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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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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奧斯都帝國王城,初冬。

現在應該算是大風雪過後第三年,奧斯都地處大陸極北之地、本就終年被冰雪覆蓋,大風雪的餘韻在這裏消弭得很快。當生活在大陸最南端的人類還因為與大風雪前相比過低的溫度而深受疾病困擾的時候,奧斯都已經恢覆了從前的秩序——剛剛爆發過王室內鬥的王城也不例外。

奧斯都的王室實在是太命運多舛了,他們像是鬥獸場中圈養的兇獸,就算有過相安無事的時候,在命運的盡頭,依舊會在鬥獸場中把自己的兄弟姐妹父親叔伯的喉嚨咬得鮮血淋漓。

奧斯都的領民或許在很久之前感到過驚惶恐懼,但經歷了這麽多次伴隨著刀光劍影的王室疊代,也都已經習慣了。

畢竟大部分戰火和陰謀都被巧妙地局限在奧斯都王宮所處的雪山,要到那裏去,要穿過王城北郊一望無際的雪原與冰棱巨木構築的叢林,對抗山體外側冰雪階梯上縈繞的凜冽風暴,度過冰原狼與奧斯都王蝶織就的重重危機。

大部分平民做不到這一點,做得到的,要麽明哲保身,要麽已經深入局中。

如果有誰能夠通過這一路的艱險,仿佛要與灰白山體融為一體的堡壘就會出現在面前,寬闊庭院中巨大的狼王雕像註視著來客,威勢赫赫的王室近衛行走在風雪中。

黑發的黑紗修女站在巨狼雕像前,雙手交疊在身前,仰著頭,偶爾有雪花落進她的眼睛裏,但她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少年主教姿態隨意地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代表奧斯都權柄的短杖,像玩一根樹枝一樣上下拋著,神色輕慢,喉嚨裏還含含糊糊地哼著晦澀的歌謠,間或夾雜幾句輕笑。

“奧斯都,奧斯都,冰雪中誕生的國度奧斯都,狼群環繞下誕生的國度奧斯都,偉大的英雄王傳承不屈的意志,英明的執政官留下錚錚的傲骨,鮮血洗滌奧斯都的靈魂,屍骨豐沃奧斯都的土壤,一切讚頌歸於奧斯都,一切榮光歸於奧斯都……”

高拋的短杖在微弱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粼粼的光,晃了少年主教的眼睛,以至於短杖並沒有落進他的手中,而是擦著他的手掌落到地面上,順著微小的弧度滾出去很遠,直到被一雙沾血的鞋擋住了去路。

少年主教的哼歌聲以一個上揚的音調戛然而止,酒紅色頭發的黑紗修女彎下腰,撿起短杖。白皙的手指在銀灰色金屬的映襯下顯露出一種奇妙的吸引力,指尖指縫間的血跡又賦予這一切一種別樣的暗示意味。

“哎呀……”少年主教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這一任奧斯都新皇連王座都沒有坐過吧?”這仿佛是一個很巧妙的笑話,他的手指跟著唇角上揚的弧度上行,眼睛中透出莫名興奮的神色,“那他豈不是可以和自己親愛的侄子一起下葬了?天哪,薇爾修女,您看,溫妮修女可是拖著病體幫奧斯都帝國省掉了很多事呢!”

黑發的修女轉過頭,正好對上溫妮的視線。

溫妮的特殊血脈賦予她一雙相當美麗的紅色豎瞳,當她願意表露出親近的時候,這雙眼睛應該會變得相當勾人,但顯然,她完全沒有與薇爾親近的意思,連個假笑都懶得掛在臉上。

“薇爾修女,”溫妮說,“久仰大名。”

“溫妮修女,”薇爾回答,“你太激進。”

溫妮好像聽見了什麽笑話一樣,她拿手指繞著自己的頭發,散漫地嗤笑一聲:“激進?恕我直言,您好像是教廷中堅定的激進派吧?這樣的您也有資格評判別人的態度激進嗎?”

“有謀劃的激進和橫沖直撞的激進應該是兩個詞語。”

就差指著溫妮的鼻子罵她沒腦子了。

薇爾少有這樣尖銳的時候,少年主教嘶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興致勃勃地看這兩位修女首席之間的暗流湧動。

唔……回去還能給瑞格瑞斯描述一下場面,給他無趣的處理公務生涯帶去一些光彩。

少年主教想:像我這樣的首席真的是不太好找了。

溫妮瞇了瞇眼睛,心中從未按捺下去的殺意再度升騰而起,薇爾毫不回避地直視著她的眼睛,不急不徐道:“奧斯都再習慣王位更疊,也不會接受短短半個月之內兩位皇帝接連殞命。”

“奧斯都接不接受重要嗎?不過是——”

“溫妮修女,”薇爾的聲音變得嚴厲了一點,“您覺得整片大陸都被握在教廷掌心對嗎?”

