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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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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弗朗西斯,費斯城行政署。

奧林終於離開了永遠擺滿急報的書桌,走向幾乎沒有起到過作用的休息室。一套漆黑的盔甲沈默地立在房間中央,足有奧林胸口高的重劍依偎在它的身旁。它們一起在這裏呆了一個月,沒有人有餘力來擦拭它,奧林的手指輕輕一劃,留下來一道痕跡。

奧林沈默了一會兒,撚掉手指上的灰塵,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看向窗外濃稠的雪。

這場大雪落下來的時機實在不巧,他的父親恰好帶隊前往佛斯城。他還只是個繼承人,卻在作為弗朗西斯政治中樞的費斯城代理行使領主職責;他的繼母從未沾染過弗朗西斯內政,卻只能臨時擔任費斯城總調度官一職;他的弟弟不喜歡麻煩、身體也不那麽好,卻幾度奔波於風雪之中,做親衛軍營的隊長應該做的事情。

在這場危難之中,普通人無能為力,弗朗西斯的學生離開學院,第四學院的天賦者投入士兵隊伍,第三學院出身的見習生投入一個個臨時建立的災難應對所。

然而雪太大了,今年領民們儲備的糧食與煤炭並不少,但總有用盡的時候;大部分房屋都是改良後的石磚建築,但累積的雪會阻擋大門、甚至將房屋一整個埋葬。

他們做出了努力,但現狀比他們預想中要更差。

在發布一條條命令的時候,奧林偶爾會想到自己的十四歲。

那個時候他剛剛通過親衛軍營的測試,卻沒有人為他的天賦驚嘆。

在加入親衛軍營的第一天,他的父親就非常直白地告訴他:“弗朗西斯置身於隨時可能把整個弗朗西斯吞沒的漩渦之中,親衛軍是弗朗西斯最尖銳的矛、最堅固的盾,他們要死在敵人手裏、要死在弗朗西斯的普通人之前,或許在戰場上、或許在安穩的後方,身下的土地就是他們的墳墓,身上的盔甲就是他們的墓碑,他們的血肉屍骨會留存弗朗西斯最後的火種。”

當時的迪倫面容嚴肅,眼中卻有著堅定的光,他看著自己快要長成的大兒子,手扶在腰間的劍柄上。

“包括我,”弗朗西斯的領主說,“包括弗朗西斯任何一個有過親衛軍營經歷的領主以及領主的妻兒。”

奧林從不畏懼死亡,但是迪倫還沒來得及教會他:如果弗朗西斯要面臨的危機是鋪天蓋地而來、所有親衛軍士兵加起來都無法對抗的大雪該怎麽辦?

逃?

弗朗西斯的暗探帶回了整片大陸都囊括在這場大雪範圍內的消息,這個消息由暫且充當通訊作用的水妖精傳遞到費斯城,奧林知道,他們無處可逃。

奧林擡手取下這套盔甲,一件一件穿戴起來,直到最後,他面對窗外蒙蒙大雪,扣上了面罩。他聽見了房間外傳來的嘈雜聲,大約是領主迪倫終於抵達了費斯城。弗朗西斯的權力中樞迎來了運籌帷幄的主宰者,而他……

奧林背上重劍,劍刃與盔甲相擊間傳出清脆聲響,他大步走出房間,經過的每一個官員都行色匆匆,停下來對他行禮也動作飛快。某一個拐角口他正撞行政署的副署長,她匆忙行禮,擡起頭,驚訝道:“大少爺……”

怎麽穿上了盔甲?

奧林打斷了她的話:“父親在哪裏?”

副署長神色一肅,她就是來尋找奧林的,幹脆利落地往側邊一步。

“請跟我來。”

迪倫在進入行政署之後就立刻進入了會議室,奧林跟在副署長身後向前走,靠近大廳時他明顯感受到了一股還未來得及消散的凜冽寒意。他向大廳投去一眼,按理來說迪倫進入行政署只需要短暫打開大門,然而此刻地毯上累積著一層薄薄的積雪,沒人有時間去清理、又或許是普通人連風雪的餘韻都承受不了。

