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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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伊萊受到了極其嚴重的沖擊。
到底有多嚴重呢？舉個簡單的例子，胸腔都要因為缺少氧氣炸掉的伊萊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海水、而置身於海下的空氣之中。
他只是看著艾薩克，而艾薩克好像很自然地收回手、挪過視線，只甩下一句：“呼吸。”
伊萊後知後覺地開始呼吸。
第一口空氣湧入得太過猛烈，幹裂疼痛的胸腔無所適從地生出許許多多的癢意。按理來說這個時候伊萊是應該要咳嗽兩聲的，然而對氧氣的渴望終究蓋過了一切，他按捺著咳嗽的欲望，克制著呼吸的速度、胸口緩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等到他終於適應了空氣，順著臉頰流下、又匯聚在下巴上的水滴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海水。
他擡起了頭。
剛剛他們穿行的海水已經變成了暗沈的黑色，現在仰頭去看，高處的海面卻又變成了澄澈的藍。
黑沈的海底竟然也有這樣明亮的地方，伊萊想著，就著坐在龍背上的姿勢看向自龍背向外延伸的無盡遠處。
入目之處一片綿延的森白。
分不出原本樣貌的骨頭碎片鋪成地面，或筆直或崎嶇的骨頭橫七豎八地插在其中、宛若茂盛叢林，脊椎肋骨鑄成高墻房屋，隨處可見的猙獰頭骨如同某種具有象征意義的標志，伊萊甚至還看見了某個骨頭山崖之下相互依偎的灰白龍蛋，毫無疑問，這是一座永無盡頭、毫無生機的白骨城邦。
沈沒龍島，巨龍最後的埋骨地，此間最寂靜宏偉的墳場。
那種強大、瑰麗、無人能夠阻擋的幻想種稱霸整個黑暗時代，由於其中一部分能夠自如地在水下活動而被稱為天空與海洋的無冕之王。它們存在的時候轟轟烈烈，一聲吟叫、一次展翼都能引發震動，死後卻沈沒在無窮無盡的海水之下，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連存在都會被抹去，成為某個被賦予別名的時代無關緊要的註解。
大陸上最後一只巨龍貼著高處的海面盤旋，它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一聲悠遠的龍吟，似乎在呼喚、又似乎在悲泣，其中蘊藏的悲傷情緒回蕩在這方空間之內，硬生生顯出許多蒼涼來。伊萊撐著瑞茲的背站起來，走到脖頸根處，蹲下來，手掌中註入了一點魔力，輕輕摸摸瑞茲的脖子。手腕上隱隱與瑞茲不太對付的藤蔓也伸長自己，用尖端嫩嫩的小葉子拍拍離自己最近的一片鱗甲。
瑞茲昂著頭，猛地向下一沖、又猛地爬升，似乎要通過這樣的高速發洩自己心中堵著的情緒。
伊萊垂著眼睛，手掌一直輕柔地落在瑞茲的脖頸根處，藤蔓有樣學樣地把小葉子貼著那片剛剛拍過的鱗甲，手指上沈寂許久的荊棘指環這個時候也散發出瑩瑩的銀紫光芒。
說來也奇怪，瑞茲的鱗甲那樣厚，卻像感覺到了這點微弱的安撫一樣。他的速度逐漸慢下來，悲痛的吟叫也更趨於喉嚨難過的呼嚕聲。
瑞茲是大陸上最後一只巨龍，但它並不孤獨。年幼的老父親賦予它已經消散的生機，從此弗朗西斯廣袤的天空任由它遨游，弱小的領民總是向它投來好奇又克制、卻沒有任何惡意的目光，偶爾降落在人類的城鎮旁，還要有小孩子克服自己的害怕，噠噠噠地跑過來，背著手煞有介事地和根本不會說話的瑞茲商量能不能摸摸它的鱗甲。
瑞茲喜歡人類幼崽摸到自己尾巴之後眼睛亮晶晶地驚呼的樣子。
它的同族已經全部死掉了，它不再能回到所有巨龍的家，但弗朗西斯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很願意接納它、成為它新的家。
