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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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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伊萊知道柯蒂斯有錢,沒有想到柯蒂斯這麽有錢。

暗地裏有積累千年的財富,明面上有半步大陸第一的柯蒂斯商會,而最巧妙的是:在這樣一個皇帝貴族制的世界,除開實力之外錢權就是最有權威性的法則,除非想要藏拙,誰也不會把這些東西藏起來。

而需要藏拙的存在會把自己經營成半步大陸第一商會嗎?

顯然不會。

所以伊萊很輕快地想:哦,那很好,看來柯蒂斯商會遷入弗朗西斯之後也不會被打倒,大不了再談成一單神秘的生意,誰要追根究底,就像兩百年前一樣咬死做這筆生意的對象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到時候教廷信不信就沒關系了,弗朗西斯的掌權者信了就足夠,而弗朗西斯的掌權者一定會信。

完美。

只除了一個問題。

伊萊微微仰起頭,風雪太大,頭頂屋檐幾乎形同虛設,成片的雪花撲在他的臉上,最開始在弗朗西斯奔波的時候覺得疼,現在卻已經習慣了。一片比起雪來說更接近於冰的雪花打在了他的眼皮上,眼睫生理性地顫了顫,而他想:兩百年前商會、王室乃至教廷決心要打倒柯蒂斯商會,最終柯蒂斯商會卻起死回生,神秘的生意是明面上的理由,暗地裏這三方絕對會把柯蒂斯家族查個底朝天。

柯蒂斯家族能安安穩穩地待到現在,他們絕對沒有查到什麽有用的東西。

那麽艾薩克是怎麽查到的?他一只半精靈是怎麽在追查教廷的同時做到探尋柯蒂斯的秘密的?

而且……伊萊瞇了瞇眼睛,艾薩克體內的暗夜精靈血脈究竟是從多久占據上風、又是什麽時候表露出成為精靈王的傾向的呢?精靈族又真的對這一無所覺嗎?

懷疑一旦產生,就能發現很多細微的不合理之處,從此原本就薄脆如初冬冰面的關系自內向外出現細微裂痕,一步行差踏錯,整個冰面都會一瞬間崩塌。

艾薩克和伊萊就是這樣的危險關系。

這時視野邊緣突然出現一抹稍縱即逝的亮色,伊萊轉過頭,意識到亮的是門上的魔力回路,紅色光亮海潮一般一波接著一波自中央湧向四周,到達伊萊眼前的時候甚至讓他感受到了一絲灼熱。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直到蒙蒙的暴雪中出現一抹黑色,這個時候他已經離艾薩克很近了,擡起手就能夠觸碰到對方遠離自己這邊的肩膀。

這個時候艾薩克正用手掌抵在門縫上,伊萊看不太清細節,問:“你要破門?”

“嗯。”

就算大雪掩映之下修女和十字騎士發現不了他們,他們也不能一直呆在這樣一個露臺上。

伊萊挑了挑眉,問:“你能摧毀這套回路?”

理論上來說這片大陸上的幻想種應該趨於能夠自由調動魔力的魔法師和魔力融入骨骼肌肉的天賦者之間,而摧毀魔力回路是純魔法師的工作。

在佛斯城睡了一覺之後他精神就不是很好,說話一直有點漫不經心的意味,現在用這種帶著點懷疑的語氣也懶洋洋的,聽在別人耳朵裏不會生出被質疑的討厭,反倒覺得看見了某個午後伸懶腰的毛絨動物。那個時候應該有點陽光,絨毛顯得軟乎乎又蓬松,就算知道它能輕易咬碎敵人的咽喉,依舊讓自陰冷黑暗中爬出來的來者有一瞬間的目眩神迷。

而這一瞬間就足夠種下能夠長出參天大樹的種子。

種子已經長成小樹苗的來者說:“我試試。”

這就有點讓人意外了,伊萊歪了歪頭,再走近一點,低頭看艾薩克的手。這套回路到底是帶著攻擊性,此時艾薩克與門接觸的手掌上已經出現了被灼傷的痕跡,不知道是不是伊萊的錯覺,他甚至覺得那些灼傷痕跡上縈繞著點飄渺的黑氣。

