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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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在序號零世界最初始的[規則]中,一切能量都可以被概括為魔力。]

沈沈的黑暗之中,冰冷的機械音遠遠近近,聲源似乎坐在搖蕩的秋千之上,一會兒很清晰,一會兒又很模糊。

[溫暖的陽光是魔力,綺麗的石中光輝是魔力,無形的元素是魔力。它們平等地存在於空氣、江河、土壤的縫隙、生物的骨骼血脈之中,就像一陣風,不會獨獨吹過捕獵者而避過驚慌的獵物,也不會獨獨吹過山頂奇怪的石頭、而忽略石縫中央盛開的花朵。]

[如此流淌,千千萬年。]

[這樣一種存在超脫了智慧生命的行為邏輯,於是當它們第一次被智慧生命觀測到,就成為了平等博愛的代名詞。後來它又是古龍的意志、世界樹的氣息、礦石與烈火的象征、自然向自己的孩子傳達的密語,像一面來自更高維度、擁有至高權力的旗幟。]

[智慧生命需要這樣一面旗幟,他們要將在至高者註視下的“榮譽”嫁接給自己的種族,試圖將自己的種族擡到更高的位置。]

[後來這面旗幟落到人類手裏,更名改姓,成為所謂的神明。]

[他們不知道那不是平等,是漠不關心。]

“你是說……”清冽的青年音色在這樣一方空間之內響起,語調平緩,咬字清晰,“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神明?”

[不。]

[關於序號零世界本源力量表現形式,主神空間的數據庫中存在無數個版本的解答,有的認證神明的存在,有的否定魔力的自我意識。該版本資料的級別在抽卡系統能夠接觸到的最頂端,這之上仍舊存在著更高權限才能查閱的相關資料。]

“那麽你要表達什麽?”

[它們的漠不關心之中存在例外。]

例外……

伊萊微微張唇,又抿緊,他的前方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體很輕,莫名讓他生出一種“現在我跳起來能比艾薩克跳得更高”的自信,然而他沒有即時做出嘗試,而是視線下移。

那裏有整片黑暗之中唯一的亮色。

暗色窗簾,巨大的黑色擺件,教廷聖殿之中一個最普通的角落,存在著垂著頭生死不知、又被半精靈的脊背擋去大半的人類青年。

那是艾薩克和他。

[它們通過剝離自己的一部分塑造生命,當生命消逝,這一部分——也就是靈魂——會回到它們之中。]系統沒有任何情感語調地說著,就像在讀一本枯燥寡淡的文獻,[在得到靈魂的前一段時間,它們將給予生命優待。而依據這份資料的附件,這種優待有很多種表現形式,最常用的一種是向靈魂之中輸送魔力。]

[人類認知中的走馬燈,就是靈魂增強的效果。]

伊萊睫毛一顫,陰影就像蝴蝶的翅膀。過了一會兒,他笑著說:“那我接下來要看到的走馬燈會從上輩子出生開始嗎?”

[沒有走馬燈。]

意外的回答。

[主神空間管轄下所有小世界都遵循軀殼遠大於靈魂的規律,然而宿主的靈魂與軀體趨於平衡,因為種種原因宿主的身體更弱,靈魂接收到這一部分魔力獲得增強,靈魂就大於魔力。這種狀態很危險,在接收到某種物質的刺激之後,維系身體靈魂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所以伊萊的靈魂脫離軀殼,之間的聯系又沒有完全分開,他現在就像個風箏,而他的軀殼是那個放風箏的人。

瑩白色的光團不知道從哪裏飄過來,浮在伊萊眼前。

系統說:[靈魂脫離軀殼太久,宿主將走向死亡。]

語調冰冷機械,聲音凝實穩定了不少,如果不是它身上的光暈閃爍得像踩了電門、又有多次時間回溯的“前科”,伊萊應該會相信他所代表的主神空間對自己的生死存亡並不感興趣。

“絕大多數智慧生物從出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剎那開始就在走向死亡。”

[但不該是現在。]

短暫的沈默。

系統這個時候生出了許許多多孩子一般的好奇心,追問:[宿主為什麽沈默?]

