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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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奧斯都東部海域，沈沒龍島上方。
鐫刻著柯蒂斯家徽的巨大商船已經在這裏漂浮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小船在巨龍裹挾著伊萊與艾薩克進入海底之後就被拉到了甲板上，沒有冒險者去將它們放回儲藏它們的位置。
與伊萊和艾薩克一起去到海底的是瑞茲，天空與海洋的霸主在場，或許它會帶著他們直接沖出海面、去到天空，或許他們會直接來到甲板上，但所有人心中都有著這樣的想法——哪怕有一點點只局限在海面上的可能，這些船都要派上用場。
貝利亞是個不太耐得住性子的人，他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偶爾還要被船槳絆一下、借助手中的法杖才能穩住自己的身形。他一副很想說話的模樣，看向面色嚴肅地望著平靜海面的隊友，又閉上嘴巴，把所有焦慮全部隱藏在心裏——至少在他的認知中他是隱藏成功了。
女性冒險者站在甲板最前方，扶著船舷，覺得太陽穴隨著貝利亞在身後走來走去的步伐一突一突地疼，只挑起半邊眉毛對身旁的重劍士故作輕松道：“我就說小少爺找他保守秘密是找錯了。”
連隱藏焦慮都隱藏得這麽錯漏百出，貝利亞也真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重劍士豎起四根手指申明：“我也這樣說了。”
女性冒險者擡腳輕輕踹了重劍士一下，重劍士很誇張地後退兩三步、轉了個慢悠悠的圈倒在地上，從頭發絲到靴尖都在表演“我好弱不禁風呀”，半點看不出曾經叼著根細樹枝腳踩敵人手撕魔獸的兇悍模樣。
這幅畫面在淩空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往常冒險者們見到這場熟悉戲劇上演都會發出善意的哄笑聲，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大家雖然沒有表現得像貝利亞那麽明顯，但心底的焦慮依舊存在。好幾個臉上的笑容明明都要揚起來了，又想到海底生死不知的一人一龍一半精靈，嘴唇又壓下去，轉過去盯著湖面，就像這樣就能夠把他們給看出來一樣。
重劍士訕訕地爬起來，走回女性冒險者身邊，長長地嘆了口氣。
“少爺怎麽就讓他們下去了。”重劍士壓低聲音，“那位半精靈閣下確實強大，小少爺不是剛剛病愈，還……托克，怎麽也對身體有點損耗。”
女性冒險者嘖了一聲，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卷卷的紅棕色長發。
這也是她在想的問題。
在出航之前他們就有過一場隊內會議，小隊中所有會水的冒險者都被“抓”上了船，本來做的就是一半人下潛尋找沈沒龍島，一半人呆在船上應對非常情況的打算。後來伊萊和艾薩克從天而降，他們是想過去到海底龍島的隊伍可能會壯大兩分，卻沒想到結果是準備好的全部被打回來，意外到來的一人一半精靈一龍自己下去了。
啊——女性冒險者在心底吶喊，少爺到底是怎麽想的？那位小少爺是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嗎？怎麽昨天還一副“大家準備好、明天有硬仗”的樣子、今天就改口要求所有冒險者留在船上了？
龍和半精靈還好，跟著龍和半精靈下去的可是剛到船上先病半個月的伊萊啊！
那是海底啊！那可是在陸地上活動的人類最不適應的兩個場景之一！少爺你答應他下去的時候沒有估算過你可憐小外甥的體力嗎？
女性冒險者心裏都崩潰到咆哮了，臉上眼中的情緒卻大半都是冷靜，她沈著地說：“那只冰霜巨龍也下去了，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教廷出身的勇者殺死最後一只巨龍只發生在不到一百年前，龍這種生物實在瑰麗又強大，話本也很愛寫、吟游詩人也很愛彈唱。於是就算沒有見過巨龍的人類都知曉它們的強大、短暫窺見過強盛時期的巨龍稱霸天空與海洋的宏大場面。
她這話一出，所有聽見的冒險者心中的焦躁都稍微被安撫下去一點，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了不那麽確切的想法：是啊，海洋可是巨龍的主場，就算帶著小少爺也應該……沒什麽太大的問題？
真的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嗎？
總控制室中的馬修垂著眼睛，左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右手指上、標志著柯蒂斯家族身份的指環。