伊萊胃中突然有點翻湧,他直起身,壓了好一會兒這種感覺才突然散去。

“怎麽了?”艾薩克問。

伊萊沒說話,垂著眼睛看門上的魔力回路。

他們彼此都清楚,他們之所以不能在露臺上呆太久,是因為伊萊。艾薩克這只未來的精靈王有點太超標了,剛剛伊萊不小心與他有點肢體接觸,就算隔著布料都能夠感覺到對方皮膚的溫熱。而伊萊呢?面上幾乎已經沒有任何血色了,能夠正常思考活動都是個奇跡。

既然是因為他,就沒有讓艾薩克去開這扇門的道理。

“我來吧,我能開。”

伊萊沒怎麽破壞過魔力回路,但依舊有把握。

魔力回路是煉金術士在制作煉金物品時最常使用的一個“部件”,直白點來說就是承載魔力的通道,根據覆雜程度、鐫刻材料、制作技法不同產生不同的魔力承載量。魔力承載量與回路的強度沒有什麽關系,但是要摧毀回路,就要註入遠超承載量的魔力,讓它從內部破掉。

原理說起來容易,要做起來就很難。

魔力回路中的流淌的魔力是由經過處理的元素寶石提供的,這些寶石鑲嵌在依托魔力回路的煉金物品內部,供給的魔力依據魔力回路的長度來定,最普通的那一種是三四個普通魔法師能夠釋放的魔力的總和,而現在他們眼前的魔力回路又格外覆雜,一看創造回路的煉金術士就是沖著“全大陸沒人能夠破壞我的作品”去的。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這位煉金術士將回路交給教廷的時候揚言大陸最頂尖的魔法師都沒有辦法摧毀它,教廷後續測試也驗證了她的說法。

但是他們都沒有想到,未來貧瘠之地弗朗西斯會誕生一個六七歲魔力就足夠匹敵巨龍的“BUG”。恰好BUG又不止擁有龐大的魔力,還很會使用,於是連魔力回路附帶的攻擊性也不怕。

艾薩克站在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灼傷的手掌,又擡起頭看伊萊。他比伊萊的視野要清晰多了,隔著一兩米的距離都能夠看清楚魔力在伊萊的手與大門之間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光膜,冰藍色的魔力自光膜下的回路向四周蔓延,不祥的紅色被慢慢吞噬,與此同時伊萊瞇了瞇眼睛。

眨的時候用了點勁,眉頭也微微擰起,艾薩克看見了,後槽牙不自覺地咬了咬,也跟著擰起一點眉毛。他知道伊萊能快速打開這扇門,但是還是主動去試自己能不能打開,是因為他清楚伊萊身體狀況不太好。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這幾年健健康康沒有生過什麽大病,但過去有的是因為魔力使用過度躺十天半個月的例子。

艾薩克不想伊萊冒險,要他阻攔,又沒有立場與資格。他都能想到如果自己阻攔,伊萊會有什麽反應。大約會稍微楞一下,然後仔細地看他,這個時候那雙瑰麗的紫色眼睛中會全是他的影子,過了一會兒,伊萊會勾起唇角,明朗笑容之下是鋒銳的審視和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最後伊萊會很輕快地說:“有什麽關系?”

他能摧毀這套回路與他身體狀況不好有什麽關系?他身體狀況不好依舊要摧毀這套回路和艾薩克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

他們最開始的合作需要雙方各司其職,就像伊萊不關心艾薩克從教廷聖殿中取出情報危不危險,現在伊萊更適合去破壞這道回路,艾薩克就不該關心伊萊會不會在身體狀況不太好的時候因為大量輸出魔力出什麽問題。

