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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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你在做什麽？”
不知道自己救下士兵一條命的隊長出現在門口。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剛剛凝聚的冰刺分崩離析，細小而短暫的冰塵在無人在意處灑落，艾薩克手中匕首幹凈利落地回鞘，連嗡鳴都顯得莫名輕快幾分。他擡眼去看艾薩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睛清淩淩的，又似乎透著點戲謔，而艾薩克別開了臉。
說到底，伊萊又不是那種會因為受到驚嚇而驚呼的人。
伊萊收回視線，通過門後的縫隙去看這支士兵的隊長。
奧斯都的盔甲面罩能夠覆蓋整張臉，僅靠通過特殊設計的密集小孔觀察外界，於是此刻無從窺見他的情緒，只覺得氣勢可怕得要命。
士兵的喉結滾了滾，他後退一步，單膝向下跪、而又不至於完全跪在地上，這是一個奧斯都的禮儀，他又很快站起來，喚道：“隊長。”
而隊長顯然沒有和他互相打招呼的心情。
“我有沒有告訴你只是儲藏室？但是現在你在船員的房間裏？”隊長略一環視周圍，冷冷地補充道，“看上去甚至還不是普通船員的房間？”
最初的慌亂之後，衛兵並不覺得自己有問題，而是篤定道：“他們一定把從龍島帶出來的物品藏在不允許我們進入的地方。”
那種深信不疑已經濃重到可以從他的話語中溢出來了。
隊長像第一次認識士兵一樣看了他好一會兒，半晌才嗤笑一聲。
“這艘船啟航時登記的地點就是佩爾群島，帶回的貨品也是佩爾群島的貨品，與東部海域背道而馳，你說他們去過龍島、還帶回了龍島上的物品……到底是什麽從什麽根據裏得來的推測？”
“他們出航了三個月，從西部港口到佩爾群島往返只需要半個月，他們絕對不可能在佩爾群島上購買兩個半月的物品。”
“怎麽不可能？”
一道略帶著磁性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卡洛琳姍姍來遲，她從走廊的盡頭走來，冒險者分立兩列、面色沈沈地跟在她身後，腳步匯聚在一起，甚至生出讓人震耳欲聾的聲響。他們最終在伊萊的房門前站定，卡洛琳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把士兵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扯出一絲相當嘲諷的微笑。
“誰告訴你采購貨品是買完就走的？真正能夠登上拍賣場的精品需要佩爾群島當地人在海面以下尋找，少則半個月，多則半年。”她高高在上地笑笑，慢條斯理地說，“哦，我忘記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這樣的消息，也不是人人都見過那些需要耗費半年才能找到的珍寶。”
卡洛琳這個時候當然說的是真話。
像柯蒂斯這樣大的商會，拍賣場與商行並重，采購普通貨品當然很容易，尋覓拍賣品就很難。他們船上真的有這樣一件來源於佩爾群島的拍賣品級別貨品，就算現在這支衛兵拼著得罪柯蒂斯的風險堅持要查看也不會露出馬腳，只不過這件貨品不過不是他們去采購的。
柯蒂斯的商隊那樣多，商隊長每年都在變化，誰也不會閑著沒事去把各個編號的商隊與商隊長對應起來，路上的只認家徽，海上的只認船。他們這樣的船當然很顯眼，屬於過目不忘、見了就會記住很長一段時間的那種類型。
不過，誰說柯蒂斯只有一艘這樣的船的？
卡洛琳之後，蒙著眼睛的馬修唇角一勾。
上上任柯蒂斯家主大張旗鼓地把矮人砸來造船，向外界放出的消息是只造一艘，暗地裏卻與矮人約定的是兩艘一模一樣的船。當一艘船在購入貨品的同時還需要執行其它任務時，另一艘船就會在海上漂流、隨時準備接收前者的消息並作出應對策略。
維持這樣的運轉當然會花費巨額金幣，但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會起到比這筆金幣更加富有價值的作用。
比如現在。