那天他與伊萊的爭執聲似乎又在耳畔響起，他聽見自己說：“你和那只半精靈單獨下去？不行，就算是有瑞茲也不行。那是海洋，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你才病愈沒多久，就算是下去也只能呆在最上層。”
“舅舅，”伊萊很平靜地看著情緒略微有點激動的馬修，陳述道，“你是淩空的隊長，你不能讓信賴你的冒險者去送死。”
“只是到海底去看一眼——”
“到那樣深的海底去就是送死。”
伊萊保持著那樣的語調，話語的第一個音節壓著馬修的尾音、眼睛直視著馬修相似顏色的眼睛，從眼神表情與肢體動作中透露出來的、溫和又不容抗拒的威勢竟然與馬修第一次見到迪倫時所感受到的有點相似。
弗朗西斯這片土地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相當特別，養出的領民與其它地方不一樣，擁簇的領主也和其它地方不一樣。
弗朗西斯的領主在弗朗西斯地位崇高，但絕不至於高高在上；領民發自內心地向他們交付信任，願意遵從他們的每一個決定、堅信這些決定會為養育自己的土地帶來美好未來。與此同時領民又在心裏將領主視為與自己沒有什麽區別、會高興會難過、會因為無法對抗的危機受傷、故而需要保護的人類。
領民成為了領主的後盾，於是領主們不自覺流露的威勢也帶著溫情的意味，溫情之下為了保護領民而生出的鋒銳又足夠割傷任何一個投來輕視目光的對象。
王都的人說，弗朗西斯養育了一群野蠻的瘋子。
這群瘋子糾集在一起，最勢弱的時候也有磅礴的力量，這股力量驅使著他們摸爬滾打地度過一次次危機，甚至只需要一個奇跡就能夠拔升到一個會讓任何一個勢力自危的位置。
馬修第一次見到迪倫時想，真是恐怖，他寧願去和那些老古板打交道也絕不願意和這樣恐怖的存在共處一室。
現在這種威勢隱隱出現在了他的小外甥身上，他卻想：我的小外甥真的好好地長大了，長得非常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弗朗西斯那片土地很會養育領民與領主，現在看來也很會養育領主家的小少爺。
這個時候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冷著一張與柯蒂斯少爺有許多相似的臉，陳述道：“你們明明都知道從海面到海底的過程中會遭遇多少危險，海洋中的魔獸、水壓、海底的漩渦與暗流都足夠殺死任何一個在陸地上非常強大的人類，海洋之中沒有供給劍士使用的落腳點、只有水系魔法師能夠發揮自己原本的實力。”
而船上就那麽兩個水系魔法師，一個不會潛水、一個甚至不會游泳，被選上這艘船純純是因為水系魔法師在海上戰鬥中有優勢，誰也不指望他們能夠加入下潛的隊伍。
說到這裏，伊萊略微擰起眉頭，聲音中略微帶了點難以理解。
“而他們就算知道也要下潛，你也知道，而你也要去。”
伊萊抿直唇。
馬修有些怔然，雖然心中有所預料，但現在伊萊要求冒險者全部留守商船的真正目的表露出來了，他還是生出心臟收縮、喉嚨繃緊的感覺來。
不是壞的情感，是因為他的小外甥在擔心他、並且要作為保護者站到他前面去。
柯蒂斯的少爺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當然也有過在父母羽翼下肆意放縱的過去，但自從他離開柯蒂斯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直面風暴、獨立成長，最終成為淩空的頭腦、淩空的保護者。
距離那樣有人保護的日子，好像已經有……將近二十年。
真是長久的距離。
馬修笑著搖搖頭，輕聲說：“因為我們是冒險者，伊萊。”
穿梭在危險之中是冒險者的本職、是刻進冒險者靈魂中的命運，他們一天是冒險者，就一天不可能在危險面前退縮。別說是海洋，就算此刻他們行走的地方是灼熱巖漿，只要確認巖漿之下就是沈沒龍島，他們依舊不會有絲毫猶豫。
“那你們就暫時不要是冒險者了。”
馬修一怔。
“我，瑞茲，艾薩克，已經足夠了。”
伊萊這樣說。
“瑞茲能夠阻止魔獸的靠近，艾薩克能夠在海洋之中保持大半戰鬥力，而我或許是打開某個特殊裝置的關鍵。三個剛剛好，少一個無法到達目的地，多一個也是拖累。”伊萊一頓，唇角一彎，露出個笑來，“舅舅，你的外甥好像是有點不能被外人看見的特殊身份的。”
思緒回籠，馬修輕輕吐出一口氣，松開可憐的指環，站起身，從窗戶向外看，一直看到甲板上擠擠挨挨的冒險者與船。
他真是瘋了，聽見那句不能被外人看見、又被小外甥可憐巴巴地一看，竟然真的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了。
馬修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再等一段時間吧，他握緊拳頭想，如果等到太陽到達四分之一的天空處時、伊萊還沒有出來，他就要出爾反爾地帶著原定下潛的冒險者到海中去了。
究其原因，馬修之所以滿懷擔心、依舊能再等待一段時間，大多是因為對瑞茲的信任。
雖然號稱是天空與海洋的霸主，但並不是每一種龍都能夠自如地在天空與海洋之中穿梭。炎龍厭惡豐沛水源，滄龍厭惡地表幹燥的空氣，兩全者少，冰霜巨龍恰好是其中之一。