艾薩克抿直嘴唇,站得筆直,冰冷的風雪撲在他的身上,到底不如自他心底流向軀幹四肢的酸澀意味刺骨。

寄居在他腦子裏的暗夜精靈感知到這些情緒,想起來一點微不足道的往事。

同樣作為精靈王之子,暗夜精靈和自己高貴優雅的弟弟不太一樣,他話少,性格在精靈族中算得上冷漠,還被族中長老指責過狠辣。但是喜歡凜冬的時候就很坦蕩,很願意表達自己的愛,凜冬不接受,他從善如流地收斂,也不洩氣,轉頭還能泰然自若地按以前的相處方式和凜冬相處,靜待下一個表達愛意的機會。

很反差,暗夜精靈在這種反差出現之前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一面,而艾薩克也有反差,不過反差的點不太一樣。

艾薩克也話少,也冷漠,也狠辣,但是比起暗夜精靈的“厚臉皮”,他的反差體現在“脆弱和敏感”這一方面。暗夜精靈從前被凜冬拒絕會冷著一張臉跟在凜冬身後轉,要是艾薩克被拒絕,大約會找個沒有人的地方默默消化。

就算性格相似、流著相似的血,年少時不同的經歷還是會塑造出不同的存在。

他同情艾薩克嗎?不,他沒有這樣的情緒。

暗夜精靈透過艾薩克的眼睛看著人類青年的側臉,腦子裏想的是另一個已經死去的青年的臉。

他只是嫉妒。

“艾薩克。”

伊萊喚著艾薩克的名字轉過頭來,正好撞上半精靈的視線,一楞,覺得對方雖然冷著一張臉又大只,但莫名看上去有點可憐。

噢,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漫無目的地想,沒人告訴我低溫能夠凍傷人的眼睛、甚至產生幻覺。

他眨眨眼睛,試圖驅散幻覺,然而再仔細一看、艾薩克看起來還是很可憐。

好吧,看來不是眼睛出了問題,是凍得腦子出了問題,他是說怎麽剛到這個露臺就暈暈的。

伊萊叫了名字之後就沒有下文,而是似乎在思考著什麽,艾薩克見他一直不說話,低下頭,略微彎起脊背,把耳朵湊下來,和伊萊的嘴巴隔了大概五六厘米的距離。伊萊被這突然靠近的距離一驚,倒是反應了過來,把大只且可憐的艾薩克拋之腦後,慢吞吞地說:“門開了。”

艾薩克這才看見門上的回路已經被冰藍色填滿,散發的光芒完美地隱匿在大雪中,半點不引人註目。他嗯了一聲,見伊萊沒動作,補充道:“裏面沒有生命活動的氣息。”

伊萊當然知道門的另一端沒有智慧生命,他還知道雖然剛剛艾薩克看見修女和騎士進入了這棟建築,但這棟建築裏面並沒有他們的存在——至少最頂上兩層沒有。

剛剛在破壞魔力回路的時候,他使用了一張卡片。

[稀有物品卡·生命探測儀(偽)]

[卡片說明:想必你能夠從卡片名字中輕易猜到它的作用,但不得不提醒你,它的作用原理是探測智慧生命身上的魔力波動,並且無法深入土壤,畢竟序號零世界的土壤是一切的[基石]。]

使用時效:2h(可中斷計時)]

卡片使用之後他的面前出現了腳下這座建築最上面兩層的3D模型,裏面只有兩個紅點,看位置應該是他和艾薩克。主教、修女和十字騎士都是天賦者,都有魔力波動,伊萊倒不擔心開門就遇上敵人。

但是……

“我沒力氣了。”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忍著大腦中仿佛要炸開的疼痛,很坦誠地說。

下一秒,艾薩克扶住了他的肩膀,這仿佛成為了一種依仗,伊萊身體裏緊繃的弦唰地松開,腳步踉蹌一下,眼看著要撞到門,又被艾薩克及時拉回來。猝不及防之下艾薩克勁用得有點大,伊萊沒站直、後腦勺撞上他的胸膛,嘶了一口氣,只覺得撞上了巖石或者堅硬的泥土,原本就叫囂著不適的大腦雪上加霜。

