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關燈
第214章

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自序號九八七世界來到序號零世界,迄今已有二十二年。這麽長的時間,他遭遇過許許多多危險的狀況,現在卻第一次生出“我大概是真的要死了”的預感。

他視野有限,只能看見門的一部分,艾薩克擡腳抵住門最底端的回路,猩紅海浪一般順著回路一閃而逝,某一瞬間這有限的一部分門上鐫刻的回路纖毫畢現,密密麻麻,就像雨後糾結成一團的蚯蚓。

怎麽形容呢,大概就是如果這扇門像領主城堡的臥室門一樣大,伊萊才有把握破壞它承載的回路。艾薩克就更不用說了,魔力在精靈身上的表現形式不同,他算是半個魔法師加半個劍士,再強大也沒辦法像伊萊一樣大量輸出魔力。

而且看艾薩克那一瞬間僵硬的脊背、微微仰起的頭,這扇門絕對小不到哪裏去。

伊萊問:“我還有多少時間說遺言?”

語調沈痛,神色卻淡淡,甚至很放松地坐在半空中,托著腮,兩腿交疊在一起,居高臨下地看,莫名有種坐在王座上對臺階之下的臣民進行審判的意味。

[系統並不含有傳遞遺言的相關功能。]

代表著系統的光團漂浮到伊萊的肩膀邊,現在它閃得沒那麽厲害了,以一種非常舒緩的頻率上下浮動。

[而宿主的存活時間,取決於暗夜精靈艾薩克的抉擇。]

前路被阻,回頭是無處不在的黑色寶石與隨時可能爬上這層樓的敵人,是原路返回露臺、前往其它不知底細的建築?還是舉起手中的刀刃,以一種決絕的姿態打草驚蛇?

伊萊不知道。

他往艾薩克的正面飄,想要看看艾薩克的表情。剛剛到達側面,艾薩克突然轉過身,伊萊第一次成為靈魂態,不太控制得住飄動的軌跡,這一刻剛剛彎下腰,腦袋離艾薩克的腦袋只有一兩厘米的距離,艾薩克一轉,嘴唇就擦著嘴唇過去。短暫的楞怔之後,伊萊猛地向後一仰,靈魂體向後飄去,一直到脊背抵住透明的、代表著限制的墻。

[宿主……]

系統難得有點遲疑。

伊萊沈痛道:“我的靈魂不幹凈了。”

系統安慰道:[宿主的身體是幹凈的。]

伊萊心想:那我都換過一次身體了。

艾薩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低頭看了一眼懷抱中的人類青年,擡步踏下了第一級臺階。

他移動,後面的伊萊就被“風箏線”拽著飄,他們往下移動了兩層,一直到停在走廊盡頭一扇不引人註目的門前。門是木制的,沒有魔力回路,門側墻壁上懸掛的黃金牌子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艾薩克把人類青年放下來,讓他倚著自己,另一只手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個鐵質金屬牌,一面刻著十字架女神像,翻過來,也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

伊萊湊近看,突然意識到這也許是艾薩克從剛剛被他殺死的紫衣主教身上拿下來的。

果不其然,艾薩克又拿出來兩個金屬牌,恰好他殺死的紫衣主教是三個,恰好其中一個金屬牌上刻著的符號與黃金牌子上的一模一樣。

這個房間的門並沒有關緊,也許那個紫衣主教要出去辦點不太耗費時間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不會再回來了。

艾薩克很輕易地打開了房門,緩步走進去,環顧四周。這是個書房,一側墻壁上是整整齊齊的書架,書並沒有放幾本,大都是《魔力植物圖鑒》、《游星帝國史》一類的實用書籍;另一側是木制的書桌,上面淩亂地擺放著一些紙張,地面上的獸皮地毯上還滾著幾個紙團。

房間不大,艾薩克恰好站在書桌邊,伊萊連蒙帶猜地辨認那些紙張上的內容,看了一會兒,挑了挑眉。

是這場風雪的應對策略。

教廷在試圖阻止這場風雪?不,不全然是。

他目前看見的應對策略中好幾條都有理有據,也許也很有用,只是看上去其中並沒有普通人的身影——無論是抵禦風雪還是接受保護的群體都沒有。這片大陸上哪個群體全然由天賦者構成?冒險者、弗朗西斯親衛軍營、教廷。

