不了，伊萊硬生生被拽得一踉蹌，等到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扶著腰，坐在了緊實有力的大腿上。
伊萊略微睜圓了眼睛。
他難以置信道：“艾薩克？”
不速之客嗯了一聲，音色並不陌生。
原來不是敵人，是突然回來的熟人。
繃在弦上的魔力被硬生生壓制下去，伊萊的瞳孔中映出艾薩克的臉，俊美冷漠又滿是危險的戾氣，與從前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只是比起離開南部丘陵的時候，右邊顴骨上多了一道未愈的傷痕，三指寬，差一點就要落在眼睛上。
伊萊一手還壓著艾薩克的肩膀，一手隔著空氣虛虛地摸了摸傷痕，語調輕快，玩笑一般說：“誰能讓暗夜精靈王受這樣的傷？”
他一邊說著，一邊撐著艾薩克的肩膀要站起來，誰料到從前只要他一表現出抗拒就要松手的艾薩克這次卻壓著他的腰胯把他“摁”在了原地。
單單看力量，十個伊萊也擰不過一個艾薩克。
伊萊放棄掙紮，很坦然地坐在艾薩克的大腿上，這樣一來他的視角就比艾薩克要高，低下頭看艾薩克的時候，銀白色的發絲在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滑落，落在艾薩克臉側，又與黑色的發絲交融在一起。
伊萊問：“你做什麽？”
與此同時，艾薩克也問：“不好看嗎？”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伊萊沒有聽清楚，註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引走。
他清楚地嗅到了艾薩克身上的血腥氣味，它們包裹在衣物裏面，來源於精靈王的胸膛、手臂、大腿，再遲鈍的人站在艾薩克面前，都要知道對方受了不輕的傷。
這片大陸上，應該很少有存在能夠讓艾薩克狼狽到這個地步。
伊萊的思緒已經飄到“艾薩克帶著一身傷回來是不是明日之森出現了什麽意外”，還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來，他聽見艾薩克悶悶地說：“精靈族自愈能力很好，傷口很快就會不見，不要……嫌棄。”
“嫌棄？”伊萊大吃一驚，“我嫌棄什麽？”
艾薩克用沈默回答，意思已經很明顯——嫌棄臉上的傷口不好看。
伊萊扶額，沒料到一時的思考竟然能夠帶來這樣的誤會，他擡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團白色的瑩光，往艾薩克顴骨上一抹，指尖離開溫熱皮膚，傷口已經消失不見了。
伊萊借著摁在艾薩克肩頭的手往艾薩克體內註入治愈性魔力，看著艾薩克的眼睛，很真誠地說：“我沒有，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麽這個時候回來。”
畢竟四舍五入與艾薩克同時啟程去明日之森的奧林和詹妮弗到現在還沒有半點消息。
話音剛落，伊萊掌下屁股下繃緊的肌肉都稍微緩了緩，他覺得有點好笑，畢竟艾薩克看上去不是會因為外貌問題緊張感至此的精靈。
不過現在艾薩克已經做過很多他看起來不會做的事情了。
放松下來之後，艾薩克說：“我在明日之森深處黑霧最濃重的區域拿到了一點東西。”
伊萊點點頭，沒有在這個時候發問，果不其然，艾薩克接著說：“出來的時候聽說奧斯都王室出了事。”
伊萊撐著艾薩克肩膀的手慢慢收緊。
艾薩克往伊萊的手心裏塞了一個涼涼的東西，“這個送給你。”
伊萊低頭一看，是一個十字女神像，上面沾著灰褐色的血跡。他先是有些不解，不知道艾薩克為什麽要把教廷成員的象征物給自己——等等，教廷成員的象征物？
伊萊猛地擡起頭，紫色眼眸在昏暗光線中透出某種閃爍的微光，這個時候艾薩克單手握住他的腰側，另一只手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聲音低沈：“抱歉，奧斯都王城教廷聖殿中的人太多，我沒有殺死那個新的修女首席，只拿到了這個。”
