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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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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克拉倫斯覺得自從馬修匆匆來過一次科爾山,伊萊的狀態就變得不太對。

不太對到什麽程度呢?好幾個矮人都提著被伊萊的魔力撐壞的特殊煉金半成品私下來找了克拉倫斯。

和伊萊在世界樹圖騰方面有過短暫交流的矮人族長說:“人類可能不知道,魔力是最能反映主人真正狀態的東西,前幾天他使用魔力都相當精準,幾乎不會多一分或者少一毫。但現在他總是突然陷入恍惚,開始有點不能控制自己的魔力,這很危險——這意味著他的狀態很危險。”

其中一個矮人心疼地摸著煉金半成品上壞掉的魔力回路,補充道:“你們人類會覺得矮人生活的地方逼仄,或許就是在這裏呆得太久了,以至於他心情變得不好。”

還有矮人向他提建議:“你要不要帶他出去逛逛?”

克拉倫斯知道這些猜測大都不正確。

奧斯都新皇病逝的消息現在並不是一個秘密,這則消息緊跟著馬修的腳步來到弗朗西斯,一落在克拉倫斯的耳朵裏,他就猜到自己的朋友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知道伊萊小時候從暗夜森林回到弗朗西斯時身邊跟著一支冒險者小隊,知道其中有一個典型奧斯都樣貌的人,知道伊萊每年收到的禮物總有一車來自奧斯都。

很多事情他不問伊萊,伊萊也不主動說,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去思考、不會自己得出一個答案。只是洛浦家和答案中的人血脈相連,在教廷徹底倒塌之前不能挨得太近。

樁樁件件,湊在一起,要把他和伊萊分成兩個彼此交融、又無法觸碰的世界。

馬修來過科爾山之後,克拉倫斯偶爾能夠看見伊萊拿著狼牙項鏈坐在某個洞穴口發呆。有一次他走過去,想說些什麽,但在伊萊澄澈一如往昔的眼眸註視下,他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一直到伊萊眨眨眼睛,奇怪地問:“你怎麽了?”

克拉倫斯盤腿坐在他身邊,外袍壓著巖石上的灰塵,就好像潔癖從來沒有在他的身上存在過一樣。

洛浦家的少爺用一種講故事的口吻說:“我的父親偶爾會和我們說洛浦家還在奧斯都的日子,他說他年少時挖了個陷阱,一口氣抓了七八頭冰原狼。”

伊萊托著腮笑:“洛浦家主是天賦者,他應該要狩獵冰原狼王才對。”

“對。”

克拉倫斯也笑,他長了一副酷哥模樣,平時又穩重,笑起來到是很明朗。

“他後來終於殺死了一頭冰原狼王,按照奧斯都傳統拔下了最長的兩顆牙齒作為戰利品,一顆在西西莉亞出生的時候給她做了繈褓外的掛飾,一顆送給我,掛在我的床頭。”

伊萊眼睫微微一顫,洞穴口總是有風,把克拉倫斯的話原原本本地送進他的耳朵裏。

“父親說,冰原狼的牙齒對於奧斯都人來說象征著榮耀、智慧、勇氣、強大,是非常珍貴的東西。如果要將這樣東西送給小輩,就是要將殷殷期盼投註於他。他只希望牙齒在西西莉亞那裏做危險戰鬥時的護身符,在我這裏做當我堅定前行時、永遠留在原地的定位針。”

克拉倫斯轉過頭,看著伊萊的側臉。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長得非常好,你可以用張揚、清冷、鋒銳、旖麗去形容他的臉,這些詞語都富含攻擊性,但現在,克拉倫斯突然發現自己的朋友垂下眼睫、抿著唇的時候看上去竟然有那麽一點柔弱。

“伊萊,冰原狼牙齒的贈予意味著愛。”克拉倫斯說,“他送給你,一定只是希望你向前看。”

過了很久,伊萊擡起頭,看著遠處由樹冠和陽光織就的金綠海洋,說:“我永遠在向前看。”

克拉倫斯不知道這一刻伊萊說這樣的話是否是出自真心,但這場對話之後伊萊的狀態變好了幾天,還不等他放下心,伊萊的狀態急轉直下。

伊萊不再配合矮人和人類工匠調試特殊煉金物品中的回路了,他總是站在一旁看,默默感受著身體內部每一寸傳來的切實疼痛,問系統:怎麽壞得這樣快?

系統說:[系統計算失誤,宿主身體狀態的改變並不完全是因為在教廷聖殿正面接觸高濃度聖水原液後損傷根基。根據更正後的再次推算,在教廷聖殿的戰鬥中,監察者冠冕並沒能清除宿主的異常狀態,而是將宿主的異常狀態暫時封存。在回到弗朗西斯之後,異常狀態約束減弱,若非宿主隨身佩戴監察者冠冕進行壓制,宿主會表現出更劇烈的反應。]

怎麽把很久之前說過的事情再說一遍?