教廷這是一點也不打算學習神明那種所謂寬宏博愛的品質啊……

伊萊換了個姿勢,想要繼續往下看,然而才看了一行字,淡黃紙張就被黑暗吞噬,他轉過頭,是艾薩克移動了位置。

準確地來說,是艾薩克把他的身體挪了個位置。挪到書架一角,背靠厚重暗紅窗簾,脊背壓著固定窗簾的金色穗子,頭和書架之間隔了一層折疊的手帕。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黑色紗料展開,把伊萊的身體一整個罩在裏面。

艾薩克半跪在被蒙住的人類青年面前,擡起手,很快地隔著黑紗摸了一把對方的頭。隨即,他離開了這個角落,也離開了伊萊的視野。

“他去做什麽?”伊萊隨口問道,也沒有期待系統回答。

無論是要做什麽事情,帶著一個完全沒有意識的成年男性都會很難。

[收拾該房間內所有帶著黑色寶石的東西,]系統頓了頓,補充道,[現在正在拆除一面墻上鑲嵌的壁燈。]

那把漆黑的匕首沒有在伊萊的手上發掘出更多的效用,到了艾薩克手上簡直要變身多功能刀,又能試探魔力回路、又能割頭、現在還能拿去撬墻。看起來甚至撬得很輕松,刺進縫隙,手腕一轉,整個金屬托都掉下來,落進艾薩克提前放在地面的布料裏。和其他的擺件、煉金物品、飾品之內的堆在一起,甚至還有一根掰斷的椅子角。

叮裏哐當的,有幾件煉金物品帶有攻擊性,魔力構築的箭矢直擊面門,匕首一擋就消散了。

伊萊聞言一楞,隨即眼睛一亮。

“你能看清楚整個房間內的景象?”

[準確來說是宿主清醒狀態下能在四周看見的景象。]

“書桌上的紙張呢?”

[能。]

伊萊眼睛一瞇,勾起唇角,笑盈盈地戳戳系統,意有所指道:“是違規行為嗎?”

當然是違規行為,系統綁定宿主靈魂,理論上來說並不能向宿主透露宿主靈魂視野之外的景象。然而擁有兩大頁違規記錄的系統無所畏懼,幾乎要變成脫韁野統。

所以系統的回答是——

長方形的半透明屏幕在伊萊眼前展開,正是書桌表面的投影,那些手稿當然也在其中。

伊萊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他現在狀況顯然在繼續惡化,唇縫一直在溢出鮮血,流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鬥篷上。領口那枚鳶尾花飾品一直在發亮,只是光芒越來越微弱,到現在變得有點灰蒙蒙的。

好吧,死是不知道多久去死,萬一艾薩克抉擇對了,他還能活一活。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把視線投向了光幕。

這名紫衣主教的字並不難分辨,只是東塗一團西劃一杠,要把意思串聯起來不太容易。屏幕不能旋轉,伊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瞇,皺起了眉。

剛剛艾薩克還在的時候,他看見的那一張寫著應對策略的紙,其實並不是開頭。真正的開頭是:

“在這場神明降下的神聖大雪中,作為最忠誠的信徒,我們應當遵循神明的指令、跟隨神明的意志,對骯臟的[異端]進行清洗。”

“就像千年之前,新時代之初一樣。”

……

教廷聖殿,建築“光明”一層。

貝蒂修女站在臺階之上,昂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她有著一頭金色的長發,攏在黑色的頭巾裏,神態冷漠又刻薄,海藍色的眸子中映出十字騎士搬運箱子的身影。

毫無疑問,她看上去非常難相處。

大廳一角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她不悅地皺了皺眉,轉頭望去,正好看見一名十字騎士彎下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木箱。

“我猜已經有很多人告訴過你,那裏面是非常重要的、與至高無上的神明大人息息相關的東西。”貝蒂修女瞇了瞇眼睛,從齒縫裏逼出一個非常廣泛的稱呼,“十字騎士。”

在場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端著箱子的十字騎士保持姿勢站在原地,修女們目視前方,距離十字騎士最近的兩名修女走到十字騎士的邊緣,一左一右。