故而雖然大家用盡全力依舊沒有挖掘出艾薩克真正的實力，伊萊更是沒怎麽出手、但能夠自如使用變異冰元素魔法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兩人都如此強勢，但在全船冒險者的心中，最值得信任的依舊是瑞茲，簡直要把這只才十來歲的巨龍崽看作全船的希望。
那麽這個時候全船的希望在做什麽呢？
海底震顫的龍島之上，瑞茲連滾帶爬地從巨大肋骨的縫隙中掉下來，相當微妙地逼得艾薩克向法陣邊緣一閃，又把自己縮成一顆形狀相當潦草的球，最終可憐兮兮地依偎在伊萊身邊。
龍島震顫把它嚇壞了。
伊萊摸摸瑞茲，總覺得瑞茲還在顫抖，幹脆挪了個位置背靠著它坐。瑞茲感覺到了他的靠近，伸出一只翅膀，把自己年輕的老父親保護在羽翼下。他們父子情深，構築龍島上升時的安全堡壘。只留下艾薩克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不知道這只龍明明根本沒有散發出多少代表著害怕的氣息，為什麽能夠做出這樣一副可憐弱小無助但真的很大一坨的樣子。
沒想到你們以殘暴強大聞名的巨龍私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心機。
可憐弱小無助都是假的，只有很大一坨是真的。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未必不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依舊很願意順著巨龍崽的意思安撫它。
撒嬌嘛，小孩子都是這樣的，龍族的小孩子也不例外。
艾薩克低沈的聲音隔著龍翼傳進伊萊的耳朵。
“龍島還沒有脫離海底。”
現在就構築這樣的“堡壘”，屬實是沒有什麽必要。
伊萊拍拍身後的瑞茲，巨龍委委屈屈地收起龍翼，讓出一條道路。伊萊坐在原地，直接隔著這樣遠的距離問：“你聽見暗夜精靈最後說的那一段嗎？”頓了頓，他補充道，“就是族長之子教授族人如何使用力量、一直到死亡的那一段。”
“嗯。”
那真的還是聽到了蠻多的。
這個時候龍島的震顫已經非常劇烈了，伊萊甚至能夠聽見巨大肋骨之外完整骨頭倒進滿地骨頭碎片時發生的沈重響聲，這個時候他也沒辦法平穩地站起來——這就是他坐在原地、而不是走過去與艾薩克交流的原因。
而艾薩克依舊平穩地站在那裏，一看就可靠得要命。
伊萊原本要說的話拐了個彎，成功變成：“你覺得我和那個人類有什麽關系？”
問出口的那一剎那伊萊就意識到了不對：這是個他根本不會問出口的、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原本下定決定要把自己和那個人類分隔開、也忠實地執行著，但看不見邊際的茂盛鳶尾、花海之下交錯的森森白骨，暗夜精靈與冰霜巨龍懷有的濃重情感最終還是幹擾到了他。
或者……伊萊眨眨眼睛，是那個能量場的問題？
“你和他有什麽關系。”
艾薩克說。
他的語調平鋪直敘，比起重覆伊萊的問題或者陳述，他更像是在問伊萊：你和他有什麽關系？你和他什麽關系也沒有。
伊萊看著艾薩克沈郁的綠色眼睛，其中沒有懷念與面對某種易碎品的害怕與忐忑，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剛想說些什麽，身下的石板猛地一震——那真的和地震中最嚴重的一剎那也沒有區別，以至於原本挺立的艾薩克蹲下身半跪、還要抽出一只手摁住地面才能穩住身形。
“哢擦——”
沈悶的卡嚓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頭頂龍骨非常明顯地左右搖晃起來，不，也許是整個龍島都在左搖右晃。
原本還蜷縮著的瑞茲站直身體，昂起頭顱，喉嚨裏發出渾厚的吟叫，乍一聽竟然與那頭冰霜巨龍有點相似。伊萊扶著它主動伸過來的尾巴慢慢站直，轉頭看向冷著臉在觀察四周環境的艾薩克。
“艾薩克先生，”艾薩克應聲擡起頭來，入目的是伊萊笑盈盈的臉，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維持著這樣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看上情緒甚至有點輕快，他說，“我們得比龍島更快到海面上去才行。”
左搖又晃的龍島突然迎來了一刻平衡。
就在那一剎那，黑發的半精靈驟然暴起、箭一般沖向本來就沒有相隔多遠的巨龍，他一手撈上下意識後退一步的伊萊、一手抓住瑞茲身體表面一處突出來的地方、以此為圓心一蕩。
一個無論是角度還是軌跡都十分優美的回旋之後，他們準確地落在了巨龍背上，這個時候瑞茲已經張開了雙翼，只一扇、他們拔地而起。
他們沖出了豐沛的空氣，冰冷海水撲面而來，那一剎那伊萊甚至看見了瑞茲身側因為高速而沖擊出的白色泡沫。
他們像沖入海水的箭。
黑沈逐漸散去，海水越來越明亮，魚群四散奔逃，海面的亮光刺眼如同驕陽。
他們沖出海面，帶起的水珠亮晶晶，落在商船上，就像一場鉆石雨。