在混亂的奧斯都王城重傷教廷聖殿中的首席需要付出什麽他絕口不提，好像接下來拖著一身傷朝向弗朗西斯疾馳的行程也只是一場最尋常的旅途。
他踽踽獨行，習慣傷痛，只是想，阿奇爾死了，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或許會難過。
人類中有這樣一種說法，哀思病重，伊萊的身體情況在變差，他想讓伊萊有發洩的途徑，不要再沈湎哀思。
“我會殺死她的，伊萊。”
艾薩克如此保證著，仰頭看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暗綠色的眼睛中翻湧著許許多多的情緒，伊萊第不知道多少次突然意識到艾薩克變了很多，現在要他想初見時艾薩克想殺他的模樣，他已經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想清楚了。
伊萊突然想：時間線是不停向前的駁雜洪流。
他很久之前和系統聊過有關時間的話題，那個時候系統還是沒有進化的真·人工智能，回答什麽都一板一眼，聽到伊萊問到時間回溯，系統的回答是：[嚴格意義上，主神空間管轄的並不是小世界，而是小世界所處的無序時間海。]
時間是一片無序的海洋。
伊萊想到了少年時期夢中偶爾的一瞥，黑暗空間內穿梭的藍色代碼像一場盛大的流星，或者月光下奔湧的洋流，系統的機械音冷冰冰，和上輩子逛博物館時一板一眼的AI導游幾乎沒有區別。
[在很長一段時間以前，平靜時間海中只有序號零到九的十個大世界，後來平靜時間海之中出現了混亂，誕生了無序的時間。由此世界線可能因為某個微末抉擇的不同誕生不同的分支，新生的主神將混亂的分支分別歸納，稱為小世界。]
就像是樹幹上長出的枝椏。
[在主神空間的定義中，小世界也存在分別。宿主上輩子所處的序號九八七世界是自序號九世界分支、又發展出完整規則的世界，而沒有發展出完整規則的世界，則會被無序時間海影響，成為混亂世界。]
樹幹上長出的枝椏，有的很茁壯，有的又枯敗細小。
[由於並沒有自我發展，混亂世界中蘊含的世界力量與大世界完全同源，這意味著混亂世界可以與大世界完全融合，而混亂世界中無序的時間又將給大世界帶來可能性。]
監察者隕落之後，這種可能性被主神捕捉並加以利用，成為主神空間的工具。
當時的系統還沒有融合凜冬的權柄，無權調用監察者的資料，只說：[融合過程中大世界在時間線上前行或者後退，系統不斷試錯，一直到時間錨點落在預設的位置。]
類似一個不知曉主體的循環算法，數字A根據預設的程序進行不可預料的變化，每變化一次，與算法設置的標準進行比對，通過則釋出，不通過，就再度進入算法，一直到判定通過。
[這就是時間回溯。]
伊萊偶爾回憶起這段對話，會漫無目的地思考。
或許序號零世界經歷的第一次時間回溯並不是在艾薩克射來的箭支差點殺死他的那一天，或許主神織就了一張要救助序號零世界的大網，或許序號零世界在某個混亂的世界中會被[BUG001]取代，或許在多次進行融合的序號零世界中，艾薩克和他，都是這場盛大救援中的一環。
黑暗時代的凜冬與暗夜精靈太遠，在無序的時間中，人類與半精靈的命運交織在艾薩克在夢境中窺見黑暗風暴的那一夜。
艾薩克依舊仰望著伊萊，他的眼神那樣專註，暗綠色瞳孔中只有伊萊的倒影。
伊萊眼睫低垂，抵著艾薩克的肩膀，突然問：“你當初為什麽要殺我？”
艾薩克的肌肉很明顯又緊張起來，或許是帶了濾鏡，此刻伊萊竟然覺得艾薩克看上去有些無措，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擡起手拂過艾薩克的眉骨，輕聲道：“你覺得未來我會成為你的敵人對嗎？”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虛虛環住精靈王的脖頸，手中還握著那個沾血的十字女神像，他彎起眼睛在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艾薩克先生。”