貝蒂修女的眼中滑過一絲滿意,她把頭昂得更高,幾乎是用鼻孔在睥睨眾人,冗長的沈默之後,她高高在上地下了最後的論斷。

“你需要再次經過考核,否則你將永遠無法獲得侍奉神明的至高榮譽,但是在這之前,你將因為你的疏忽獲得懲罰。”

兩名修女走上前去,合力擡走了十字騎士手上的箱子,那似乎很重,她們手腕上暴出了青筋,但從始至終抱得很穩。一名兩手空空的十字騎士走上了,接了過去,全程沒有看自己的同伴一眼。修女們回到了十字騎士的身邊,不需要貝蒂修女再多做指示,她們自己就邁步走向建築大門,雪花風暴一樣湧進來,她們的身影都變得模糊,只能聽見風聲中夾雜的聲音。

“請。”

是很柔細的、屬於十四五歲少女的聲音。

摔了箱子的十字騎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在兩名修女的帶領下走向茫茫大雪。

門再次關上了,精美的地毯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拿著清掃工具的修女們圍上來清理,十字騎士也恢覆了搬運的動作。全程沒有任何一名十字騎士出聲,沒有任何一個十字騎士有多餘的動作,可能他們中的某些人在某個剎那生出過特立獨行的勇氣,但最終他們沒有。

就像大陸上所有人都認為十字騎士是教廷中最強大的力量,但事實不是。

一名從大廳一側跑過來的白頭巾修女快步走上臺階,在低貝蒂修女一階的臺階上站定,脊背挺直,兩指並攏,輕快的點一下自己的眉心,又點一下右胸,最終落在胸腔的正中央。

“願神明大人與我們同在。”

貝蒂修女點了點和她一模一樣的位置,面容嚴肅,聲音中蘊含著一種幾乎有點荒謬的神聖感。

“願神明大人與我們同在。”

白頭巾修女略微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道:“艾布特主教找您。”

艾布特?貝蒂修女眉頭一皺。

“那個總是異想天開的蠢貨?”

白頭巾修女低著頭,不答話。作為所有修女的領導者之一,貝蒂修女當然可以用蠢貨去形容一名紫衣主教。但她只是最普通的修女,連附和貝蒂的話都不敢。

好在貝蒂修女並不需要回答,而是自顧自地擰著眉思考了一會兒,轉頭囑托了幾句後轉身離開。

艾布特的書房在很高的位置,貝蒂修女慢慢地向上走,路過某一層的時候,她突然聞見了一抹極淡的、潮濕腥甜的味道。再仔細一聞又沒有了,她並沒有放松警惕,而是謹慎地查看四周。

什麽都沒有。

她皺起眉,轉頭望向樓梯旁的走廊。

味道好像是從這個地方傳出來的?

她並不認為教廷聖殿中會有什麽危險,但依舊抽出了魔杖,一步、兩步、三步。

猛地頓住。

“魔法師?”

低沈的男聲在耳邊響起,音色優越,連咬字都好聽。一些懷春的少男少女也許會小鹿亂撞,然而被匕首抵著脖子的貝蒂修女渾身寒毛直豎,頭皮發麻。

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她為什麽完全沒有意識到?

她保持得體的儀態,暗自調動身體裏的魔力,嘴上說著:“你是誰?為什麽要進入教廷?你知道後果嗎?現在放下匕首,神明大人將寬恕你無知的罪過。”

聲音平穩舒緩得不像脖頸上橫著一把刀,然而語調沒有以往高傲。

沒有回答,貝蒂修女咽了咽口水,腦子轉得飛快。得益於神明大人慷慨的恩賜,她所會的、吟唱時間最短的魔法只需要吐出兩個短促的字節,然而這個魔法需要她調動大量魔力,她需要拖延時間,才能把這個骯臟——

“噗呲。”

貝蒂修女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這道聲音意味著什麽。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緩慢地低下頭,插在脖頸部的匕首闖入視野,伴隨它的是從頸部血管裏噴射出的血液,她張張嘴,卻只發出了呼嚕呼嚕的、破風箱一般的聲音。

她的喉管也被捅斷了。

“噗呲。”