士兵面罩之下的神色已經差得要命了，所有人都看著他，卡洛琳察覺到自己的衣擺被扯了扯，立刻會意，她說：“你們遇見勃艮商會、蘭斯商會、甚至任何一個擁有大型船只的商會時，都要闖進他們船員的房間裏檢查有沒有私藏龍族物品嗎？”
她提到兩個商會也是大陸上頂級的商會，奧斯都地處極北之地，貿易需求大，當然會給這些商會一些便利。
士兵沒有回答。
卡洛琳長長地哦了一聲，意味深長道：“那就是只有柯蒂斯有這樣的待遇了。怎麽？奧斯都帝國不願意與柯蒂斯商會保持良好的關系了？”
這個時候卡洛琳已經越過隊長、直接在與士兵對話了，令人稀奇的是，被越過的隊長看上去半點憤怒的情緒也沒有，甚至後退一步，把戰場留給士兵和卡洛琳。
毫無疑問，士兵落敗。
卡洛琳背後站著馬修，當然敢拿柯蒂斯來威脅奧斯都，但衛兵不敢以奧斯都為代價來抵抗柯蒂斯。
他盯著卡洛琳，手覆蓋在腰間的匕首柄上，沒人覺得他會在一群冒險者虎視眈眈的時候把匕首拔出來，但卡洛琳明顯有點不耐煩了，她向前一步，手放在裸露的一小截匕首柄上。力與力的對峙拉開序幕，卡洛琳明明是身形更加瘦削、並不以力量見長的女性，然而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反倒是士兵的手臂先顫抖起來。
肌肉僵硬到發痛，只是一瞬間的脫力，匕首就已經落到了卡洛琳手裏。
卡洛琳拋了拋自己手中的匕首，背過身往回走，走到門口時站定，轉過身直面士兵，挽了個漂亮的刀花。
“噌——”
匕首擦著士兵的頭盔而過，穩穩地釘進墻壁裏，被嗡鳴聲刺激了耳朵的士兵隔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擡起手，在自己的頭盔側面摸到了一道算不上淺的痕跡。
天賦者，這個所謂的商隊長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天賦者。士兵冷笑一聲，心想：什麽時候商隊長也要天賦者去做了？
卡洛琳紅唇一勾，往旁邊邁了一步，並成兩列把整個走廊堵得嚴嚴實實的冒險者們也默契地往兩側一讓，留出一道狹窄但暢通的路途。她略微擡起下巴、輕慢地說：“離開你們不應該在的地方吧，兩位。”
士兵到底是撤離了柯蒂斯的商船，卡洛琳換下那身讓她哪裏都不太舒服的衣服，和重劍士一起推開總控制室的門，已經摘下遮擋眼睛布條的馬修坐在裏面，明顯是在等著他們。
卡洛琳邊走邊說：“那名士兵是十字騎士軍出身。”
十字騎士軍，教廷明面上最強的武裝力量，人均天賦者，據說每一個十字騎士都受過神明賜福，這也使得他們比其餘任何一支軍隊都要更加強大。與大陸上絕大多數軍隊不同，十字騎士軍每隔五年會在遣返部分成員之後進行公開招募，每隔五十年會完成一次徹底的換血。明面上的說法是為了讓神明的光輝照耀在更多人身上，現在看看，也許是借由那些被遣返的騎士在整片大陸上羅織密網。
而卡洛琳的判斷依據是——
“他的那把匕首刃部根處有一枚很小的十字架。”
馬修了然。
這個時候卡洛琳終於站定了，她問：“剛剛那個隊長給你什麽？”
在儲藏室的時候，士兵隊長和馬修短暫地交錯了一下，旁人可能看不出什麽端倪，但是卡洛琳觀察力敏銳、又一直註意著馬修，當然註意到了那一個瞬間士兵隊長塞進馬修手裏的東西。
“那個？”馬修就像說今天天氣很好那樣說，“是阿奇爾讓柯蒂斯抓住機會對奧斯都發難。”
卡洛琳唰地睜大眼睛，和重劍士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見了不似作偽的震驚。
阿奇爾？讓柯蒂斯？抓住機會向奧斯都發難？
阿奇爾是他們知道的那個阿奇爾嗎？是身為奧斯都皇帝的阿奇爾·奧斯都嗎？
不是，你們奧斯都王室狠起來弒父殺兄就算了，怎麽當上皇帝了連整個奧斯都都坑啊？
除了阿奇爾本人，大約不會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馬修甚至沒有深思這張紙條背後隱藏的意義，直接開始盤算對奧斯都發難是否會對柯蒂斯帶來損害——畢竟一個是大陸最強的兩個帝國之一，一個只是商會。
然而答案是——當然不會。
他可是接到了父母和姐姐的來信的，柯蒂斯暗地裏都在著手準備往弗朗西斯遷了，情況再壞也不會壞到哪裏去了，趁著還在游星王都、大家都認為柯蒂斯屬於游星的時候發難，說不準還能借這兩個關系從來都沒有好過的帝國的勢，攪攪混水。
情況越混亂，對於他們來說越有利。