幾名黑甲衛兵躺在距離壁爐最近的地方,全副武裝的銀甲衛兵們正脫去他們的盔甲與衣物,露出大片大片的凍傷痕跡。

奧林眼力不錯,一眼就認出來那幾名黑甲衛兵是迪倫的親衛。

而領主的親衛均為劍士天賦者,實力強勁,身體素質可想而知。雖然也有從佛斯城到這裏路途遙遠的因素在,但毫無疑問,這場雪已經能夠威脅天賦者的性命。

而首當其沖的,就是被臨時征調的、弗朗西斯第四學院三至七年級的天賦者學生。

奧林一邊想著,腳步卻沒有停歇,他走進會議室,此刻會議室裏只坐著兩三個行政署高層。銀發的領主身上還帶著沒有化去的雪花,擡眼看向門口,與奧林對上視線。他並沒有關註奧林身上整齊得像下一秒就要上戰場的裝束,只是草草一眼,在奧林到這裏來之前應該發生了什麽不妙的事情,他的臉色差得可以,和平時的模樣差別很大。

“你來了。”

連聲音都郁郁。

奧林用拳頭抵著胸口,並沒有邁步走向迪倫身側屬於他的位置。

“領主大人,”他說,“親衛軍營隊長奧林·弗朗西斯,請求前往南部丘陵。”

這一個月來,整個弗朗西斯的情況都在不停地通過各種方式送往費斯城行政署,奧林非常清楚現在人手最缺乏的是哪個地方。

所有官員都看向奧林,但心中並沒有意外,而是有一種“啊,果然來了”的釋然。

奧林能夠從情報中窺見弗朗西斯艱難的現狀,也意味著他非常清楚弗朗西斯的士兵、官員、領民在這樣艱難的現狀中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在成為弗朗西斯的繼承人之前他先成為親衛軍營的隊長,他的責任感與個性註定他不可能一直穩坐後方,就像他如果成為領主,一定是危難之中或者期盼制造危難的領主,而絕非守成的領主。

迪倫在佛斯城的時候他要做定海神針,現在迪倫回來了,他就要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

行政署長開始拼命給奧林使眼色:別說,特別是現在別說!

非常不幸的是,他恰好坐在奧林的視線死角,眼色全部使給了迪倫看。

說實在的,無論是比起安德莉亞還是菲瑞婭,迪倫都算得上是個開明而慈愛的父親。他總是很尊重伊萊和奧林的想法,並且很少拒絕他們的要求,實在覺得孩子的選擇不妥,也是將利弊擺在孩子的面前,並且接受孩子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

但是現在他要不那麽開明了。

迪倫陳述道:“你現在出去,走不到龍脊山谷就要被逼停。”

雪變大了。

“我會在保存戰鬥能力的情況下抵達南部丘陵。”

奧林有這樣的自信。

迪倫沒有再說話,他註視著奧林,註視著那雙位於頭盔和面罩之間琥珀色眼睛,其中蘊含的堅定宛若燃燒的火焰,放在從前,他會直接點頭,並且提供幫助。

但是現在不行。

“你存在死亡的可能性。”

奧林不為所動:“過往我執行的每一個任務都存在死亡的可能性。”

“現在不一樣,”迪倫擡起手,阻止欲言又止的奧林,接著說,“伊萊現在應該在佛斯城休息,或者和他的龍一起在風雪中、在弗朗西斯的上空前行。”

奧林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還在努力使眼色的行政署署長默默低下頭。

“但是我到達這裏的第一時間,水妖精就向我傳達了佛斯城的消息。龍還在佛斯城內的廣場,伊萊不見了。”

奧林的眼睛慢慢睜大,他不愧是迪倫的兒子,得知消息的第一瞬間和父親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上。

奧林和伊萊小時候被綁,在穿過北邊境線之前,奧林在伊萊的掩護下脫逃。及時趕到的士兵只“俘虜”了綁匪,並沒有發現伊萊的蹤跡。當時他們幾乎要以為伊萊已經被綁著越過北邊境線了,然而僅僅時隔一天,伊萊就奇跡般地出現在了西南區域、甚至從內部打破了入口坍塌的弗瑞茲地下巖洞。

他們不問伊萊,並不代表沒有猜測懷疑。

“做好你弟弟已經不在弗朗西斯境內的準備,如果確認他不在境內……”迪倫揉了揉太陽穴,一一掃過會議室內每一個人的臉,最終定在奧林身上,他沈聲道,“你就不能走向這場風雪。”

弗朗西斯就這麽兩個少爺,危機已經很近了,至少要保證其中一個在境內,保證如果他死亡,立刻就有人就能夠上任。

奧林握緊了拳頭,越來越緊,直到手指上的金屬薄片都在哢噠作響。

迪倫閉了閉眼睛,腦內“小兒子曾經做過的調皮二三事”一件件閃過,最後定格在離開佛斯城前的最後一面,那張臉精致漂亮,眉眼彎彎暖意融融。當時迪倫只心疼伊萊因為在風雪中奔波變得憔悴,現在想想,早知道伊萊要跑,他就該當場痛擊小兒子的屁股。

當著所有人面那種!