又是一聲,這回是始作俑者把匕首抽了出來。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軟倒下去,臉頰貼著不知道為什麽有一點潮濕的地面,眼珠子機械地轉來轉去,一直到眼前發黑,她才看見了一雙黑色的、同樣腥甜潮濕的靴子。

貝蒂修女一點一點地往上看,想要看清楚對方的樣貌,最終看見了一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墨綠色的眼睛。

對於教廷的高層來說,那是一雙很熟悉的眼睛。

“半……半……”

半精靈,鬣狗一樣的半精靈。

他是怎麽進入聖殿的?他在這裏,那另一位——

思緒戛然而止,貝蒂修女不敢再想了,自從對方出生之後,每一座教廷聖殿都在做有朝一日對方會闖入的準備。過去許許多多人私下有過質疑,她總是冷聲訓斥她們,其實自己心中也有過疑慮。

教廷有必要忌憚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嗎?對方真的可能進入防衛森嚴的教廷聖殿嗎?

現在對方真的來了,她心中生出了無盡的不安與倉皇。

不,不,她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帶出去。

蒼白枯槁的手摳住了地縫,企圖更近一步,然而大量湧出的血液好像讓她變得更加沈重了,用盡全力、指甲都掐翻,她也只向前挪動了一段小距離。

她原本可以再爬一點,然而居高臨下的、鬣狗一般的半精靈沒什麽看戲的嗜好,就算曾經有人尖笑著要他演這一場戲。

自陰影中走出的艾薩克彎下腰,拎著貝蒂修女的後脖頸站起身,下頜骨上濺著幾點鮮血,目光落在對方的傷口上。他老是在想會不會有他沒察覺到的敵人突然闖入那個房間,有點走神,剛剛那一刀插錯了位置。他原本只想劃斷對方的喉管,保證、到達目的地之前,對方都能夠活著。

不過沒關系,天賦者在足夠強大的情況下,失血過多、動脈破裂、大腦刺穿都不一定會帶來真正的死亡,恰好貝蒂修女就在此列。

死亡和半死不活地落在敵人手裏,也不知道哪一個更好。

安靜的走廊裏響起了重物被拖拽的摩擦聲,貝蒂修女瞪著眼睛,看著走廊離自己越來越遠,最終到達了鋪著薄薄地毯的樓梯。她像個不知所謂的東西一樣被一級一級的臺階磕得亂七八糟,血液拖成一道長長的、蜿蜒的線。

或許不止一道。

經受了樓梯的折磨之後,貝蒂修女被隨手扔到了一邊,恰好面向自己來時的路。血液就算在地毯上也會很明顯,然而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最盡頭的濃烈血色慢慢淡去。

她又聞見了那股潮濕腥甜的味道。

大腦中炸開的驚恐讓她生出了無與倫比的力量,她咬著牙轉了個頭,下一秒,她瞳孔緊縮。

這是一扇門,一扇巨大的、宛若巨獸口腔一般的門。艾薩克站在門口幾乎算得上渺小,此時門上的回路盡數激活,一半是猩紅色,一半亂七八糟,什麽顏色都沒有。貝蒂修女第一次見到這樣五顏六色的回路,她並不疑惑,因為下一秒,他就在艾薩克腳邊看見了一具正在一點點融化腐蝕的、穿著紫色主教服飾的身體。

那正是在找她的艾布特主教,一名水元素魔法師,他的身體消逝一點,回路中的冰藍色就多上一截。

他在用魔法師的魔力餵魔力回路。

貝蒂修女瞳孔緊縮。

這是怎麽做到的?這明明是已經失傳的、屬於黑暗時代之前的、連教廷也沒有找到的方法!他怎麽會知道——

在艾薩克的大腦中,暗夜精靈嫌棄地評估:‘這個人類轉化率怎麽這麽低?按理來說正常的魔法師應該不會這麽低才對……’

艾薩克轉過身,腰腹處新添的傷口傳來撕扯的巨痛,而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趴在地面上生死不知的修女,想:低有什麽關系?這是教廷聖殿,這棟建築裏的魔法師數量都是弗朗西斯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前路被鐫刻魔力回路的大門阻隔,不能大量輸出魔力有不能大量輸出魔力的方法,門後也許就是一線生機。

誰也不能擋他的路。

他擦掉了下頜骨上已經變得冰冷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