聽見動靜的馬修急匆匆地跑到甲板上，還不等他找到伊萊，不遠處卻傳來一聲——
“舅舅！”
是除了渾身濕透之外沒有任何異樣的伊萊。
馬修壓抑著激動迎上去，卻被笑著跑來的伊萊抱了個滿懷，還不等他回應小外甥的懷抱。伊萊又退開，拽著他的手臂腳步匆匆地朝前走。馬修任由伊萊拉著、略微落後兩步，相當疑惑地問：“怎麽了？”
“龍島在上升。”
哦，原來是龍島在上升——龍島上升？！
一個跟在他們身邊的冒險者左腳絆右腳，摔了好響一聲，伊萊要轉過頭去看，視野中卻出現了驟然加速的馬修。
欸？
被小外甥拉著往前走的馬修反客為主，腳步飛快，簡直要把剛從海裏出來的伊萊拽得飛起來。
“還有多久就能上升到海面？”
馬修聲音嚴肅，伊萊很快跟上他的步伐，倒是聲音很輕快地說：“應該足夠商船退到安全距離。”
馬修不知道什麽是安全的距離，在他的指揮之下，龐大的柯蒂斯商船跟腳底抹了油一樣拼命地向前竄，站在船艙頂部的伊萊和艾薩克對視一眼，進行了一番“默契”的眼神交流。
你們人類的船竟然還有跑得這麽快的時候？
我說了你可能不信，這是我第一次坐船。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身份尊貴至此，弗朗西斯又兩面臨海，誰也很難想到他連船都沒有坐過。
艾薩克收回視線，只望向來時的海面，那裏平靜一如往昔，瑞茲在高空上盤旋，一聲聲悠長的龍吟落下來，竟然讓聽見的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點緊張來。
一個在船尾警戒的冒險者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沁出的汗，緊張地說：“龍島都沈沒那麽久了……”
應該不會真的上升吧？
如果當初斷言颶風烈鷹不會攻擊商船的奧斯都冒險者在這裏，就要主動捂住他的嘴，告訴他從經驗中獲得的血淚教訓——不要，亂立，flag。
原本只是水波蕩漾的海面驟然升起了洶湧的波濤，每過一會兒、更洶湧一分。
冒險者們凝重但井然有序的呼叫從船尾傳遞至船頭，大家的效率都這樣快了，當船頭的冒險者們得到消息的時候，一道海浪已經打在了船尾的木板上。
貝利亞罵罵咧咧地指揮力氣大的外來者把他們的蔬菜桶保護起來。
風卷怒號，海浪猶如教廷所謂聖殿中神明對自私者降下的懲罰。
柯蒂斯商船在大海中飄搖，始終保持著前進的方向以及速度。
伊萊仰頭望著天空，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匯集了灰色的高積雲，他心中驟然生出一種預感，於是他邁步走向梯子，留下一句：“要來了。”
伊萊走下樓梯，走向船尾，還隔著大約六七米，他就看見了正在船尾眺望的馬修。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離剛剛停留的地方很遠了。
伊萊走到馬修身邊，馬修察覺到他的靠近，剛想轉過頭來說些什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崩裂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過去，翻卷的浪潮中，一塊自下而上出現的巖石尖突兀地出現在那裏，並且還在一點點向上攀升、露出其下更龐大的真容。
伊萊微微張開唇，又閉緊，他想：不是白骨構成的島嶼。
灰色山丘、灰色山脈，灰色巖石遍布地表，灰色仿佛要成為這座島嶼唯一的色調，然而生機勃勃的藍紫色花叢生長在任何一個巖石的縫隙裏，這裏一叢、那裏一叢。生與死的界限模糊，由此生出的矛盾沖擊帶來荒誕美感，落在看的人眼裏，宛若一場盛大而寂寥的史詩。
馬修用一種非常恍惚的語氣說：“這就是龍島……”
是啊，這就是龍島，孕育巨龍一族的島嶼。
伊萊略微擡起眼睛，看向龍島之中某座不引人註意、但非常熟悉的山丘。他想，那座山丘之後還有綿延得非常長的山脈，某個地方有一個巖洞，巖洞之中有著一堆又一堆龍族的財寶，它們或許屬於一頭龍、又或許屬於一整座龍島。
這個時候他又生出了一種錯覺，冰霜巨龍的陰影從頭頂掠過、仿佛要到那個洞窟之中去。
高空中灑下一聲悠長的龍吟，不如記憶中渾厚。
伊萊這才發現那頭冰霜巨龍體型更小，也沒有那麽強的威勢。
那是瑞茲。
大陸上最後一頭龍朝著養育了許許多多龍的島嶼而去，就像開始與結束的閉環。
伊萊低下頭，轉了轉手中因為在獸皮袋子裏受到沖撞擠壓而變得有點蔫的藍紫鳶尾。
他擡起手，輕輕向外一拋，這艘船實在巨大，也很高，它在半空中旋轉、顛倒、又回到正確的位置，最終伴隨著蝴蝶拍打翅膀一樣輕微的聲音落進晃動的海水之中。
說來也奇怪，海水明明是自龍島向外流動，這朵花卻迎著湧來的浪潮向龍島而去。
海上驟然拂起了一陣風，自伊萊的身後向龍島吹去，並不是尋常海風的濕鹹氣息，而是有點熟悉的、從一片藍紫花海的盡頭吹來的風。
狂亂的發絲在視野的邊緣起舞，伊萊垂著眼睛，慢慢轉過身。
曾經相互依偎的魂靈再次回到彼此身邊。
他想。