伊萊說著，慢慢俯下身，他和艾薩克之間的距離像被放了慢動作一樣越來越近，直到他們的呼吸撲灑在彼此的臉頰，這一刻，艾薩克只需要略微擡起下巴，就能夠親上伊萊的嘴唇。
情人一般的姿態。
但是艾薩克沒有動，他的脖頸繃直，衣物包裹下的背慢慢沁出冷汗。多年前毫不猶豫的選擇時隔十餘年演化成懸在他頭上的劍，他仿佛置身於至高的審判庭，審判長帶著美好得像陽光或者糖霜的笑，一字一句研讀他的罪行。
“請告訴我，在從暗夜森林來到弗朗西斯之前，你看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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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瑞文特，突如其來的壞消息。
伊萊思考了一會兒，將今天的偶遇按捺在心底，轉而把目光投向柯蒂斯商行。
這個時候瑞文特已經走了。
瑞文特現在身份覆雜，考慮到其他商隊中也存在教廷的眼線，他不能在伊萊和克拉倫斯這樣特征明顯的人旁邊呆太久——就算伊萊做了偽裝、白毛變金毛也不能。畢竟弗朗西斯的小少爺長相太突出，紫色眼睛又稀少，加上旁邊還有個眸色奇異的克拉倫斯，有心人稍微多想一點就能夠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克拉倫斯沒問瑞文特為什麽出現在這裏、沒問瑞文特為什麽說那些話，跟著伊萊的視線看著柯蒂斯商行，看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人完全不見少。
洛浦少爺遲疑道：“換個地方逛？”
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小夥伴散心，不是想讓明顯狀態不對的小夥伴再去人擠人的地方擠一遭。
伊萊到是興致勃勃，擡步跟著人流往裏走，留下一句：“來都來了。”
克拉倫斯覺得哪裏不對，但又無從反駁，只想著到時候如果實在太擠，就把伊萊和其他人隔開。他有點潔癖，到目前為止能接受的只有煉金工坊和冶煉廠的灰塵鐵屑，能輕易地做這樣的決定，想必是有很大的決心。
但其實狀況比他預想的要好太多。
柯蒂斯商會就算從王城“淪落”到弗朗西斯，依舊保持著曾經的運行模式。
井井有條，得體的熏香縈繞鼻尖，每一位客人身邊都跟著一名統一制服的隨行者，為客人介紹琳瑯滿目的商品或者記錄需求。
伊萊和克拉倫斯一踏進商行，還來不及觀察商行內部的陳設，就有隨行者迎上來，柔聲道：“尊敬的客人，貴安，歡迎來到柯蒂斯商行，請問是您是——”
她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不知道從哪裏出來的精明中年男人擠到一邊。
隨行者驚訝道：“管理者大人？！”
克拉倫斯瞇了瞇眼睛，正要擋在伊萊面前，就聽見這位管理者壓低聲音，語調難掩激動：“小少爺？”
伊萊一驚。
“你認識我？”
管理者露出笑容，看上去竟然有點欣慰和慈祥。
他說：“您和大小姐長得很像。”
或許瑞文特說的是對的，作為柯蒂斯下任繼承者的馬修沒有孩子，伊萊作為菲瑞婭唯一的孩子，在柯蒂斯商會的職員眼中，好像真的成為了半個柯蒂斯商會的主人。
因為管理者張口就問：“小少爺，您需要清場嗎？”
伊萊聞言一楞。
“清場？”
“是的，小少爺。”管理者滿面紅光地說，“您當然擁有這樣的權利，無論是在過去、現在抑或是未來，柯蒂斯商會所擁有的任何一家商行都會願意在您到來的時候為您清理出一個安靜的環境，並且很榮幸為您提供最好的服務。”
伊萊下意識地看向管理者身後的職員，他們或許來自柯蒂斯商會，或許是後來在弗朗西斯本地招聘而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對於管理者的話無比認同，其中有幾個甚至看上去摩拳擦掌，簡直一聲令下要去把商行中的客人請走、並在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