“別把別人想得太蠢,薇爾修女,我和您不一樣。”溫妮修女仰起頭,看著灰白的天幕,從雲層邊緣透出來的陽光像天的縫隙,“我不在意你們人類的平衡之道、步步為營,也不在意奧斯都的經歷會給其它勢力帶去什麽警示,也不擅長為了某個目標蟄伏等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神明大人,奧斯都王室存在異心,那我就殺到奧斯都皇帝是神明大人的狂信徒為止,如果不能,我就要奧斯都不再是奧斯都。”

那雙美艷的紅色豎瞳中閃過一絲狠意:“奧斯都如此,游星、冒險者工會、商會工會亦然,為此,我將不惜一切代價。”

站在一旁饒有興致的少年主教聽了,眸光閃了閃,輕輕哦了一聲。

他只聽說教廷中最激進的激進派出身於以保守派聞名的奧斯都王室教廷,倒是沒有想到,這個“最激進”竟然有這樣的野心——甚至顯得他們這些“老牌”的激進派不那麽激進了。

少年主教這樣想著,眼中的興味稍微褪去了一點,現在他甚至想打個哈欠,薇爾冷靜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您做不到,溫妮修女,您甚至連在教廷聖殿中抵禦那只精靈王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奧斯都教廷的首席重傷期間禁止發起首席爭奪戰,你甚至活不到現在。”

溫妮猛地低下頭,冷冷的目光鎖定薇爾的臉。毫無疑問,只要她身上的傷稍微輕一點,她就要毫不猶豫地向薇爾發動攻擊。

“哦?看來薇爾修女能夠輕易殺死那只精靈王咯?”溫妮抱著雙臂,咧出一個美艷又滿懷惡意的笑容,“那為什麽,在精靈王還只是半精靈的時候,他是教廷如影隨形的陰影、而不是教廷的囚徒或者養料呢?”

“但他也沒有成功殺死任何一個首席,而您——”薇爾上下掃了一眼溫妮,陳述道,“如果不是您殺死的碧翠絲修女為你留下的防護型煉金物品,您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具屍體。”

溫妮冷下臉,她的思緒難以抑制地回到那個夜晚,每一片陰影之中都有可能襲來尖銳的箭支,冰冷刀鋒無處不在,她的血灑進聖池裏,幾乎整個聖池都要變成殷紅顏色。

與她的狼狽相比,那位精靈王看上去可是要從容太多。她在神明的雕像之下,再一次感覺到孩童時期一般的無能為力。

黑發的精靈王自黑暗中走來,在遠處急速靠近的腳步聲中,扯下了她脖頸上系著的十字架女神像。而她握著那枚防護型煉金物品,故意把聲線掐得嫵媚。

“我想我最近應該只對奧斯都王室動過手,您什麽時候和奧斯都王室有所聯系了?陰影先生?”

精靈王面無表情,舉起漆黑的匕首。

現在的溫妮回憶起當時艾薩克的眼神,都要從心底生出一種恐懼。她不能接受這種恐懼,似乎這就在神明面前彰顯了她的無能。

她不能是無能的,她要是神明手中最鋒銳、最好用的一把刀。

溫妮的神色盡收薇爾眼底,奧斯都年輕的首席擁有強大的實力,掩藏情緒的功夫卻不到家。薇爾略微昂起頭,以一種近乎於俯視的姿態註視著這位野心勃勃的混血修女,冷漠地審判:“很遺憾,您所謂的為神明大人而戰,聽起來似乎只是孩童為了滿足自己的願望而開出的荒唐玩笑。您或許很自得自己掀起了奧斯都王室的風雨,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你目前成功做成的一切,都建立在奧斯都教廷百年經營的基礎上、都不是您本人做到的。”

說到這裏,薇爾頓了頓,神情變得有些費解。

“溫妮修女,請問,作為奧斯都的修女首席,您難道不知道為什麽激進派在弗朗西斯,而保守派在奧斯都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稍微有點能力的黑紗修女與紅衣主教都應該知道。

游星的教廷聖殿激進,是因為游星帝國王室完全在教廷的掌控中;奧斯都的教廷聖殿保守,是因為奧斯都王室從來沒有真正臣服。沒有人知道奧斯都王室什麽時候會魚死網破、做一些會在關鍵時刻幹擾教廷發展的事情,他們只能造就一座富有壓迫感而不至於讓人窒息的牢籠,慢慢壓低奧斯都的底線,並且在合適的時候摧毀它。

他們甚至連最純凈的那支血脈跑去弗朗西斯都忍了!

現在事情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雖然奧斯都王室目前看來沒有什麽反擊舉措,但奧斯都兩任皇帝間隔時間極短的死亡,足夠讓一些並沒有被教廷扼死命脈的勢力搖擺不定。

少年主教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巨狼雕像的底座上,單手撐著臉頰,另一只手轉著匕首。他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瞇著半邊眼睛自言自語:“雖然只是小蟲子,但清理起來還是很煩嘛。明明只是想讓奧斯都騷擾一下弗朗西斯的邊境……”

他們在游星王城聽說溫妮殺了主教首席、刀完阿奇爾還想刀阿隆——也就是現任皇帝的時候,瑞格瑞斯那層溫潤儒雅的外殼簡直都要裂掉了,忍了好一會兒才問:“她有病吧?”