馬修現在已經開始思考要以什麽姿態找奧斯都的麻煩了，不過在他思考出個結果之前，接到消息趕來的柯蒂斯陸上商隊趕著空空的馬車抵達港口。
冒險者與另一支商隊合作搬運貨物的時候，剛從總控制室出來的卡洛琳拿著錘頭和釘子走進伊萊的房間，開始研究要怎樣把那個相當突兀的匕首痕跡補得好看一點。
重劍士抱著快有一人高的木板站在旁邊，一臉無奈地說：“那麽小一個痕跡，為什麽要挑這麽大一個木板？”
“凸出來一點不是看起來很醜嗎？”卡洛琳頭也不回地說，“而且船上的木板顏色都和船艙不一樣，還不如補一整塊，看上去好看一點。”
有什麽好不好看的？不就是一個船上的房間嗎？
向來都活得相當粗糙的重劍士當然不懂撞色的美感，但他懂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於是他張了張嘴，說起了其它的事情：“小少爺呢？”
卡洛琳思考了一會兒，猜測道：“應該……和那位半精靈閣下在海底？？”
“海底？”重劍士一楞，“到海底去做什麽？”
這個時候卡洛琳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她指揮著重劍士把木板摁在墻壁上，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挪了好多次位置，這才舉著釘子和錘頭把木板釘進去。等到釘完兩顆，重劍士都已經忘記自己問了些什麽了，卡洛琳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
“那個士兵隊長不是說所有港口都在戒嚴嗎？海岸線附近應該都有巡邏的，直接向弗朗西斯停靠，又害怕落人把柄。之前少爺打算把那堆東西帶到弗朗西斯附近的港口，再由小少爺和弗朗西斯的士兵趁夜帶回去，但現在恐怕不行了。”
“所以……”
卡洛琳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他們好像打算跟著商隊走陸路，那堆東西直接讓瑞茲從海底給拉回去。”
……
與此同時，遠處的淺海區域海面下，伊萊開著從龍島出來之後才抽出來的水下呼吸卡在海中下潛，這次他沒有讓艾薩克帶，自己潛得慢一點，到底是比之前在鏡湖劃半天動都不動的姿態好了太多。
他已經看到了下方不遠處的銀色魚群，盤旋間露出銀白巨龍的身影，海洋魔獸都很懼怕龍的威勢，這群普通的動物倒是很親近瑞茲，在龍的尾巴魚身體之間游來游去，甚至還透出點愜意來。
見伊萊下來，瑞茲剛要發出代表歡欣的吟叫，又記起自己現在是一只偷偷摸摸的龍，故而閉上嘴巴，只有亮晶晶的燦金色豎瞳盛滿殷切期盼。艾薩克早就已經到了海底了，正在瑞茲的身後彎著腰在做什麽，伊萊穿過魚群，先熟練地擼了一把瑞茲，又游到艾薩克的身邊去。
半精靈很自覺地把衣袖撈上去、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分明的手臂，伊萊用手指在上面寫：陸路還是海路？
艾薩克伸出手，在伊萊最先落下的那一筆那裏畫了個勾。
伊萊點點頭，今天他在頭發下半部分紮了辮子，發絲不至於飄到遮擋視線的程度，他略一轉頭就能夠看見清楚古舊金屬箱子歪七八扭倒在海底的模樣，粗粗一看，要是摞起來，大約能夠占滿半個柯蒂斯商船的船艙。
那就是所謂神明賜予人類的福祉，事實上龍島之上某個巖洞中屬於巨龍的財寶。
當時龍島浮出水面，全船都是想直接離開的，然而瑞茲偏要向龍島去、甚至還要驅趕著商船一起前去。伊萊迫於無奈之下登上了瑞茲的後背，然而越向前走，某種既視感就越深，直到跨越某座灰色的山丘，闖進某座綿延山脈，伊萊終於有了確切的猜測。
瑞茲停在了某個巖洞入口前方，它的體型並沒有大到要用腦袋去抵著洞窟頂部的程度，於是這一次伊萊不需要坐在巨龍的爪子上，而是一直呆在瑞茲背部。
從這樣的視角，他第一次看清楚了巖洞的模樣。
就是很普通的、四面八方都是灰色巖層的巖洞，向山脈內部綿延，距離很長，伊萊看著，心裏想：當時他沒有在這樣長的距離中被顛得吐出來，也真的是個奇跡。
最後他們抵達了那個很高的巖洞，與記憶中也沒有什麽區別，只是那堆金光閃閃到連伊萊都短暫眼饞的財寶被用箱子裝了起來、整整齊齊，再往高處看，墻壁上線條淩亂，伊萊看了很久，大約猜出了那是用龍的爪子畫出的人類字符，意義大約是——
送給我們的人類朋友。
那頭冰霜巨龍的聲音似乎又在耳畔響起。