“不用，”伊萊搖搖頭，側身看不遠處的貨架，一位外來商隊長正把手中沈甸甸的金幣放進跟隨在身旁的少女手中，“打擾你們做生意就不好了。”
伊萊當場拒絕，管理者當場維持不住精明穩重的神色。
這位管理者在柯蒂斯商會中算資歷相當深，菲瑞婭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就是某支柯蒂斯商隊的隊長了。這麽多年與柯蒂斯共進退，經歷過榮光加身後的如履薄冰，也經歷過危機四伏之間遠離優渥土壤的掙紮，他早就把柯蒂斯等同自身，對柯蒂斯忠心耿耿。
而現在，他簡直要坐立難安了——柯蒂斯這一代唯一的小少爺怎麽能在這樣環境中巡視自家的產業呢？
管理者眼中流露出一抹痛心，他想：如果是巔峰時期的柯蒂斯，哪裏需要這麽多考量？當初柯蒂斯連第一商會的角逐者都稱不上的時候，年幼小姐和少爺到商行玩耍，商會都會勒令商行關門兩三天。現在他們這一代唯一的、向現在的柯蒂斯提供了一批珍貴貨品的小少爺，卻要和形形色色的人共處同一所商行之中。
實在是不應該。
但他又絕不會反駁伊萊的決定，於是他想了一個新的辦法。
他親自把伊萊和克拉倫斯帶到了頂層，呈上最昂貴的茶與點心，又叫人把商行中最珍貴的東西一一端上來，一件一件給伊萊和克拉倫斯看，而他站在一旁介紹。
“這件煉金物品出自已經逝世的人類煉金術士——阿爾曼大師之手，能夠在魔力催動後的短暫時間內迅速為使用者疊加數層防護，號稱能夠抵擋巨龍的吐息。柯蒂斯商會四十年前在一場奧斯都的地下拍賣會中獲得了它，一直作為非賣品陳列在游星王城的柯蒂斯商行中。”
“這份材料是地巖巨龍的晶化骨髓，擁有非常充沛的魔力以及魔導性能，是矮人工匠和人類鑄造師十分渴求的鑄造材料，數量非常稀少，您面前的可能是大陸上現存最大的一塊。柯蒂斯商會一百年前雇傭十支頂級冒險隊、花費了極大的代價才從冒險者工會手中奪下了它。這是我們第一次在與冒險者工會的紛爭中勝利，老爺認為它意義非凡，於是也作為非賣品，無論他人開出何等的高價，柯蒂斯商會都沒有動過售賣它的心思。”
“這是淺海區域海底生長的一種……”
放在外面能夠拍出天價的貨品流水線一般展示在伊萊和克拉倫斯面前，管理者介紹的語調生動，他倆聽得有趣，直到最後一件從已經沒落的某個王室搶來的王冠展示完畢，他們都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只有中間看到晶化骨髓的時候伊萊小聲問克拉倫斯：“你喜歡嗎？”
克拉倫斯也小聲回答：“那是我的夢中情人之一。”
伊萊眼神覆雜。
“你這麽開放？”
克拉倫斯面不改色。
“你覺得矮人看見這麽大塊、還沒有雜質的晶化骨髓，會和我一樣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嗎？”
那當然不會，要是隨性的矮人，說不定已經撲上去抱者晶化骨髓兩眼冒心心了。
伊萊想到那樣的場景，打了個冷戰，再看沈著冷靜的克拉倫斯，眼中已經帶了欣慰。
“我過幾天從龍財的武器上找找，說不準能夠給你摳兩塊。”
克拉倫斯點點頭：“我能一起去嗎？說不定能摳點其它的。”
在整個過程中，他們都沒有想過拿柯蒂斯的晶化骨髓——管理者都說了，那是柯蒂斯花費很多代價才得到的意義非凡紀念品嘛，當然不能拿這樣東西啦。
但是管理者顯然不這麽想，他察覺伊萊和克拉倫斯聽完介紹兩手空空就要走，當即把人攔住。等到伊萊和克拉倫斯走出商行，身後已經跟了一輛打著柯蒂斯印記的馬車。
管理者介紹過的每一件非賣品都堆在馬車的車廂裏，伊萊當時要攔，但管理者使出了不亞於伊萊上輩子推據紅包的功力，義正嚴辭道：“這些東西雖然珍貴，但不算什麽。馬修少爺小時候練劍霍霍了一整個展櫃的壓軸拍品，菲瑞婭小姐做的第一筆生意把獨一無二的東西當作隨處可見的東西賣掉。您在弗朗西斯，柯蒂斯沒有向您提供這樣的條件，老爺和夫人心中一直有愧。您把這些東西帶走，也算是稍微緩解他們的愧疚之情。”