這才是真正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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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都東部海域，沈沒龍島上方。
鐫刻著柯蒂斯家徽的巨大商船已經在這裏漂浮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小船在巨龍裹挾著伊萊與艾薩克進入海底之後就被拉到了甲板上，沒有冒險者去將它們放回儲藏它們的位置。
與伊萊和艾薩克一起去到海底的是瑞茲，天空與海洋的霸主在場，或許它會帶著他們直接沖出海面、去到天空，或許他們會直接來到甲板上，但所有人心中都有著這樣的想法——哪怕有一點點只局限在海面上的可能，這些船都要派上用場。
貝利亞是個不太耐得住性子的人，他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偶爾還要被船槳絆一下、借助手中的法杖才能穩住自己的身形。他一副很想說話的模樣，看向面色嚴肅地望著平靜海面的隊友，又閉上嘴巴，把所有焦慮全部隱藏在心裏——至少在他的認知中他是隱藏成功了。
女性冒險者站在甲板最前方，扶著船舷，覺得太陽穴隨著貝利亞在身後走來走去的步伐一突一突地疼，只挑起半邊眉毛對身旁的重劍士故作輕松道：“我就說小少爺找他保守秘密是找錯了。”
連隱藏焦慮都隱藏得這麽錯漏百出，貝利亞也真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重劍士豎起四根手指申明：“我也這樣說了。”
女性冒險者擡腳輕輕踹了重劍士一下，重劍士很誇張地後退兩三步、轉了個慢悠悠的圈倒在地上，從頭發絲到靴尖都在表演“我好弱不禁風呀”，半點看不出曾經叼著根細樹枝腳踩敵人手撕魔獸的兇悍模樣。
這幅畫面在淩空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往常冒險者們見到這場熟悉戲劇上演都會發出善意的哄笑聲，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大家雖然沒有表現得像貝利亞那麽明顯，但心底的焦慮依舊存在。好幾個臉上的笑容明明都要揚起來了，又想到海底生死不知的一人一龍一半精靈，嘴唇又壓下去，轉過去盯著湖面，就像這樣就能夠把他們給看出來一樣。
重劍士訕訕地爬起來，走回女性冒險者身邊，長長地嘆了口氣。
“少爺怎麽就讓他們下去了。”重劍士壓低聲音，“那位半精靈閣下確實強大，小少爺不是剛剛病愈，還……托克，怎麽也對身體有點損耗。”
女性冒險者嘖了一聲，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卷卷的紅棕色長發。
這也是她在想的問題。
在出航之前他們就有過一場隊內會議，小隊中所有會水的冒險者都被“抓”上了船，本來做的就是一半人下潛尋找沈沒龍島，一半人呆在船上應對非常情況的打算。後來伊萊和艾薩克從天而降，他們是想過去到海底龍島的隊伍可能會壯大兩分，卻沒想到結果是準備好的全部被打回來，意外到來的一人一半精靈一龍自己下去了。
啊——女性冒險者在心底吶喊，少爺到底是怎麽想的？那位小少爺是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嗎？怎麽昨天還一副“大家準備好、明天有硬仗”的樣子、今天就改口要求所有冒險者留在船上了？
龍和半精靈還好，跟著龍和半精靈下去的可是剛到船上先病半個月的伊萊啊！
那是海底啊！那可是在陸地上活動的人類最不適應的兩個場景之一！少爺你答應他下去的時候沒有估算過你可憐小外甥的體力嗎？
女性冒險者心裏都崩潰到咆哮了，臉上眼中的情緒卻大半都是冷靜，她沈著地說：“那只冰霜巨龍也下去了，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教廷出身的勇者殺死最後一只巨龍只發生在不到一百年前，龍這種生物實在瑰麗又強大，話本也很愛寫、吟游詩人也很愛彈唱。於是就算沒有見過巨龍的人類都知曉它們的強大、短暫窺見過強盛時期的巨龍稱霸天空與海洋的宏大場面。
她這話一出，所有聽見的冒險者心中的焦躁都稍微被安撫下去一點，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了不那麽確切的想法：是啊，海洋可是巨龍的主場，就算帶著小少爺也應該……沒什麽太大的問題？
真的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嗎？
總控制室中的馬修垂著眼睛，左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右手指上、標志著柯蒂斯家族身份的指環。
那天他與伊萊的爭執聲似乎又在耳畔響起，他聽見自己說：“你和那只半精靈單獨下去？不行，就算是有瑞茲也不行。那是海洋，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你才病愈沒多久，就算是下去也只能呆在最上層。”