遠在游星王城教廷聖殿的伊萊鼻腔一癢,他反應很快地捂住口鼻,打了個悶悶的噴嚏,聲音隱匿在不遠處傳來的說話聲裏,並沒有引起誰的註意。

他倒是因為這個噴嚏開始低低地咳嗽了。

刻意壓低的氣音在他耳畔響起:“怎麽了?”

伊萊咳得大腦有點缺氧,恍恍惚惚地比了個“OK”的手勢,艾薩克沒看懂,以為是還要再咳幾聲,他輕輕拍著伊萊的脊背,手掌忠實地向大腦傳遞清晰的骨頭觸感,他想:好像是有點單薄。

胸腔癢意褪去,伊萊隨手拽著艾薩克的衣服喘了一會兒,泛起生理性水霧的眼睛卻冷靜地盯著不遠處的聖池。

這個位於中心建築最中心的池子並不是陷入地面上的,而是由某種鑲嵌著金箔的透明水晶鑄成的。它的背後是需要仰到脖子酸痛才能夠看清全貌的十字架女神像,神像頭頂的天花板由不同顏色的水晶寶石磨成的薄片拼湊成彩繪天窗,如果是個晴朗的天氣,陽光透過天窗落下來,灑在女神像以及神池上,應當是副瑰麗又神聖的模樣。

據艾薩克的猜測,地宮的入口要麽在女神像的附近,要麽就是在聖池內部。他的猜測大約是對的,因為中心建築的守衛比他們剛剛離開的那一棟更森嚴,所有窗戶全部封死,能夠進去的就只有那扇高得像城門的大門。

艾薩克攬著伊萊在中心建築城門上的磚石沿呆了一段時間,等到有十字騎士進出才貼著城門上沿跳了進去。

這是艾薩克第一次進入中心建築,他上一次來的時候暗夜精靈血脈還沒有開始同化,中心建築的紅衣主教與黑紗修女又格外多,他的實力沒有強到能夠自由進出的地步。這一次不一樣,他差一點就要成為精靈王,伊萊還偷偷給他開了張隱藏氣息的卡,一路上都走得非常順暢,直到抵達聖池前的那一個拐角,風帶來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區區一個異端,怎麽可能對聖水造成影響?”

回答他的人聲音倒是溫和又無奈。

“那不是區區一個異端,那是奧斯都留存的血脈。”

艾薩克當場停下腳步,低下頭看抓著他領子警惕四周的伊萊,伊萊察覺到他的停頓,擡起頭疑惑地看他,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可能是被凜冽的風雪吹懵了、還沒有緩過來,這個時候眼睛裏簡直寫滿了:怎麽了?怎麽停下來了?

人類的聽力還沒有敏銳到那個地步。

艾薩克壓低聲音:“有人在說話。”

伊萊眼神一凜,他一下子緩過來了,很敏銳地問:“在哪裏?”

艾薩克沒有回答,帶著他跳到一根柱子中上端窄窄的邊沿上,這下他們都看清楚了說話的人。

五名紅衣主教,三名修女,其中兩名修女都是熟人。

薇爾半跪在池子一側彎下腰取池中透明的水,而凱伊蹲在薇爾身側,單手撐著臉,應該是在通過水面看自己的倒影。剩下一名中年修女長了一張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臉,正是她嗤笑了那一聲,而反駁她的是和薇爾一起走下樓梯的紅衣主教,名字似乎是叫瑞格瑞斯。

除了他們之外,剩下的四名紅衣主教中有一個非常特別,他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臉上帶著笑容,眼神靈動,看起來非常天真。但看他們的站位,少年紅衣隱隱主教被所有紅衣主教“包裹”在內,他的身份應該不低。

伊萊要再仔細看,就被遠在弗朗西斯的父親念叨念得打了個噴嚏。

他咳的那段時間中年修女一直在面色不虞地說著什麽,隔著這樣遠的距離,他聽不清楚,等到他平覆之後,艾薩克貼心地總結:“她在指責紅衣主教。”

伊萊眼睛輕輕一瞇,勾起唇角說:“他們寬宏博愛的神明知道自己的代行者在互相指責嗎?”