什麽條件？揮金如土的條件還是敗家的條件？
伊萊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為自己每年生日收到的幾大車生日禮物正名。
他最終正名了，管理者眼中差點就要浸出淚花。
“那就是老爺和夫人在試圖補償您的證明啊！”
思緒回籠，伊萊站在暖意融融的陽光裏，不知道好好的一個散心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等到坐進馬車裏，踏上返回科爾山的道路，伊萊感嘆：“克拉倫斯，原來我是個富二代。”
克拉倫斯眉頭一皺：“什麽是富二代？”
“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孩。”
克拉倫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以為你從出生那一剎那就要意識到這個問題。”
伊萊無言以對，把晶化骨髓拿出來給克拉倫斯。
“給，你的情人。”
克拉倫斯雙眼放光地接過，然後等到回到冶煉廠，克拉倫斯的“情人”就變成了這個矮人的“老婆”、那個人類工匠的“愛人”。
伊萊倚著墻看他們笑，忽地一口血腥氣湧上來，他臉色白了白，摁著胸口，轉身離開。
等到克拉倫斯擡頭找他，已經連一塊衣角都看不見了。
去哪了？去看馬車裏的東西了嗎？
“人類，”矮人粗獷的聲音把克拉倫斯的註意力吸引回來，對方扛著特質的切割用具，問，“你要哪一塊？”
克拉倫斯回神，走向熱熱鬧鬧、仿佛正在過某場盛大節日的矮人與人類們。
既然伊萊沒叫他，想必要做的事情不是很需要他，那麽他就待會兒再去找伊萊吧。
……
另一邊，伊萊回到自己的住所時幾乎沒有力氣推開門，他撐著外墻，額頭上都是冷汗，唯一的力氣拿去戳戳系統，有氣無力道：你說實話，我還能堅持多久？
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竟然也染上幾絲焦急：[根據分析，短時間內不會崩潰，建議宿主不要輕易使用那張卡片，理論來說，主神空間內不存在無法治愈的病癥。]
伊萊稍微緩過來一點，慢慢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沒有回應系統。
他們都知道，主神空間中不存在無法治愈的病癥，但無論是找尋方法、還是抽取實用的卡片，都需要時間。
他恰巧最缺時間。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用了點力，推開房門。
走進房間的那一剎那，他仿佛聞到了一點血腥味，臉上的弱氣一瞬間掃清了，眉目間莫名透出一股銳氣來。
他環視四周，沒有從昏暗的光線中發現任何一個不應出現在這裏的物體。
伊萊瞇了瞇眼，想：是錯覺嗎？
他不相信錯覺。
於是他向後退了一步，想要離開這個房間，然而從暗處伸來的的什麽東西閃電般握住了他的手腕，緊接著一股拉力傳來。因為剛剛的異常變得虛弱的身體根本抵抗不了，伊萊硬生生被拽得一踉蹌，等到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扶著腰，坐在了緊實有力的大腿上。
伊萊略微睜圓了眼睛。
他難以置信道：“艾薩克？”
不速之客嗯了一聲，音色並不陌生。
原來不是敵人，是突然回來的熟人。
繃在弦上的魔力被硬生生壓制下去，伊萊的瞳孔中映出艾薩克的臉，俊美冷漠又滿是危險的戾氣，與從前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只是比起離開南部丘陵的時候，右邊顴骨上多了一道未愈的傷痕，三指寬，差一點就要落在眼睛上。
伊萊一手還壓著艾薩克的肩膀，一手隔著空氣虛虛地摸了摸傷痕，語調輕快，玩笑一般說：“誰能讓暗夜精靈王受這樣的傷？”