“舅舅，”伊萊很平靜地看著情緒略微有點激動的馬修，陳述道，“你是淩空的隊長，你不能讓信賴你的冒險者去送死。”
“只是到海底去看一眼——”
“到那樣深的海底去就是送死。”
伊萊保持著那樣的語調，話語的第一個音節壓著馬修的尾音、眼睛直視著馬修相似顏色的眼睛，從眼神表情與肢體動作中透露出來的、溫和又不容抗拒的威勢竟然與馬修第一次見到迪倫時所感受到的有點相似。
弗朗西斯這片土地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相當特別，養出的領民與其它地方不一樣，擁簇的領主也和其它地方不一樣。
弗朗西斯的領主在弗朗西斯地位崇高，但絕不至於高高在上；領民發自內心地向他們交付信任，願意遵從他們的每一個決定、堅信這些決定會為養育自己的土地帶來美好未來。與此同時領民又在心裏將領主視為與自己沒有什麽區別、會高興會難過、會因為無法對抗的危機受傷、故而需要保護的人類。
領民成為了領主的後盾，於是領主們不自覺流露的威勢也帶著溫情的意味，溫情之下為了保護領民而生出的鋒銳又足夠割傷任何一個投來輕視目光的對象。
王都的人說，弗朗西斯養育了一群野蠻的瘋子。
這群瘋子糾集在一起，最勢弱的時候也有磅礴的力量，這股力量驅使著他們摸爬滾打地度過一次次危機，甚至只需要一個奇跡就能夠拔升到一個會讓任何一個勢力自危的位置。
馬修第一次見到迪倫時想，真是恐怖，他寧願去和那些老古板打交道也絕不願意和這樣恐怖的存在共處一室。
現在這種威勢隱隱出現在了他的小外甥身上，他卻想：我的小外甥真的好好地長大了，長得非常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弗朗西斯那片土地很會養育領民與領主，現在看來也很會養育領主家的小少爺。
這個時候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冷著一張與柯蒂斯少爺有許多相似的臉，陳述道：“你們明明都知道從海面到海底的過程中會遭遇多少危險，海洋中的魔獸、水壓、海底的漩渦與暗流都足夠殺死任何一個在陸地上非常強大的人類，海洋之中沒有供給劍士使用的落腳點、只有水系魔法師能夠發揮自己原本的實力。”
而船上就那麽兩個水系魔法師，一個不會潛水、一個甚至不會游泳，被選上這艘船純純是因為水系魔法師在海上戰鬥中有優勢，誰也不指望他們能夠加入下潛的隊伍。
說到這裏，伊萊略微擰起眉頭，聲音中略微帶了點難以理解。
“而他們就算知道也要下潛，你也知道，而你也要去。”
伊萊抿直唇。
馬修有些怔然，雖然心中有所預料，但現在伊萊要求冒險者全部留守商船的真正目的表露出來了，他還是生出心臟收縮、喉嚨繃緊的感覺來。
不是壞的情感，是因為他的小外甥在擔心他、並且要作為保護者站到他前面去。
柯蒂斯的少爺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當然也有過在父母羽翼下肆意放縱的過去，但自從他離開柯蒂斯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直面風暴、獨立成長，最終成為淩空的頭腦、淩空的保護者。
距離那樣有人保護的日子，好像已經有……將近二十年。
真是長久的距離。
馬修笑著搖搖頭，輕聲說：“因為我們是冒險者，伊萊。”
穿梭在危險之中是冒險者的本職、是刻進冒險者靈魂中的命運，他們一天是冒險者，就一天不可能在危險面前退縮。別說是海洋，就算此刻他們行走的地方是灼熱巖漿，只要確認巖漿之下就是沈沒龍島，他們依舊不會有絲毫猶豫。
“那你們就暫時不要是冒險者了。”
馬修一怔。
“我，瑞茲，艾薩克，已經足夠了。”
伊萊這樣說。
“瑞茲能夠阻止魔獸的靠近，艾薩克能夠在海洋之中保持大半戰鬥力，而我或許是打開某個特殊裝置的關鍵。三個剛剛好，少一個無法到達目的地，多一個也是拖累。”伊萊一頓，唇角一彎，露出個笑來，“舅舅，你的外甥好像是有點不能被外人看見的特殊身份的。”
思緒回籠，馬修輕輕吐出一口氣，松開可憐的指環，站起身，從窗戶向外看，一直看到甲板上擠擠挨挨的冒險者與船。
他真是瘋了，聽見那句不能被外人看見、又被小外甥可憐巴巴地一看，竟然真的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了。
馬修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再等一段時間吧，他握緊拳頭想，如果等到太陽到達四分之一的天空處時、伊萊還沒有出來，他就要出爾反爾地帶著原定下潛的冒險者到海中去了。
究其原因，馬修之所以滿懷擔心、依舊能再等待一段時間，大多是因為對瑞茲的信任。
雖然號稱是天空與海洋的霸主，但並不是每一種龍都能夠自如地在天空與海洋之中穿梭。炎龍厭惡豐沛水源，滄龍厭惡地表幹燥的空氣，兩全者少，冰霜巨龍恰好是其中之一。