伊萊彎起唇角,靈魂繼承軀殼蒼白的面色、但接收不到回暖的溫度,睫毛上的冰雪沒有得到足夠融化的熱量,這使他看上去不像個人類,倒像是吟游詩人彈唱的、存在於黑暗時代之前的、某種早已滅絕的幻想種。

他說:“因為我知道我在走向死亡。”

不在意生命,和在猝不及防之下清晰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終究是兩種概念。

[在決定營救西西莉亞·洛浦之前,宿主就知道極有可能會陷入危及生命的險境。]

這其實不難猜。

弗朗西斯一刻不停地針對可能到來的危機做準備,要制造危機的教廷也不會全然沒有反應。那麽伊萊作為預言中的惡魔之子、作為讓弗朗西斯的奇跡,教廷的準備有可能漏過他嗎?

不可能,伊萊曾經設身處地想過,要是他是教廷,在對弗朗西斯動手之前他就要先把自己殺死。在這樣的假定之下,西西莉亞被捕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環——教廷針對伊萊的陰謀中的一環。

算半個明謀。

想要救她嗎?那就來吧。來的是弗朗西斯的精銳不虧,來的是伊萊本人大賺。侍奉神明的教廷也有這樣的賭徒心理,神明又似乎給了他們一點運氣,大雪落下,弗朗西斯的精銳來不了,能來的只有伊萊。

伊萊涉險重要,還是救出大小姐重要?

伊萊重要,還是奧斯都遺存的王室血脈、下一任領主夫人、小少爺唯一摯友的姐姐重要?

一場抉擇。

而人工智能由精密的算法與冰冷的邏輯代碼組成,由此形成的“世界觀”中,抉擇是最簡單的事情。對於弗朗西斯來說,這片大陸上沒有任何存在能夠與讓弗朗西斯從貧瘠走向富饒的伊萊相提並論。系統這樣認為,冷靜理智的伊萊也應該這樣認為。

但是伊萊還是來救大小姐。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輕輕嘆了口氣,他好像很無可奈何,眉眼中卻又帶著點淺淡又柔和的笑意。

“西西莉亞……”

他還有什麽要說,話語卻戛然而止,陡然轉向另一個方向。

“我還小的時候,有貴族和官員拿繼承人的人選做文章,洛浦家族不能站隊,於是我和克拉倫斯是摯友、她和奧林是同伴。克拉倫斯和奧林關系不好,她也不能與我往來。”

“但是我每次生病,她都要借著和奧林一起討論親衛軍營事物的由頭來看我。”

那真的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回憶起那些畫面,就像加了一層陽光的濾鏡,仔細一嗅,又聞到淺淡的鳶尾香氣。

大小姐和躺在病床上的伊萊說話的時候總是神采飛揚,她不像尋常的探病客人一樣只顧著關心伊萊的身體、面有憂色,而是滿臉笑容地說親衛軍營,說克拉倫斯,說很多很多事情,說完,就摸摸伊萊的頭,笑著問:“我下次再來,能看見小伊萊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模樣嗎?”

伊萊當然變得健健康康活蹦亂跳,但是大小姐很少會再來。作為中立派貴族的領袖,洛浦家族在繼承人問題上遭受了太多的壓力,大小姐能來看他都是承擔風險。

說起來相較於與克拉倫斯的關系來說,他和大小姐並沒有那樣親近熟悉,又有一點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這個世界伊萊愛很多人,大小姐就是其一。

智慧生命的情感牽絆是能夠讓一切邏輯失常的奇妙存在,人工智能難以理解它,所以系統不再說話。

伊萊得以有一個安靜的環境去看自己和艾薩克。

人類青年吐出一口血之後,半精靈很短暫地僵了一下,隨即猛地轉過頭,暗綠色的瞳孔中映出為他們提供藏身之所的巨大黑色擺件。那些一個接一個、首尾相連、串珠一般的不知名黑色寶石猶如蜿蜒扭曲的巨獸骨骼,其中流轉著深灰色的漩渦。與元素寶石中的不同,這些漩渦旋轉得相當緩慢粘膩,乍一看還好,仔細看一會兒就會泛出生理性的惡心。

艾薩克反應得很快。

已知伊萊過去所有的吐血、暈厥經歷都與聖水原液有關,這個黑色擺件有什麽來歷已經不言而喻。

靈魂體的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淡淡,輕聲道:“一群瘋子。”

這群瘋子明知聖水原液的危害,甚至很會使用它去達成自己的目的,現在卻把與之息息相關的擺件放在聖殿裏。

是因為他們有避開聖水原液影響的手段嗎?