對於瑞格瑞斯來說,這已經是最臟的臟話了。

為了救下阿隆,游星教廷的兩個首席都趕來奧斯都,但看溫妮出場時手上和靴子上的血,阿隆估計已經沒了。

他們不得不轉換方案。

薇爾看著明顯還有敵意、觀念半點沒有轉變的薇爾,直接掏出了法杖,往地上輕輕一點。下一秒,堅硬的地面驟然扭曲,溫妮臉色一變,等到她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一座黑色的液態十字架女神像自地面拔起。

少年主教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點點眉心、右胸、左胸。

“溫妮修女。”

黑發的修女站在十字架女神像的旁邊,垂著眼睛,面容與悲憫的女神無限重合。

“我已向神明大人求得神諭,若阿隆·奧斯都死亡,我們將在阿隆·奧斯都死亡的消息流傳出去之前向弗朗西斯發動攻擊,在整個過程中奧斯都教廷需要無條件配合游星教廷的行動。請您抉擇,是遵從神明大人的意志,還是成為與神明大人背道而馳的異端。”

“在您做出回答之前,我不得不先提醒您。”

“弗朗西斯雖然只是一片貧瘠的領地,但領地之上的人民從來不容小覷。在此基礎上,迪倫·弗朗西斯穩定了教廷花費幾百年造成的動蕩局面、平衡了貴族與平民的關系,菲瑞婭·柯蒂斯建立柯蒂斯家族與弗朗西斯的橋梁、現在更是將柯蒂斯商會帶去了弗朗西斯,奧林·弗朗西斯驍勇善戰的同時擁有擁有不亞於他父親的政治天賦,而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為弗朗西斯帶去了食物、教育、工具、幻想種——甚至精靈王。”

“甚至可以說,現在是千百年來,對於弗朗西斯而言最明朗的局面。我們原本打算在神明吞噬弗朗西斯之內的力量之後正式發動攻擊,但由於奧斯都兩任皇帝接連死亡,弗朗西斯可能做出激進的應對方式,而一些搖擺不定的勢力有可能轉為中立、甚至向弗朗西斯示好。解決他們並不難,但如果他們流向弗朗西斯,弗朗西斯的局面就有可能明朗下去。”

而他們不可能任由弗朗西斯明朗下去。

“溫妮修女,因為您的個人作風,神明眷屬將要在承受弗朗西斯領土上的削弱的同時面對這樣的敵人。”

溫妮的臉色變了變。

薇爾恍若未覺,一字一頓清晰道:“這不會是一場容易的戰鬥,如果您再向從前一樣行事,我將向神明大人祈禱,並親手殺死您。”

“如果您能夠做到,請觸碰神明大人的意志;如果您不能夠做到,請接下喬爾主教的刀。”

少年主教手腕翻轉,抽出了兩把漂亮的彎刀。

游星的教廷並不是奧斯都教廷一般的養蠱場,兩位首席經歷過漫長的歲月,而溫妮太小了,她能殺死碧翠絲修女和奧斯都的另一位首席,都算得上是精彩絕艷。

但少年主教和薇爾的天賦,本來就精彩絕艷。

碧翠絲修女沒有給溫妮修女留下第二個防護型煉金物品,也沒有黑紗修女和紅衣主教會來救她,少年主教和薇爾要殺死她,就絕對不會讓她逃走。

溫妮僵硬地擡起手,觸碰了黑色女神像的手心。

“啪嗒——”

黑色女神像一瞬間化作無數碎片,逆著雪落下來的途徑上升、融入天空。

溫妮、薇爾、少年主教仰頭去看,半晌,薇爾點了點自己的眉心,右胸,左胸。

“願神明大人與我們同在。”

……

與此同時,遠在弗朗西斯龍脊山谷,坐在懸崖上的伊萊若有所覺地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怎麽了?”

伊萊回過頭,正好對上艾薩克伸過來幫他整理衣服的手。他坦然地仰起頭,看著腳下白茫茫的樹林,喝了一口冶煉廠出品保溫杯裏裝的溫熱甜湯。

熱度過喉入肺,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這個時候艾薩克終於給他整理好了衣服,盤腿繼續在一旁的便攜式爐子上煮粥,格瑞偷了幾顆堅果躲在遮蔽風雪的地方哢擦哢擦地啃。

伊萊看了一會兒眼前的卡片,耳朵裏聽著系統再三勸阻他不要打這張卡主意的機械音,轉過頭問艾薩克:“你確定就是和我一起坐在這裏就有可能做預知夢嗎?”

艾薩克動作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低沈的聲音透露出沈穩以及無與倫比的可信度。

“不試就永遠不可能。”

伊萊眨眨眼睛,促狹道:“你應該不會騙我來這裏約會吧?”

艾薩克動作又一頓,這一次,他沒有回答,只給伊萊露出一個紅紅的耳朵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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