伊萊看去笑盈盈的,但敏銳如同艾薩克,當然意識到他現在心情不太好——也是,應該沒有一個弗朗西斯人看見教廷成員會心情很好,艾薩克甚至覺得伊萊沒有立刻思考如何殺死這些主教與修女很能體現出伊萊的冷靜理智。

被動感知到艾薩克想法的暗夜精靈緩緩扣出一個問號,再次開始審視自己的後輩、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精靈王。

嘖,再看一眼,又有新的樣貌。

艾薩克並沒有理會暗夜精靈,而是繼續向伊萊轉述。

“聖水似乎出了問題,那名叫瑞格瑞斯的紅衣主教懷疑是因為西西莉亞·洛浦。”

聽到熟悉的名字,伊萊心臟一緊,但很快平覆下來。

大小姐是在南部領地被捕的,南部領地離游星王城並不遠,位於游星王城城郊的教廷聖殿又是全大陸最大的聖殿。

於情於理大小姐都應該被關在這裏,他早就有預料。

伊萊輕輕呼出一口氣,註視著聖池邊的場景,這個時候薇爾拿著裝滿聖水的透明水晶瓶子站起來,凱伊扭過頭來看,頭顱與脖子的角度恰好卡在人類能夠做到的極限,看上去莫名有點詭異。中年修女瞧見了,嘴上還對紅衣主教們說著什麽,手上卻自然而然地敲了一下凱伊的頭,凱伊渾身一震,委委屈屈地抱著腦袋坐正。

“凱伊抱怨了一句:‘神明大人在上,你總是仗著神明大人那點微薄的喜愛做這種事情’。”

神明大人的喜愛?神明是有自己意識、真的淩駕於教廷之上的?

少年紅衣主教這個時候突然發出了笑聲,他用拳頭抵著嘴唇,眼睛亮亮的,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他似乎說了什麽,艾薩克呼吸一滯,並沒有及時轉述。伊萊意識到少年主教說的話可能很關鍵,並沒有催促,而是跟著少年主教的視線看向一直置身事外的薇爾。

此刻薇爾正垂著頭看手中的水晶瓶子,聽見少年主教的話也沒有什麽反應。

“那名少年主教讓他們不要吵,說已經有人下去核實了。”艾薩克頓了頓,補充道,“他問薇爾有什麽看法。”

薇爾有什麽看法?難道說下去核實的人與薇爾有關系?

伊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探了一點,艾薩克不動聲色地把他的鬥篷拽得更緊一點,剛想提醒他不要掉下去,伊萊突然輕輕地“嗯”了一聲,語調上揚,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

“艾薩克,”伊萊聲音凝重,“你看看薇爾手裏的那個瓶子。”

瓶子?

艾薩克眉頭一皺,將註意力放在薇爾手中的瓶子上,不多時,艾薩克篤定道:“在變深。”

聖水……在向聖水原液轉換?伊萊直起身,輕輕舔了舔自己的牙齒。

這就是薇爾和瑞格瑞斯主教急匆匆地離開神國傳送門到這裏來的原因?

聖池邊的主教與修女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然而他們就像早有預料似的,看上去都沒有什麽震驚的情緒。畢竟在薇爾從聖水池中取出聖水之前、他們已經將裝瓶的聖水一一打開檢查過了,全部變成了黑色。

凱伊拿過薇爾手中的聖水,倒回池子裏,深色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哇哦,”少年主教笑瞇瞇地說,“裝聖水的瓶子可不是透明的,讓我們一起向神明大人祈禱他忠實的信徒沒來得及使用這批聖水吧。”

瑞格瑞斯主教輕輕嘆了口氣,輕飄飄地看了中年修女一眼。

“早就說過不要把西西莉亞·奧斯都作為養料了,奧斯都王室的血脈……說不準就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受到兩個主教的指責,中年修女的臉色變得不太好,她轉頭看向置身事外的薇爾,語氣不善。

“瑞文特什麽時候上來?”

薇爾面不改色地看著中年修女,一直看到中年修女表情慢慢變僵、不自然地避開薇爾的視線,凱伊將一切收入眼中,慢慢抿出一個笑。她的腹部傳來古怪的哼歌聲,在巨大的女神像、彩繪玻璃窗與聖池的映襯下,竟然生出了一種詭異的神聖感。

沒有人說話了,少年主教一直笑盈盈地盯著薇爾,而薇爾轉向十字女神像,仰頭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點點額頭、然後是右胸、左胸。

“神明

庇佑我等。”

嘆息一般。

另一邊,伊萊聽著艾薩克沒有絲毫感情的轉述,準確地捕捉到又一個熟悉的名字,他一楞,過了好一會兒,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薇爾、凱伊、加上瑞文特,教廷裏怎麽這麽多他的熟人?而且……看上去他的熟人都不是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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