見瑞茲的情緒稍微平靜下去一點了，伊萊站起身來，轉過頭來看在一旁保持沈默的艾薩克。
好吧，這裏還有一個等著解決的大問題。
臉頰還帶著被手指戳的奇怪觸感，伊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眼睛微瞇，總是存在著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審視與冷意：“你剛剛在做什麽？”
他也不是說不能接受別人戳他的臉——從小他的父母兄長都很喜歡捏他的臉，戳根本不算什麽大事，但戳他的對象是艾薩克才是大問題。
他們連靠得太近都奇怪，戳臉這種動作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親密到有點過分了。
伊萊現在回憶一下，突然覺得他與艾薩克的關系大致可以依據自己的視角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在孩童時期，起始於他們在費斯城並不愉快的狹路相逢，結束於進入暗夜森林、帶走伊萊的淩空小隊。
在這個階段中他們每一次相遇都相當不愉快，艾薩克總是想要痛下殺手，而伊萊被動反擊，直到他們意外去到暗夜森林才因為伊萊的治愈魔法得到了一段緩沖期。
後來馬修找到了自己的小外甥，大陸最南端的半精靈留在暗夜森林，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回到游星帝國最北端的貧瘠之地，無論從年齡種族還是身份地域來看都永不會有交集的生命因為莫名其妙跨越整個游星而來的艾薩克短暫交錯，驚心動魄的跌宕經歷仿佛只是漫長舞臺劇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兩位主角粉墨登場，一顰一笑、任何一個細微的眼神動作都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冷漠敵意。
伊萊不知道艾薩克是怎樣的想法，但在整個時期中，他對艾薩克的殺意從未斷絕。
第二個階段是少年時期，龍脊山谷的魔獸□□再次帶出了黑色聖水與黑暗風暴，附著古老符文的匕首創造永不會愈合的傷口，以此為基礎，他們有了相當脆弱的、探尋外來者秘密的同盟關系。
脆弱是脆弱，直到埃爾弗吐露出教廷與神國、聖水與地宮也沒有破裂。
在這個時期中伊萊每次與艾薩克單獨相處時看上去都很從容，只有系統知道系統面板永遠打開，它的宿主時刻準備著與成分覆雜的“隊友”戰鬥。
而艾薩克似乎在這個時期發生了某種細微的改變，甚至願意在伊萊陷入夢魘之中喚醒伊萊。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有理有據地將之歸咎於自己對於艾薩克的利用價值已經超越了艾薩克對自己的殺意——看，過去在暗夜森林，他擁有的治愈魔法也足夠艾薩克放棄殺死他。
後來就來到了第三個階段，起始於伊萊二十一歲生日的雪夜，披著風雪而來的半精靈在他的耳朵上留下一枚精靈碎片。
這個階段大約會很有意義，伊萊終於不能用擁有悲慘過往、冷漠狠辣等等簡單扁平的詞語去概括艾薩克，半精靈終於表露出了一些屬於生物的感情，於是艾薩克在伊萊心中的形象也變得略微立體了一點，他不再純粹地將艾薩克視作危險的敵人、相互利用的同伴。
導致這種轉變最關鍵的一點與精靈之心有關。
艾薩克的家園在幾十年前被黑暗風暴摧毀，依照伊萊對他的認知，他應當會對同樣被摧毀家園的詹妮弗視若無睹，然而他卻告訴伊萊可以在弗朗西斯使用精靈之心。詹妮弗還是只幼崽，人類無從得知精靈族的秘辛，如果艾薩克不說，誰也不會知道這一點、至少短時間內不會。
重建詹妮弗的[島嶼]與艾薩克沒有什麽關系，對艾薩克也沒有什麽益處，但是他短暫的沈默之後依舊沒有選擇漠視——在他再次來到弗朗西斯的目的只是為了帶著伊萊前往沈沒龍島、說到底與詹妮弗並沒有什麽太大關系的前提下。
哦，應該只是在當時他們的認知中沒有太大關系，現在知道有兩種精靈之心、正常的精靈之心是綠色之後，詹妮弗手中那枚藍紫色的精靈之心就相當引人深思了。