“我很想送一些給你，朋友，可是它們都沒辦法帶走。”
現在瑞茲努力地把寶箱往伊萊的方向拱，行為明明在說：我把它們都送給你，朋友。
哦，也許不是朋友，放在瑞茲身上或許要變成“我把他們都送給你，我年輕的老父親”。
那些寶箱實在是太多也太沈了，縱然有瑞茲把它們從洞窟送到海岸線，船上的冒險者們把它們搬運到商船上去還是花費了半個白天。輕裝簡行而來的巨大商船裝得滿滿當當，剛剛要抵達佩爾群島的最大港口，另一艘一模一樣的船截停了它。
淩空小隊的初始成員之一直接通過滑索蕩到這一邊的甲板上，明明滿臉嚴肅，看見和托克一起趴在船舷上看熱鬧的伊萊，一楞，走過去先把已經長得很大了的伊萊揉搓一頓，說著瘦了之類的話，好像伊萊還是當初那個可以跨坐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肩膀上的小孩子。
伊萊眉眼彎彎的，拋下托克像條小尾巴似的跟著他去找馬修，順便聽一聽他們要說些什麽事，卻沒想到第一句話就是：“你有沒有龍島帶什麽東西出來？”
不僅帶了，還帶了半個儲藏室那麽多的東西。
馬修和隊員沈著臉商討到底該怎麽辦，是要把兩艘商船攜帶的東西交換，一艘靠岸、一艘在海面上游蕩到風聲過去；還是幹脆把那些從龍島裏帶出來的財寶先藏在某個無人的島嶼上。討論來討論去，覺得兩個方法都不好，如果教廷真的全面開始搜捕，前者難免會在航行中接受排查，後者也有被找尋到的風險。
聽了一會兒的伊萊眨眨眼睛，離開了房間，登上瑞茲的脊背，在天空中翺翔了一遭，再下來，就給出了第三個方案。
瑞茲可以運送這些物資，在天空中太引人註目，而海水會成為最好的遮掩。
瑞茲雖然是冰霜巨龍，但在過去十幾年龍生中走的大都是空路，到奧斯都來這一遭恐怕要把迄今為止少走的海路全部走完。好在對於它來說並不算幸苦，將自己同族的財寶運送到自己的家鄉弗朗西斯，它也非常樂意。
唯一的不足就是要與伊萊分開前行。
龍與人類的體型差距和習性都相差得太大了，他們就連這樣一個在天上飛、一個在海上前行的“相伴”都很少，那只很有心機的植物型魔獸可長年盤旋在伊萊的手腕呢。
這樣一對比，龍生一下子就變得淒慘起來了。
瑞茲就算在水裏也能哼哼唧唧，它轉了個身，要不是艾薩克反應得快，也許就要被那根粗壯的尾巴抽飛。
伊萊嘆了口氣，眼睛裏倒是無奈的笑意，現在是在海裏，就算被瑞茲一拱，他也只會很輕盈地向後飄一段距離。他摸摸瑞茲的頭，說不了話，就用臉頰貼貼瑞茲的鱗片。
瑞茲大約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撒嬌、也是最好哄的龍了，它一會兒就開心起來，主動趴在海底的藻類上，方便剛剛差點被抽走的艾薩克把拖拽著一大堆箱子的繩子系在它的背上。伊萊見他看臉色實在差得可以，迎上去要幫忙，又被半精靈擡起手臂不輕不重地擋開。
艾薩克的動作相當利落，伊萊一邊和瑞茲黏黏糊糊地告別，一邊騰出一點心思去想：艾薩克好像沒有什麽短板，速度與力量都見長，最擅長的武器是能夠附著精靈魔法的弓箭，近身戰鬥也不輸於伊萊見過的任何一個暗殺者，頭腦冷靜又聰明，觀察力也很敏銳，個性大概也很專註執著——他為了追逐教廷而花費的時間，大約比他單純作為艾薩克的時間要長好幾倍不止。
與這樣的存在做敵人是很麻煩的事情，要做同伴，好像同伴這個詞又和他不太兼容。
所以維持這樣的合作關系也很好，伊萊想，或許他們還是會有拔刀相見的一天，不過那應該是在他們共同的敵人倒下之後。
艾薩克直起了身，沈郁的墨綠眼睛穿過藍色海水向伊萊望來。
伊萊回神，知道這是一切都準備好了的意思，他最後貼貼瑞茲冰冷的鱗片，跟著艾薩克離開的方向前進，不知道過了多久，海底的坡度越來越陡，海面越來越亮，一直到嘩啦一聲，他們一前一後破出海面。
面前是一片小小的樹林，伊萊向左看，隱隱約約能夠看見奧斯都西部海域港口。
柯蒂斯的路上商隊清點好所有貨物之後就會從這片樹林之中的一條小路離開，外貌特征相當明顯的伊萊和艾薩克會在這裏“加入”這支陸上商隊，經過一段相對來說不算長的道路之後回到弗朗西斯。
而他們第一個要經過的奧斯都大型城鎮是——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把被海水浸濕的頭發撩到腦後，輕聲喃喃道：