他一邊說著，一邊撐著艾薩克的肩膀要站起來，誰料到從前只要他一表現出抗拒就要松手的艾薩克這次卻壓著他的腰胯把他“摁”在了原地。
單單看力量，十個伊萊也擰不過一個艾薩克。
伊萊放棄掙紮，很坦然地坐在艾薩克的大腿上，這樣一來他的視角就比艾薩克要高，低下頭看艾薩克的時候，銀白色的發絲在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滑落，落在艾薩克臉側，又與黑色的發絲交融在一起。
伊萊問：“你做什麽？”
與此同時，艾薩克也問：“不好看嗎？”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伊萊沒有聽清楚，註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引走。
他清楚地嗅到了艾薩克身上的血腥氣味，它們包裹在衣物裏面，來源於精靈王的胸膛、手臂、大腿，再遲鈍的人站在艾薩克面前，都要知道對方受了不輕的傷。
這片大陸上，應該很少有存在能夠讓艾薩克狼狽到這個地步。
伊萊的思緒已經飄到“艾薩克帶著一身傷回來是不是明日之森出現了什麽意外”，還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來，他聽見艾薩克悶悶地說：“精靈族自愈能力很好，傷口很快就會不見，不要……嫌棄。”
“嫌棄？”伊萊大吃一驚，“我嫌棄什麽？”
艾薩克用沈默回答，意思已經很明顯——嫌棄臉上的傷口不好看。
伊萊扶額，沒料到一時的思考竟然能夠帶來這樣的誤會，他擡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團白色的瑩光，往艾薩克顴骨上一抹，指尖離開溫熱皮膚，傷口已經消失不見了。
伊萊借著摁在艾薩克肩頭的手往艾薩克體內註入治愈性魔力，看著艾薩克的眼睛，很真誠地說：“我沒有，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麽這個時候回來。”
畢竟四舍五入與艾薩克同時啟程去明日之森的奧林和詹妮弗到現在還沒有半點消息。
話音剛落，伊萊掌下屁股下繃緊的肌肉都稍微緩了緩，他覺得有點好笑，畢竟艾薩克看上去不是會因為外貌問題緊張感至此的精靈。
不過現在艾薩克已經做過很多他看起來不會做的事情了。
放松下來之後，艾薩克說：“我在明日之森深處黑霧最濃重的區域拿到了一點東西。”
伊萊點點頭，沒有在這個時候發問，果不其然，艾薩克接著說：“出來的時候聽說奧斯都王室出了事。”
伊萊撐著艾薩克肩膀的手慢慢收緊。
艾薩克往伊萊的手心裏塞了一個涼涼的東西，“這個送給你。”
伊萊低頭一看，是一個十字女神像，上面沾著灰褐色的血跡。他先是有些不解，不知道艾薩克為什麽要把教廷成員的象征物給自己——等等，教廷成員的象征物？
伊萊猛地擡起頭，紫色眼眸在昏暗光線中透出某種閃爍的微光，這個時候艾薩克單手握住他的腰側，另一只手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聲音低沈：“抱歉，奧斯都王城教廷聖殿中的人太多，我沒有殺死那個新的修女首席，只拿到了這個。”
在混亂的奧斯都王城重傷教廷聖殿中的首席需要付出什麽他絕口不提，好像接下來拖著一身傷朝向弗朗西斯疾馳的行程也只是一場最尋常的旅途。
他踽踽獨行，習慣傷痛，只是想，阿奇爾死了，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或許會難過。
人類中有這樣一種說法，哀思病重，伊萊的身體情況在變差，他想讓伊萊有發洩的途徑，不要再沈湎哀思。
“我會殺死她的，伊萊。”
艾薩克如此保證著，仰頭看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暗綠色的眼睛中翻湧著許許多多的情緒，伊萊第不知道多少次突然意識到艾薩克變了很多，現在要他想初見時艾薩克想殺他的模樣，他已經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想清楚了。