[抱歉,宿主,系統應該是在因為宿主明知這點、卻主動取下監察者冠冕而感到氣憤。]

氣憤啊……真是鮮活到似乎不應該屬於人工智能的情緒。

這個時候伊萊正好對上克拉倫斯的視線,勾起唇笑,在心中道:沒關系。

無論是否能夠得到想要的結果,都沒關系。

雖然克拉倫斯不知道個中內情,但他似乎覺得有關系。

他在自己的工坊裏敲了一夜的混合金屬塊,天還沒亮就敲響伊萊的房門,這個時間伊萊還沒醒,過了好一會兒才隨便披了件鬥篷拉開房門,眼睛睜不開,迷迷糊糊地問:“做什麽?”

克拉倫斯一邊伸手給他把睡得亂七八糟的衣領理整齊,一邊說:“今天陪我到費斯城去一趟。”

是陳述句。

克拉倫斯很少向伊萊提出什麽要求,小時候他自覺自己是哥哥,要照顧伊萊這個弟弟;長大後他覺得伊萊太忙,不想變成伊萊肩頭的又一根稻草。或許就是因為他提得少,只要提出來,伊萊似乎從來都沒有拒絕過。

這次也不例外,畢竟去費斯城只是一件小事。

伊萊打著哈欠收拾好了自己,一上馬車倒頭就睡,反倒是熬了一整夜的克拉倫斯看上去神采奕奕,在伊萊跟著馬車搖晃要倒下來撞到頭的時候,還能眼疾手快地伸手墊一下。溫熱的呼吸撲在手腕上,與手心接觸的臉頰卻沒什麽溫度,克拉倫斯看著沈睡的伊萊,心還是沈了沈。

放在過往,伊萊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睡得這樣沈,他應該在倒下來的那一瞬間就清醒了才對。

克拉倫斯忍不住想:伊萊昨晚是多久說要睡覺?是天剛剛黑下去的時候?還是晚霞還掛在天上的時候?

很多事情一旦生出疑慮之後就能夠找到許多苗頭,那些因為太忙而忽視的細節一點點出現在克拉倫斯的腦海裏——在夏季依舊冰涼的指尖,總是蒼白的唇角,蝴蝶翅膀一樣單薄的脊背,過長時間的睡眠。

每想起一個,克拉倫斯就要從骨頭縫裏生出一陣涼意。仔細想想,這些異狀都是在馬修來到科爾山之前就出現過的,只是他把身心都撲在冶煉廠和煉金工房,連洛浦家的繼承人教育都暫時擱置,更沒有餘力去觀察那麽多。

他為了夢想在前進,又好像確實很有天賦,遇見的困難總能在努力之後克服,於是他看見伊萊在另一條路上比他走得更遠,看不見那條路上到底有多少荊棘。

克拉倫斯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第一次沒有在這種近乎孤身一人的狀態下去想冶煉廠和煉金工房的進度,而是給伊萊換了個能睡得更舒服的姿勢,從暗格裏拿出相對於這個季節有些太厚的毯子,鋪在伊萊的身上。

“睡吧。”他低聲說。

……

伊萊這一覺紮紮實實從龍脊山谷睡到費斯城郊,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沒力氣,連思維都緩慢。

等到馬車在費斯城內的集中停放點停下,他才終於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說:“我們是來做什麽的?”

還不等克拉倫斯說話,他又隔著毯子捂住終於緩過來開始叫囂饑餓的胃。

“餓了。”

克拉倫斯遞給他一碗粥,他看著顏色相當不妙的粥中漂浮的藍紫色葉子——也有可能是花瓣——陷入了沈思。

“我只是一不小心撐壞了幾個半成品,”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沈重道,“你卻想要借此謀害我。”

克拉倫斯拿出一個雕花的勺子給他,敷衍應道:“對,我要謀害你,你給我謀害謀害。”

“你怎麽能說出這麽冰冷的話?”

克拉倫斯小時候和伊萊呆在一起久,學了許多應對伊萊的話,張口就來:“因為我的心早就和龍脊山谷的雪一樣冰冷了。”

伊萊聽了,眉眼彎彎地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和少年時期幾乎沒什麽區別。克拉倫斯壓抑在心中、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怒氣輕輕一松,連個影都找不見,連帶著他的語氣也緩和成了過去的樣子:“這是鳶尾花堅果粥,剛剛在路邊買的。”

鳶尾花……堅果粥?哦,對,柯蒂斯家族到弗朗西斯來了,連帶著代表柯蒂斯家族的鳶尾花也被帶過來了。

伊萊遲疑著用勺子攪了攪粥,果不其然,在其中發現了堅果碎塊。

他沈默一會兒,做了好久心理建設,最終把碗放進克拉倫斯手裏。

“我突然不餓了。”

克拉倫斯看了一眼,擡起頭,放回馬車中央的小桌子上,推到伊萊面前,不容拒絕道:“不,你餓。”

然後他拿出給自己買的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伊萊單手撐著臉,輕輕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也不吃,你下次買東西能不能看清楚?”