“達亞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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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麽？”
不知道自己救下士兵一條命的隊長出現在門口。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剛剛凝聚的冰刺分崩離析，細小而短暫的冰塵在無人在意處灑落，艾薩克手中匕首幹凈利落地回鞘，連嗡鳴都顯得莫名輕快幾分。他擡眼去看艾薩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睛清淩淩的，又似乎透著點戲謔，而艾薩克別開了臉。
說到底，伊萊又不是那種會因為受到驚嚇而驚呼的人。
伊萊收回視線，通過門後的縫隙去看這支士兵的隊長。
奧斯都的盔甲面罩能夠覆蓋整張臉，僅靠通過特殊設計的密集小孔觀察外界，於是此刻無從窺見他的情緒，只覺得氣勢可怕得要命。
士兵的喉結滾了滾，他後退一步，單膝向下跪、而又不至於完全跪在地上，這是一個奧斯都的禮儀，他又很快站起來，喚道：“隊長。”
而隊長顯然沒有和他互相打招呼的心情。
“我有沒有告訴你只是儲藏室？但是現在你在船員的房間裏？”隊長略一環視周圍，冷冷地補充道，“看上去甚至還不是普通船員的房間？”
最初的慌亂之後，衛兵並不覺得自己有問題，而是篤定道：“他們一定把從龍島帶出來的物品藏在不允許我們進入的地方。”
那種深信不疑已經濃重到可以從他的話語中溢出來了。
隊長像第一次認識士兵一樣看了他好一會兒，半晌才嗤笑一聲。
“這艘船啟航時登記的地點就是佩爾群島，帶回的貨品也是佩爾群島的貨品，與東部海域背道而馳，你說他們去過龍島、還帶回了龍島上的物品……到底是什麽從什麽根據裏得來的推測？”
“他們出航了三個月，從西部港口到佩爾群島往返只需要半個月，他們絕對不可能在佩爾群島上購買兩個半月的物品。”
“怎麽不可能？”
一道略帶著磁性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卡洛琳姍姍來遲，她從走廊的盡頭走來，冒險者分立兩列、面色沈沈地跟在她身後，腳步匯聚在一起，甚至生出讓人震耳欲聾的聲響。他們最終在伊萊的房門前站定，卡洛琳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把士兵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扯出一絲相當嘲諷的微笑。
“誰告訴你采購貨品是買完就走的？真正能夠登上拍賣場的精品需要佩爾群島當地人在海面以下尋找，少則半個月，多則半年。”她高高在上地笑笑，慢條斯理地說，“哦，我忘記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這樣的消息，也不是人人都見過那些需要耗費半年才能找到的珍寶。”
卡洛琳這個時候當然說的是真話。
像柯蒂斯這樣大的商會，拍賣場與商行並重，采購普通貨品當然很容易，尋覓拍賣品就很難。他們船上真的有這樣一件來源於佩爾群島的拍賣品級別貨品，就算現在這支衛兵拼著得罪柯蒂斯的風險堅持要查看也不會露出馬腳，只不過這件貨品不過不是他們去采購的。
柯蒂斯的商隊那樣多，商隊長每年都在變化，誰也不會閑著沒事去把各個編號的商隊與商隊長對應起來，路上的只認家徽，海上的只認船。他們這樣的船當然很顯眼，屬於過目不忘、見了就會記住很長一段時間的那種類型。
不過，誰說柯蒂斯只有一艘這樣的船的？
卡洛琳之後，蒙著眼睛的馬修唇角一勾。
上上任柯蒂斯家主大張旗鼓地把矮人砸來造船，向外界放出的消息是只造一艘，暗地裏卻與矮人約定的是兩艘一模一樣的船。當一艘船在購入貨品的同時還需要執行其它任務時，另一艘船就會在海上漂流、隨時準備接收前者的消息並作出應對策略。
維持這樣的運轉當然會花費巨額金幣，但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會起到比這筆金幣更加富有價值的作用。
比如現在。
士兵面罩之下的神色已經差得要命了，所有人都看著他，卡洛琳察覺到自己的衣擺被扯了扯，立刻會意，她說：“你們遇見勃艮商會、蘭斯商會、甚至任何一個擁有大型船只的商會時，都要闖進他們船員的房間裏檢查有沒有私藏龍族物品嗎？”