伊萊突然想：時間線是不停向前的駁雜洪流。
他很久之前和系統聊過有關時間的話題，那個時候系統還是沒有進化的真·人工智能，回答什麽都一板一眼，聽到伊萊問到時間回溯，系統的回答是：[嚴格意義上，主神空間管轄的並不是小世界，而是小世界所處的無序時間海。]
時間是一片無序的海洋。
伊萊想到了少年時期夢中偶爾的一瞥，黑暗空間內穿梭的藍色代碼像一場盛大的流星，或者月光下奔湧的洋流，系統的機械音冷冰冰，和上輩子逛博物館時一板一眼的AI導游幾乎沒有區別。
[在很長一段時間以前，平靜時間海中只有序號零到九的十個大世界，後來平靜時間海之中出現了混亂，誕生了無序的時間。由此世界線可能因為某個微末抉擇的不同誕生不同的分支，新生的主神將混亂的分支分別歸納，稱為小世界。]
就像是樹幹上長出的枝椏。
[在主神空間的定義中，小世界也存在分別。宿主上輩子所處的序號九八七世界是自序號九世界分支、又發展出完整規則的世界，而沒有發展出完整規則的世界，則會被無序時間海影響，成為混亂世界。]
樹幹上長出的枝椏，有的很茁壯，有的又枯敗細小。
[由於並沒有自我發展，混亂世界中蘊含的世界力量與大世界完全同源，這意味著混亂世界可以與大世界完全融合，而混亂世界中無序的時間又將給大世界帶來可能性。]
監察者隕落之後，這種可能性被主神捕捉並加以利用，成為主神空間的工具。
當時的系統還沒有融合凜冬的權柄，無權調用監察者的資料，只說：[融合過程中大世界在時間線上前行或者後退，系統不斷試錯，一直到時間錨點落在預設的位置。]
類似一個不知曉主體的循環算法，數字A根據預設的程序進行不可預料的變化，每變化一次，與算法設置的標準進行比對，通過則釋出，不通過，就再度進入算法，一直到判定通過。
[這就是時間回溯。]
伊萊偶爾回憶起這段對話，會漫無目的地思考。
或許序號零世界經歷的第一次時間回溯並不是在艾薩克射來的箭支差點殺死他的那一天，或許主神織就了一張要救助序號零世界的大網，或許序號零世界在某個混亂的世界中會被[BUG001]取代，或許在多次進行融合的序號零世界中，艾薩克和他，都是這場盛大救援中的一環。
黑暗時代的凜冬與暗夜精靈太遠，在無序的時間中，人類與半精靈的命運交織在艾薩克在夢境中窺見黑暗風暴的那一夜。
艾薩克依舊仰望著伊萊，他的眼神那樣專註，暗綠色瞳孔中只有伊萊的倒影。
伊萊眼睫低垂，抵著艾薩克的肩膀，突然問：“你當初為什麽要殺我？”
艾薩克的肌肉很明顯又緊張起來，或許是帶了濾鏡，此刻伊萊竟然覺得艾薩克看上去有些無措，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擡起手拂過艾薩克的眉骨，輕聲道：“你覺得未來我會成為你的敵人對嗎？”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虛虛環住精靈王的脖頸，手中還握著那個沾血的十字女神像，他彎起眼睛在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艾薩克先生。”
伊萊說著，慢慢俯下身，他和艾薩克之間的距離像被放了慢動作一樣越來越近，直到他們的呼吸撲灑在彼此的臉頰，這一刻，艾薩克只需要略微擡起下巴，就能夠親上伊萊的嘴唇。
情人一般的姿態。
但是艾薩克沒有動，他的脖頸繃直，衣物包裹下的背慢慢沁出冷汗。多年前毫不猶豫的選擇時隔十餘年演化成懸在他頭上的劍，他仿佛置身於至高的審判庭，審判長帶著美好得像陽光或者糖霜的笑，一字一句研讀他的罪行。
“請告訴我，在從暗夜森林來到弗朗西斯之前，你看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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