真的沒看清楚就買了的克拉倫斯無言以對,過了好一會兒,等到伊萊都開始吃了,才點點頭。

“下次我會看清楚的。”

“哪裏有那麽多下次呀……”伊萊端著碗,隔著熱氣蒸騰而起的煙霧慢悠悠說著,“但是只要可以,我會在下次等你的,克拉倫斯。”

克拉倫斯看不見他的眼睛,不知道伊萊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怎樣一種眼神,他做完心裏建設低下頭喝粥,竟然覺得閉上眼睛時味道詭異地還不錯。

睜開眼睛就有點難以下咽了。

他這樣眼睛一睜一閉地吃,就不如伊萊吃得快,等他吃完,伊萊已經靠著車廂壁又開始昏昏欲睡。

“伊萊?伊萊?”

伊萊睜開眼睛,這回倒是看上去十分清醒,問:“接下來去哪?”

克拉倫斯沒答,皺著眉頭問:“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還好,”伊萊含含糊糊地糊弄過去,重覆道,“接下來去哪?”

他不想說的事情,克拉倫斯從來沒有問出來過,這一次克拉倫斯也只能用不讚同的目光盯著伊萊,嘴巴上答道:“柯蒂斯商行,你想去逛逛嗎?”

那當然是想的。

費斯城的柯蒂斯商行已經開了有一段時間,伊萊沒有來過,克拉倫斯也沒有來過。正因為都沒有來過,在看見門口擠擠挨挨、服飾風格各不相同的人時,就格外震驚。

伊萊嘶了口氣,向克拉倫斯求證:“外面的商會應該是聯合起來對柯蒂斯商會進行了制裁的對吧?”

怎麽看起來比沒有交易禁令時的弗朗西斯特產商店還熱鬧?

嘶啞的少年音在他身側響起。

“絕大部分時候,利益都要大於立場。”

伊萊和克拉倫斯同時轉過頭去,穿著異國服飾,臉上帶著白色傷痕的少年抱著雙臂直視柯蒂斯商行的大門,或許是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少年轉過頭,露出一張對於伊萊來說非常熟悉的臉。

主動拆下臉上黑線的瑞文特說:“好久不見。”

伊萊擡起手,隔著帽子揉了一把對方的頭。

“你看起來不錯。”

瑞文特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他不欲多說,但神態和眼神總騙不了人。他的狀態明顯比拿著伊萊給的珠子找到弗朗西斯來時好了很多。或許有需要做的事情、有切實的目標,的確能夠讓人暫時走出傷痛。

他問伊萊:“你來視察你家的產業?”

伊萊嚴謹道:“柯蒂斯的下一任繼承者應該是我舅舅。”

“你真不像一個貴族,”瑞文特說,“對於貴族而言,舅舅沒有妻子和孩子的時間段裏,外甥就是舅舅產業的半個主人。”

做貴族,這的確不是伊萊熟悉的領域——他連領主的兒子都做得偏科,只能下意識地看克拉倫斯。看了又想起來洛浦家族人丁稀少,加上克拉倫斯向來不願意在貴族交際上花心思,估計對於瑞文特說的這種約定俗成的“規矩”也沒有多少了解。

好在瑞文特也不需要他們了解,自己就換了話題:“你舅舅去了奧斯都?”

克拉倫斯皺了皺眉,看向瑞文特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伊萊就是在馬修來過之後狀態才差到被他發現不對勁的,瑞文特這個時候到底為什麽要提馬修?馬修去奧斯都又做了什麽?

伊萊很平靜地回答:“對。”

瑞文特似乎對他的態度並不意外,攏了攏領子,輕輕嗤了一聲,嘟囔了兩句我就知道之類的話,又擡頭看伊萊。

“你找個時間告訴你舅舅,暫時不要踏出弗朗西斯了,柯蒂斯家主與他斷絕關系這層幌子已經不好用了。”

伊萊眉頭一皺。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瑞文特指指天上,含糊道,“他們要稍微撕開一點面具,不願意維持表面的平和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伊萊當然知道,他簡直不能太知道了。

“他們的動作要加快?”

瑞文特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咧出一個笑,眼睛卻是冰冷的。

“你猜我上次離開弗朗西斯去奧斯都的時候得到了什麽消息——奧斯都那位保守派的修女首席在奪位戰中死亡,新任首席不知道是誰,但她一手主導了剛剛爆發的奧斯都王室內亂。”

“小少爺,”瑞文特擡手輕飄飄地向下一劈,說,“不只是加快,事實上,根據我得到的消息,這場內亂很有可能就是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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