她提到兩個商會也是大陸上頂級的商會，奧斯都地處極北之地，貿易需求大，當然會給這些商會一些便利。
士兵沒有回答。
卡洛琳長長地哦了一聲，意味深長道：“那就是只有柯蒂斯有這樣的待遇了。怎麽？奧斯都帝國不願意與柯蒂斯商會保持良好的關系了？”
這個時候卡洛琳已經越過隊長、直接在與士兵對話了，令人稀奇的是，被越過的隊長看上去半點憤怒的情緒也沒有，甚至後退一步，把戰場留給士兵和卡洛琳。
毫無疑問，士兵落敗。
卡洛琳背後站著馬修，當然敢拿柯蒂斯來威脅奧斯都，但衛兵不敢以奧斯都為代價來抵抗柯蒂斯。
他盯著卡洛琳，手覆蓋在腰間的匕首柄上，沒人覺得他會在一群冒險者虎視眈眈的時候把匕首拔出來，但卡洛琳明顯有點不耐煩了，她向前一步，手放在裸露的一小截匕首柄上。力與力的對峙拉開序幕，卡洛琳明明是身形更加瘦削、並不以力量見長的女性，然而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反倒是士兵的手臂先顫抖起來。
肌肉僵硬到發痛，只是一瞬間的脫力，匕首就已經落到了卡洛琳手裏。
卡洛琳拋了拋自己手中的匕首，背過身往回走，走到門口時站定，轉過身直面士兵，挽了個漂亮的刀花。
“噌——”
匕首擦著士兵的頭盔而過，穩穩地釘進墻壁裏，被嗡鳴聲刺激了耳朵的士兵隔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擡起手，在自己的頭盔側面摸到了一道算不上淺的痕跡。
天賦者，這個所謂的商隊長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天賦者。士兵冷笑一聲，心想：什麽時候商隊長也要天賦者去做了？
卡洛琳紅唇一勾，往旁邊邁了一步，並成兩列把整個走廊堵得嚴嚴實實的冒險者們也默契地往兩側一讓，留出一道狹窄但暢通的路途。她略微擡起下巴、輕慢地說：“離開你們不應該在的地方吧，兩位。”
士兵到底是撤離了柯蒂斯的商船，卡洛琳換下那身讓她哪裏都不太舒服的衣服，和重劍士一起推開總控制室的門，已經摘下遮擋眼睛布條的馬修坐在裏面，明顯是在等著他們。
卡洛琳邊走邊說：“那名士兵是十字騎士軍出身。”
十字騎士軍，教廷明面上最強的武裝力量，人均天賦者，據說每一個十字騎士都受過神明賜福，這也使得他們比其餘任何一支軍隊都要更加強大。與大陸上絕大多數軍隊不同，十字騎士軍每隔五年會在遣返部分成員之後進行公開招募，每隔五十年會完成一次徹底的換血。明面上的說法是為了讓神明的光輝照耀在更多人身上，現在看看，也許是借由那些被遣返的騎士在整片大陸上羅織密網。
而卡洛琳的判斷依據是——
“他的那把匕首刃部根處有一枚很小的十字架。”
馬修了然。
這個時候卡洛琳終於站定了，她問：“剛剛那個隊長給你什麽？”
在儲藏室的時候，士兵隊長和馬修短暫地交錯了一下，旁人可能看不出什麽端倪，但是卡洛琳觀察力敏銳、又一直註意著馬修，當然註意到了那一個瞬間士兵隊長塞進馬修手裏的東西。
“那個？”馬修就像說今天天氣很好那樣說，“是阿奇爾讓柯蒂斯抓住機會對奧斯都發難。”
卡洛琳唰地睜大眼睛，和重劍士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見了不似作偽的震驚。
阿奇爾？讓柯蒂斯？抓住機會向奧斯都發難？
阿奇爾是他們知道的那個阿奇爾嗎？是身為奧斯都皇帝的阿奇爾·奧斯都嗎？
不是，你們奧斯都王室狠起來弒父殺兄就算了，怎麽當上皇帝了連整個奧斯都都坑啊？
除了阿奇爾本人，大約不會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馬修甚至沒有深思這張紙條背後隱藏的意義，直接開始盤算對奧斯都發難是否會對柯蒂斯帶來損害——畢竟一個是大陸最強的兩個帝國之一，一個只是商會。
然而答案是——當然不會。
他可是接到了父母和姐姐的來信的，柯蒂斯暗地裏都在著手準備往弗朗西斯遷了，情況再壞也不會壞到哪裏去了，趁著還在游星王都、大家都認為柯蒂斯屬於游星的時候發難，說不準還能借這兩個關系從來都沒有好過的帝國的勢，攪攪混水。
情況越混亂，對於他們來說越有利。
馬修現在已經開始思考要以什麽姿態找奧斯都的麻煩了，不過在他思考出個結果之前，接到消息趕來的柯蒂斯陸上商隊趕著空空的馬車抵達港口。