故而雖然大家用盡全力依舊沒有挖掘出艾薩克真正的實力，伊萊更是沒怎麽出手、但能夠自如使用變異冰元素魔法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兩人都如此強勢，但在全船冒險者的心中，最值得信任的依舊是瑞茲，簡直要把這只才十來歲的巨龍崽看作全船的希望。
那麽這個時候全船的希望在做什麽呢？
海底震顫的龍島之上，瑞茲連滾帶爬地從巨大肋骨的縫隙中掉下來，相當微妙地逼得艾薩克向法陣邊緣一閃，又把自己縮成一顆形狀相當潦草的球，最終可憐兮兮地依偎在伊萊身邊。
龍島震顫把它嚇壞了。
伊萊摸摸瑞茲，總覺得瑞茲還在顫抖，幹脆挪了個位置背靠著它坐。瑞茲感覺到了他的靠近，伸出一只翅膀，把自己年輕的老父親保護在羽翼下。他們父子情深，構築龍島上升時的安全堡壘。只留下艾薩克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不知道這只龍明明根本沒有散發出多少代表著害怕的氣息，為什麽能夠做出這樣一副可憐弱小無助但真的很大一坨的樣子。
沒想到你們以殘暴強大聞名的巨龍私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心機。
可憐弱小無助都是假的，只有很大一坨是真的。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未必不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依舊很願意順著巨龍崽的意思安撫它。
撒嬌嘛，小孩子都是這樣的，龍族的小孩子也不例外。
艾薩克低沈的聲音隔著龍翼傳進伊萊的耳朵。
“龍島還沒有脫離海底。”
現在就構築這樣的“堡壘”，屬實是沒有什麽必要。
伊萊拍拍身後的瑞茲，巨龍委委屈屈地收起龍翼，讓出一條道路。伊萊坐在原地，直接隔著這樣遠的距離問：“你聽見暗夜精靈最後說的那一段嗎？”頓了頓，他補充道，“就是族長之子教授族人如何使用力量、一直到死亡的那一段。”
“嗯。”
那真的還是聽到了蠻多的。
這個時候龍島的震顫已經非常劇烈了，伊萊甚至能夠聽見巨大肋骨之外完整骨頭倒進滿地骨頭碎片時發生的沈重響聲，這個時候他也沒辦法平穩地站起來——這就是他坐在原地、而不是走過去與艾薩克交流的原因。
而艾薩克依舊平穩地站在那裏，一看就可靠得要命。
伊萊原本要說的話拐了個彎，成功變成：“你覺得我和那個人類有什麽關系？”
問出口的那一剎那伊萊就意識到了不對：這是個他根本不會問出口的、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原本下定決定要把自己和那個人類分隔開、也忠實地執行著，但看不見邊際的茂盛鳶尾、花海之下交錯的森森白骨，暗夜精靈與冰霜巨龍懷有的濃重情感最終還是幹擾到了他。
或者……伊萊眨眨眼睛，是那個能量場的問題？
“你和他有什麽關系。”
艾薩克說。
他的語調平鋪直敘，比起重覆伊萊的問題或者陳述，他更像是在問伊萊：你和他有什麽關系？你和他什麽關系也沒有。
伊萊看著艾薩克沈郁的綠色眼睛，其中沒有懷念與面對某種易碎品的害怕與忐忑，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剛想說些什麽，身下的石板猛地一震——那真的和地震中最嚴重的一剎那也沒有區別，以至於原本挺立的艾薩克蹲下身半跪、還要抽出一只手摁住地面才能穩住身形。
“哢擦——”
沈悶的卡嚓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頭頂龍骨非常明顯地左右搖晃起來，不，也許是整個龍島都在左搖右晃。
原本還蜷縮著的瑞茲站直身體，昂起頭顱，喉嚨裏發出渾厚的吟叫，乍一聽竟然與那頭冰霜巨龍有點相似。伊萊扶著它主動伸過來的尾巴慢慢站直，轉頭看向冷著臉在觀察四周環境的艾薩克。
“艾薩克先生，”艾薩克應聲擡起頭來，入目的是伊萊笑盈盈的臉，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維持著這樣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看上情緒甚至有點輕快，他說，“我們得比龍島更快到海面上去才行。”
左搖又晃的龍島突然迎來了一刻平衡。
就在那一剎那，黑發的半精靈驟然暴起、箭一般沖向本來就沒有相隔多遠的巨龍，他一手撈上下意識後退一步的伊萊、一手抓住瑞茲身體表面一處突出來的地方、以此為圓心一蕩。
一個無論是角度還是軌跡都十分優美的回旋之後，他們準確地落在了巨龍背上，這個時候瑞茲已經張開了雙翼，只一扇、他們拔地而起。
他們沖出了豐沛的空氣，冰冷海水撲面而來，那一剎那伊萊甚至看見了瑞茲身側因為高速而沖擊出的白色泡沫。
他們像沖入海水的箭。
黑沈逐漸散去，海水越來越明亮，魚群四散奔逃，海面的亮光刺眼如同驕陽。
他們沖出海面，帶起的水珠亮晶晶，落在商船上，就像一場鉆石雨。
聽見動靜的馬修急匆匆地跑到甲板上，還不等他找到伊萊，不遠處卻傳來一聲——
“舅舅！”
是除了渾身濕透之外沒有任何異樣的伊萊。