伊萊突然想到了瑞文特——那個隨著外來者到達弗瑞茲臨時監獄的少年信教者。他的血液能夠幹擾人類的情緒,讓人類失去理智、暴怒上頭、就像那些□□的魔獸。弗朗西斯的高層推測這是因為瑞文特的血液中含有聖水原液,推測出來結果,他們又難以置信,因為瑞文特非常健康。

而已知接觸過聖水的兩個弗朗西斯人,前任領主夫人安德莉亞·艾裏斯都飽受痛苦後病逝,現任小少爺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纏綿病榻,傳言好幾次生死一線。

這兩者一個是親衛軍營的隊長、弗朗西斯劍士中的佼佼者,一個是弗朗西斯內部默認強到有點超出常規的魔法師,而瑞文特呢?

瑞文特是一個普通人。

不過……伊萊輕輕嘶了一口氣,以拳抵唇,心中重覆:普通人。

伊萊飄在半空中思考,另一邊,艾薩克神色冷凝,顧不上伊萊口中還在流出的鮮血,一手攬著對方薄薄的肩背、一手穿過對方腿彎。他就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小心地調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讓伊萊的腦袋靠著自己的肩膀,緊接著鬼魅一般隱入黑暗,就連第三視角的靈魂伊萊都看不見對方,只能通過轉換的視角判斷他們是在朝著建築深處移動。

這下是真的在放風箏了,艾薩克放他,他放在後面脫出一道亮色軌跡的系統。

伊萊在看周圍的環境,他只能看見他的身體周圍一米左右的範圍,然而每經過五六米他就能夠看見那種讓人不適的黑色寶石。它們可能鑲嵌在墻壁的壁燈之上、可能是帷幕下擺的串珠、可能是某個雕像的眼睛,簡直無處不在。伊萊甚至生出了一種錯覺——自己軀體周圍的黑色霧氣就是這些寶石影響下的不詳象征,它們像虎視眈眈的猛獸,而自己的生命就是最鮮嫩的獵物。

而自己的敵人在這一刻充當保護者。

伊萊有些怔忪。

他問:“我有可能回到身體裏嗎?”

這個問題就有點觸碰到系統行為守則的敏感地帶了,數據庫內命名為《主神空間停擺後抽卡系統違規行為匯總》的文件被打開,系統看著那一長串記錄,像所有人工智能一樣冷靜地關掉了它。

喝喝,加起來夠它返廠八百次了,也不差這多的一條。

這個時候系統沒有意識到自己擁有了脫離邏輯與算法之外的思維。

[主神空間存在無限的可能性,同一個目的,一個小世界不可能達成,另一個小世界就稀松平常。]它說,[在主神空間的認知中,只要應對及時,一切皆有可能。]

那就是在這場“靈魂出竅”的危機之中,它的宿主有可能死亡,也有可能得到一線生機的意思。

得知這樣的消息,伊萊卻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他松開抵在唇上的拳頭,轉而托著腮,紫水晶一般的眼眸中醞釀著一場銀色的風暴。

他在試圖捕捉隱藏在某片影子裏的艾薩克。

他試圖尋找在深處敵營、沒有後續援救的艱難情況下,唯一可能給他帶來一線生機的可能性。

……

艾薩克幾乎是在這座屬於教廷的建築中狂奔。

他已經意識到那些黑色的寶石有問題、意識到這座建築對於伊萊來說等同某些邪惡煉金術士折磨異族的毒氣室,獲益於過往危機四伏又乏善可陳的經歷,最初那一剎那的驚駭過後,冷靜迅速充斥大腦,以至於他的思緒奔跑在身體的前端。

不能重新回到露臺上。

伊萊的身體狀況能不能經受得住凜冽風雪先不說,那些修女和十字騎士進入了這棟建築,遲早會到他們所在的這一層來,要是有敏銳一點的魔法師,還沒走上這一層或許就能夠察覺到魔力回路出了問題。

不能試圖從露臺原路返回、重新挑選一座建築進入。

就算默認他們能夠突破類似的魔力回路,也不能夠保證那座建築之內就沒有這些黑色的寶石存在。

所以要怎麽做?