冒險者與另一支商隊合作搬運貨物的時候，剛從總控制室出來的卡洛琳拿著錘頭和釘子走進伊萊的房間，開始研究要怎樣把那個相當突兀的匕首痕跡補得好看一點。
重劍士抱著快有一人高的木板站在旁邊，一臉無奈地說：“那麽小一個痕跡，為什麽要挑這麽大一個木板？”
“凸出來一點不是看起來很醜嗎？”卡洛琳頭也不回地說，“而且船上的木板顏色都和船艙不一樣，還不如補一整塊，看上去好看一點。”
有什麽好不好看的？不就是一個船上的房間嗎？
向來都活得相當粗糙的重劍士當然不懂撞色的美感，但他懂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於是他張了張嘴，說起了其它的事情：“小少爺呢？”
卡洛琳思考了一會兒，猜測道：“應該……和那位半精靈閣下在海底？？”
“海底？”重劍士一楞，“到海底去做什麽？”
這個時候卡洛琳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她指揮著重劍士把木板摁在墻壁上，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挪了好多次位置，這才舉著釘子和錘頭把木板釘進去。等到釘完兩顆，重劍士都已經忘記自己問了些什麽了，卡洛琳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
“那個士兵隊長不是說所有港口都在戒嚴嗎？海岸線附近應該都有巡邏的，直接向弗朗西斯停靠，又害怕落人把柄。之前少爺打算把那堆東西帶到弗朗西斯附近的港口，再由小少爺和弗朗西斯的士兵趁夜帶回去，但現在恐怕不行了。”
“所以……”
卡洛琳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他們好像打算跟著商隊走陸路，那堆東西直接讓瑞茲從海底給拉回去。”
……
與此同時，遠處的淺海區域海面下，伊萊開著從龍島出來之後才抽出來的水下呼吸卡在海中下潛，這次他沒有讓艾薩克帶，自己潛得慢一點，到底是比之前在鏡湖劃半天動都不動的姿態好了太多。
他已經看到了下方不遠處的銀色魚群，盤旋間露出銀白巨龍的身影，海洋魔獸都很懼怕龍的威勢，這群普通的動物倒是很親近瑞茲，在龍的尾巴魚身體之間游來游去，甚至還透出點愜意來。
見伊萊下來，瑞茲剛要發出代表歡欣的吟叫，又記起自己現在是一只偷偷摸摸的龍，故而閉上嘴巴，只有亮晶晶的燦金色豎瞳盛滿殷切期盼。艾薩克早就已經到了海底了，正在瑞茲的身後彎著腰在做什麽，伊萊穿過魚群，先熟練地擼了一把瑞茲，又游到艾薩克的身邊去。
半精靈很自覺地把衣袖撈上去、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分明的手臂，伊萊用手指在上面寫：陸路還是海路？
艾薩克伸出手，在伊萊最先落下的那一筆那裏畫了個勾。
伊萊點點頭，今天他在頭發下半部分紮了辮子，發絲不至於飄到遮擋視線的程度，他略一轉頭就能夠看見清楚古舊金屬箱子歪七八扭倒在海底的模樣，粗粗一看，要是摞起來，大約能夠占滿半個柯蒂斯商船的船艙。
那就是所謂神明賜予人類的福祉，事實上龍島之上某個巖洞中屬於巨龍的財寶。
當時龍島浮出水面，全船都是想直接離開的，然而瑞茲偏要向龍島去、甚至還要驅趕著商船一起前去。伊萊迫於無奈之下登上了瑞茲的後背，然而越向前走，某種既視感就越深，直到跨越某座灰色的山丘，闖進某座綿延山脈，伊萊終於有了確切的猜測。
瑞茲停在了某個巖洞入口前方，它的體型並沒有大到要用腦袋去抵著洞窟頂部的程度，於是這一次伊萊不需要坐在巨龍的爪子上，而是一直呆在瑞茲背部。
從這樣的視角，他第一次看清楚了巖洞的模樣。
就是很普通的、四面八方都是灰色巖層的巖洞，向山脈內部綿延，距離很長，伊萊看著，心裏想：當時他沒有在這樣長的距離中被顛得吐出來，也真的是個奇跡。
最後他們抵達了那個很高的巖洞，與記憶中也沒有什麽區別，只是那堆金光閃閃到連伊萊都短暫眼饞的財寶被用箱子裝了起來、整整齊齊，再往高處看，墻壁上線條淩亂，伊萊看了很久，大約猜出了那是用龍的爪子畫出的人類字符，意義大約是——
送給我們的人類朋友。
那頭冰霜巨龍的聲音似乎又在耳畔響起。
“我很想送一些給你，朋友，可是它們都沒辦法帶走。”
現在瑞茲努力地把寶箱往伊萊的方向拱，行為明明在說：我把它們都送給你，朋友。