馬修壓抑著激動迎上去，卻被笑著跑來的伊萊抱了個滿懷，還不等他回應小外甥的懷抱。伊萊又退開，拽著他的手臂腳步匆匆地朝前走。馬修任由伊萊拉著、略微落後兩步，相當疑惑地問：“怎麽了？”
“龍島在上升。”
哦，原來是龍島在上升——龍島上升？！
一個跟在他們身邊的冒險者左腳絆右腳，摔了好響一聲，伊萊要轉過頭去看，視野中卻出現了驟然加速的馬修。
欸？
被小外甥拉著往前走的馬修反客為主，腳步飛快，簡直要把剛從海裏出來的伊萊拽得飛起來。
“還有多久就能上升到海面？”
馬修聲音嚴肅，伊萊很快跟上他的步伐，倒是聲音很輕快地說：“應該足夠商船退到安全距離。”
馬修不知道什麽是安全的距離，在他的指揮之下，龐大的柯蒂斯商船跟腳底抹了油一樣拼命地向前竄，站在船艙頂部的伊萊和艾薩克對視一眼，進行了一番“默契”的眼神交流。
你們人類的船竟然還有跑得這麽快的時候？
我說了你可能不信，這是我第一次坐船。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身份尊貴至此，弗朗西斯又兩面臨海，誰也很難想到他連船都沒有坐過。
艾薩克收回視線，只望向來時的海面，那裏平靜一如往昔，瑞茲在高空上盤旋，一聲聲悠長的龍吟落下來，竟然讓聽見的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點緊張來。
一個在船尾警戒的冒險者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沁出的汗，緊張地說：“龍島都沈沒那麽久了……”
應該不會真的上升吧？
如果當初斷言颶風烈鷹不會攻擊商船的奧斯都冒險者在這裏，就要主動捂住他的嘴，告訴他從經驗中獲得的血淚教訓——不要，亂立，flag。
原本只是水波蕩漾的海面驟然升起了洶湧的波濤，每過一會兒、更洶湧一分。
冒險者們凝重但井然有序的呼叫從船尾傳遞至船頭，大家的效率都這樣快了，當船頭的冒險者們得到消息的時候，一道海浪已經打在了船尾的木板上。
貝利亞罵罵咧咧地指揮力氣大的外來者把他們的蔬菜桶保護起來。
風卷怒號，海浪猶如教廷所謂聖殿中神明對自私者降下的懲罰。
柯蒂斯商船在大海中飄搖，始終保持著前進的方向以及速度。
伊萊仰頭望著天空，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匯集了灰色的高積雲，他心中驟然生出一種預感，於是他邁步走向梯子，留下一句：“要來了。”
伊萊走下樓梯，走向船尾，還隔著大約六七米，他就看見了正在船尾眺望的馬修。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離剛剛停留的地方很遠了。
伊萊走到馬修身邊，馬修察覺到他的靠近，剛想轉過頭來說些什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崩裂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過去，翻卷的浪潮中，一塊自下而上出現的巖石尖突兀地出現在那裏，並且還在一點點向上攀升、露出其下更龐大的真容。
伊萊微微張開唇，又閉緊，他想：不是白骨構成的島嶼。
灰色山丘、灰色山脈，灰色巖石遍布地表，灰色仿佛要成為這座島嶼唯一的色調，然而生機勃勃的藍紫色花叢生長在任何一個巖石的縫隙裏，這裏一叢、那裏一叢。生與死的界限模糊，由此生出的矛盾沖擊帶來荒誕美感，落在看的人眼裏，宛若一場盛大而寂寥的史詩。
馬修用一種非常恍惚的語氣說：“這就是龍島……”
是啊，這就是龍島，孕育巨龍一族的島嶼。
伊萊略微擡起眼睛，看向龍島之中某座不引人註意、但非常熟悉的山丘。他想，那座山丘之後還有綿延得非常長的山脈，某個地方有一個巖洞，巖洞之中有著一堆又一堆龍族的財寶，它們或許屬於一頭龍、又或許屬於一整座龍島。
這個時候他又生出了一種錯覺，冰霜巨龍的陰影從頭頂掠過、仿佛要到那個洞窟之中去。
高空中灑下一聲悠長的龍吟，不如記憶中渾厚。
伊萊這才發現那頭冰霜巨龍體型更小，也沒有那麽強的威勢。
那是瑞茲。
大陸上最後一頭龍朝著養育了許許多多龍的島嶼而去，就像開始與結束的閉環。
伊萊低下頭，轉了轉手中因為在獸皮袋子裏受到沖撞擠壓而變得有點蔫的藍紫鳶尾。
他擡起手，輕輕向外一拋，這艘船實在巨大，也很高，它在半空中旋轉、顛倒、又回到正確的位置，最終伴隨著蝴蝶拍打翅膀一樣輕微的聲音落進晃動的海水之中。
說來也奇怪，海水明明是自龍島向外流動，這朵花卻迎著湧來的浪潮向龍島而去。
海上驟然拂起了一陣風，自伊萊的身後向龍島吹去，並不是尋常海風的濕鹹氣息，而是有點熟悉的、從一片藍紫花海的盡頭吹來的風。
狂亂的發絲在視野的邊緣起舞，伊萊垂著眼睛，慢慢轉過身。
曾經相互依偎的魂靈再次回到彼此身邊。
他想。
這才是真正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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