靠在肩膀上的銀白腦袋動了動,下一秒,艾薩克衣領之上裸露的那一截皮膚感受到了粘稠的暖意。

又是一口血,連帶著生機一起被吐出來,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幾乎已經感受不到了。

伊萊撐不了太久。

艾薩克神色冷凝,重心壓低,腳步踩過華美的地毯和堅硬的石板,重重疊疊的帷幔與門像被船破開的浪潮一樣向後疾馳,最終他穿過被煉金燈照成暖色的走廊,踏上通往上層的第一級臺階。

他們此刻所在的這一層並不是這棟建築的最高層,修女和騎士進入這座建築,他們只能往更高層移動。

一層、兩層、三層,某一個拐角處艾薩克在高速移動中調整了姿勢,被抱在懷裏的伊萊瞬間轉變為了被扛在肩上,一把漆黑的匕首出現在艾薩克的手心裏。與此同時剩餘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的探測器上,一個紅點離與他代表他們的綠點即將重合。

飄在半空中的伊萊饒有興致,眼睛亮亮的,一點也不憂心自己身處的險境,看上去甚至還有點好奇。

說實在的,艾薩克擊殺敵人的時候總是神出鬼沒,他從來沒仔細看過對方在隱匿狀態下的戰鬥過程。

是該好奇。

下一秒,艾薩克踏出了拐角,一名紫衣主教看著突然竄出來的黑影,臉上因為震驚出現了一瞬間的空茫,隨即他終於意識到可惡的[異端]竟然趁著這個時候闖進了神聖的教廷聖殿,他想要驚呼、想要調動魔力反擊,然而在喉嚨發出第一個音調之前,他的脖頸一涼,隨即視野天旋地轉,直到以一個奇怪的視角看見熟悉的、屬於自己的、沒有頭的身體。

他沒能看清[異端]的模樣,只看見對方一踹,屍體咕嚕嚕地滾向墻角的陰影,就像進入某個異空間一樣消失不見。

接下來,那雙黑色的靴子轉了個方向,一步一步,停在了他的眼前。

“哇哦,”伊萊看著紫衣主教頭顱劃過一道標準的拋物線,眨巴眨巴眼睛,感嘆道,“什麽時候匕首可以拿去砍頭了?”

[宿主當前世界中,絕大多數劍士天賦者都可以做到使用一把這樣的匕首瞬間割下普通人的頭。]

對啊,普通人在天賦這面前就是很脆弱的,只是艾薩克殺死的不是一個普通人,是一個紫衣主教。伊萊在艾薩克靠近主教的某一瞬間看見了主教腰間的金屬骨節鞭,確信:嗯,還是個劍士天賦者的紫衣主教。

突然遭遇的紫衣主教只是一個插曲,艾薩克還在不停地往上移動,在此期間他還遭遇了兩個紫衣主教,其中一個反應很快,反手刺穿了艾薩克的右手臂,但最後對方的屍體和他的同伴們一樣被踢進陰影裏。血液浸入紅色地毯,屍骨在看不見的地方化成水,誰也不會發現。

這是暗夜精靈的天賦之一,在人類還處在大陸最底層的時候,他們將暗夜精靈稱為死亡的眷屬。

艾薩克依舊在前行,一直到最頂層的樓梯口,他終於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那裏,脊背僵硬,看著什麽東西不動了。

飄在後面的靈魂伊萊一楞,心念一動,慢慢往下飄,一直到與艾薩克齊平。他依舊只能看見自己身體周邊的景象,有心去查看艾薩克看見了什麽,卻只能和面前濃稠的黑暗大眼瞪小眼。

伊萊有點費解:“你說它們都增強了我的靈魂了,為什麽不開拓一下靈魂的視野呢?”

他都要死了,靈魂都要回歸“它們”了,怎麽連個完整的視野都不給。

系統也不知道,它的權限終究還是不夠。然而也不需要他回答了,艾薩克向前一步,連帶著伊萊的視野也向前挪了一截。

他看見了一扇門。

一扇緊閉的、黑色的、印刻著繁覆回路的門。

“哇哦。”

伊萊幹巴巴地說。

“系統,如果你不能時間回溯的話,我可就要開始說遺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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