哦，也許不是朋友，放在瑞茲身上或許要變成“我把他們都送給你，我年輕的老父親”。
那些寶箱實在是太多也太沈了，縱然有瑞茲把它們從洞窟送到海岸線，船上的冒險者們把它們搬運到商船上去還是花費了半個白天。輕裝簡行而來的巨大商船裝得滿滿當當，剛剛要抵達佩爾群島的最大港口，另一艘一模一樣的船截停了它。
淩空小隊的初始成員之一直接通過滑索蕩到這一邊的甲板上，明明滿臉嚴肅，看見和托克一起趴在船舷上看熱鬧的伊萊，一楞，走過去先把已經長得很大了的伊萊揉搓一頓，說著瘦了之類的話，好像伊萊還是當初那個可以跨坐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肩膀上的小孩子。
伊萊眉眼彎彎的，拋下托克像條小尾巴似的跟著他去找馬修，順便聽一聽他們要說些什麽事，卻沒想到第一句話就是：“你有沒有龍島帶什麽東西出來？”
不僅帶了，還帶了半個儲藏室那麽多的東西。
馬修和隊員沈著臉商討到底該怎麽辦，是要把兩艘商船攜帶的東西交換，一艘靠岸、一艘在海面上游蕩到風聲過去；還是幹脆把那些從龍島裏帶出來的財寶先藏在某個無人的島嶼上。討論來討論去，覺得兩個方法都不好，如果教廷真的全面開始搜捕，前者難免會在航行中接受排查，後者也有被找尋到的風險。
聽了一會兒的伊萊眨眨眼睛，離開了房間，登上瑞茲的脊背，在天空中翺翔了一遭，再下來，就給出了第三個方案。
瑞茲可以運送這些物資，在天空中太引人註目，而海水會成為最好的遮掩。
瑞茲雖然是冰霜巨龍，但在過去十幾年龍生中走的大都是空路，到奧斯都來這一遭恐怕要把迄今為止少走的海路全部走完。好在對於它來說並不算幸苦，將自己同族的財寶運送到自己的家鄉弗朗西斯，它也非常樂意。
唯一的不足就是要與伊萊分開前行。
龍與人類的體型差距和習性都相差得太大了，他們就連這樣一個在天上飛、一個在海上前行的“相伴”都很少，那只很有心機的植物型魔獸可長年盤旋在伊萊的手腕呢。
這樣一對比，龍生一下子就變得淒慘起來了。
瑞茲就算在水裏也能哼哼唧唧，它轉了個身，要不是艾薩克反應得快，也許就要被那根粗壯的尾巴抽飛。
伊萊嘆了口氣，眼睛裏倒是無奈的笑意，現在是在海裏，就算被瑞茲一拱，他也只會很輕盈地向後飄一段距離。他摸摸瑞茲的頭，說不了話，就用臉頰貼貼瑞茲的鱗片。
瑞茲大約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撒嬌、也是最好哄的龍了，它一會兒就開心起來，主動趴在海底的藻類上，方便剛剛差點被抽走的艾薩克把拖拽著一大堆箱子的繩子系在它的背上。伊萊見他看臉色實在差得可以，迎上去要幫忙，又被半精靈擡起手臂不輕不重地擋開。
艾薩克的動作相當利落，伊萊一邊和瑞茲黏黏糊糊地告別，一邊騰出一點心思去想：艾薩克好像沒有什麽短板，速度與力量都見長，最擅長的武器是能夠附著精靈魔法的弓箭，近身戰鬥也不輸於伊萊見過的任何一個暗殺者，頭腦冷靜又聰明，觀察力也很敏銳，個性大概也很專註執著——他為了追逐教廷而花費的時間，大約比他單純作為艾薩克的時間要長好幾倍不止。
與這樣的存在做敵人是很麻煩的事情，要做同伴，好像同伴這個詞又和他不太兼容。
所以維持這樣的合作關系也很好，伊萊想，或許他們還是會有拔刀相見的一天，不過那應該是在他們共同的敵人倒下之後。
艾薩克直起了身，沈郁的墨綠眼睛穿過藍色海水向伊萊望來。
伊萊回神，知道這是一切都準備好了的意思，他最後貼貼瑞茲冰冷的鱗片，跟著艾薩克離開的方向前進，不知道過了多久，海底的坡度越來越陡，海面越來越亮，一直到嘩啦一聲，他們一前一後破出海面。
面前是一片小小的樹林，伊萊向左看，隱隱約約能夠看見奧斯都西部海域港口。
柯蒂斯的路上商隊清點好所有貨物之後就會從這片樹林之中的一條小路離開，外貌特征相當明顯的伊萊和艾薩克會在這裏“加入”這支陸上商隊，經過一段相對來說不算長的道路之後回到弗朗西斯。
而他們第一個要經過的奧斯都大型城鎮是——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把被海水浸濕的頭發撩到腦後，輕聲喃喃道：
“達亞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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