要謀殺大可不必如此。

伊萊擡起手,想要把艾薩克推開一點距離,但現在艾薩克哪裏還顧得上他這點微弱的掙紮,單手夾著他推開門,一個轉身就把他“提溜”了進去。

厚重的門被關上,風雪被阻隔在外,伊萊眼前一片黑暗,耳朵嗡鳴,艾薩克說了兩句什麽,他沒聽清楚,想擺擺手,手又擡不起來。

“……緩一下。”

伊萊嘟嘟囔囔。

艾薩克動作一頓,隨即一陣悉悉索索,伊萊能察覺到自己被扶著換了個位置,身後多了堅硬的依靠物,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被扶著坐下了。他閉著眼睛,等不適感散去。

大量釋放魔力會對身體造成負擔,他現在健康狀況不佳,只破壞一個回路就狼狽至此。但是沒關系,有很能居安思危的克拉倫斯和豪氣到用元素寶石做頭飾的舅舅,他身上佩戴著不少能補充魔力的飾品,等到其中的魔力補充進體內,魔力又會反過來“修補”他的身體。

他做某件危險的事之前習慣想好後果,而破壞回路的後果只是需要等。

他等,艾薩克也等。

他們現在隱藏在露臺門右側巨大的擺件之後,這個擺件似乎是由某種黑色的寶石構成的,艾薩克沒有見過,只在匆匆一眼間發現其中湧動著魔力。教廷聖殿中的、外界沒有見過的、蘊含充沛魔力的東西,任何兩個形容詞組合在一起他要都追根究底,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此刻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坐在墻角,隔著墨綠色的窗簾靠著墻壁,低著頭,銀發垂在臉側,擋住面容。手垂在柔軟的深色地毯上,似乎是因為疼痛,指尖時不時地顫一下。這個時候他連呼吸都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但聽不見什麽聲音。

艾薩克蹲著,剛好能夠看見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上面沁著細細密密的冷汗,混著融化的雪水,眼見著要滑進衣領裏去。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艾薩克拿出手帕小心地擦了擦。擦完就一頓,表情一僵,好一會兒才敢冷著臉用餘光看伊萊的反應,發現伊萊沒有察覺到,又偷偷松一口氣,反手把手帕放進腰間的口袋裏。

暗夜精靈冷哼一聲,不知道是覺得豬又在想拱白菜還是在罵艾薩克沒出息。

艾薩克不在意,分出一點精神去註意周圍,防止修女和十字騎士靠近。

品質好的元素寶石補充魔力不算慢,過了一會兒,伊萊領子上那枚鳶尾花飾品開始閃閃發光。光很微弱,映在艾薩克眼睛裏,刺目得讓他渾身一冷。他幾乎是有點迫切地擡起手把系在伊萊發尾的發繩抽出來,上面墜著的淺藍色珠子黯淡無光,其中半點魔力也沒有。

他在某個拍賣會上見過伊萊頭上那根頭繩,上面墜著的元素寶石珠子能夠提供堪比三塊元素寶石的魔力,破壞那個魔力回路需要補充這麽多魔力?

不,不對。

艾薩克眉心猛地一跳,他俯下身,單膝跪地。現在他顧不上其他的了,一手托著伊萊的臉,一手把伊萊右側的頭發別到耳後。現在伊萊額角鼻尖全是冷汗,眉頭緊皺,仿佛承擔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補充了魔力,原本不應該比剛剛破壞回路之後的狀態還差才對。

“伊萊。”

艾薩克壓低聲音呼喚。

沒有反應。

艾薩克心一沈,他又湊近一點,輕輕拍拍伊萊的臉頰,聲音略微高了一點:“伊萊?伊萊?”

這一次伊萊的眼睫動了動,還不等艾薩克有什麽反應,他悶悶地咳了一聲。

下一秒,艾薩克僵在原地,瞳孔緊縮。

粘膩溫熱的鮮血自淡色的唇縫中湧出,濺在艾薩克還帶著灼燒痕跡的手掌根部。

比露臺門上的魔力回路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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