說到底，這三個時間段都很短，第三個階段並不能抵消前兩個階段生出的惡意，於是雖然現在艾薩克變得立體一點了，在伊萊心中，他們本質上依舊是被利益維系的對立關系。
而艾薩克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了那樣……奇怪的動作。
一個月以前艾薩克才無聲無息地“襲擊”了他——雖然他受到的傷害是耳垂上多了個精靈之心碎片，但襲擊在他這裏並不能通過受傷與否去判定。伊萊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或許艾薩克根本不是在戳他的臉，而是想做其它的什麽事情，而他剛好動了動，臉就迎上來艾薩克的手指。
等等，伊萊的表情變得糾結了一點，那這個意思是他在用臉戳艾薩克的手指？這是什麽奇怪的主動方與被動方？
他還沒糾結多久，艾薩克的視線略微在伊萊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下，伊萊一怔，伸手摸摸冰涼的精靈之心。
艾薩克看著那枚依舊散發著藍紫色光輝，卻因為太小、環境又變亮而不再能被伊萊察覺到的碎片，面不改色地陳述道：“它沒發光了。”
好有力的理由，伊萊的思緒一下子被艾薩克帶跑偏了，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眉毛一挑，下意識開始思考為什麽進入沈沒龍島之後精靈之心反而不發光了。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問：“你上次到這裏來拿的那枚精靈之心也沒有發光嗎？”
艾薩克毫無異色地點了點頭。
沒什麽大的情緒波動、常年一張冷漠臉在這個時候竟然有著意想不到的好處，鑒於艾薩克從前給出的情報的準確性，伊萊幾乎立刻就接受了這個答案，與此同時還在心中給出了解釋：海底的沈沒龍島都有空氣存在了，或許這塊地方有這什麽特殊的磁場，指南針被幹擾失靈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疑問被解開，伊萊把被戳了臉的事情拋之腦後，轉而走到龍背的邊緣向下眺望，這個時候瑞茲已經在降低飛行高度了，它仿佛有確切想要前往的地方，伊萊向下看了一會兒，除了白骨之外什麽也沒有看見。
他轉過頭來問艾薩克：“龍島核心在哪裏。”
艾薩克沈默了。
伊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這難道是什麽不能回答的秘密嗎？他們不就是想要進入龍島核心的嗎？
過了一會兒，瑞茲都要降落到骨頭上了，艾薩克才從牙齒縫裏逼出四個冰冷的字：“走過頭了。”
他們在龍島核心上空的時候伊萊剛好發出了“你剛剛在做什麽”的疑問，他只顧上找個貼切的理由，沒有註意到腳下森森白骨掩映之下的、通往龍島核心的法陣。
實在是失誤。
伊萊倒是接受良好，回過頭看來時的路，這個時候他已經能夠看見近在眼前的骨頭，瑞茲閃動著翅膀，平穩地停在了碎片上。伊萊從瑞茲的尾巴上滑下來，在骨頭碎片上艱難站穩的時候手中已經多出了監察者之杖。他低著頭，在骨頭碎片的縫隙裏窺見了一道一閃而過的金色，他幹脆蹲下來，把最上面的碎片扔掉，一枚被金絲纏繞的瑩潤珍珠出現在眼前。
巨龍這種生物喜好一切亮晶晶的東西，這片白骨之中隱藏的金銀財寶恐怕不算少，伊萊突然生出一種要把整個龍島翻遍發筆橫財的質樸沖動來，然而他到底什麽也沒有做，只把被自己拿開的碎片壓回這枚珍珠上，隨即站起來，轉過身看還是有點難過的瑞茲。
紫色的人類雙眸與冰冷的金色豎瞳相望，伊萊上前一步，眉眼彎彎，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瑞茲嗚咽一聲，把自己的腦袋頂塞進了伊萊的懷裏，這次它明顯克制了許多，只把伊萊頂得往後退了一小步。這個時候什麽安慰都沒有用，伊萊艱難地抱著瑞茲的頭頂，輕輕拍了拍冰冷的鱗片。
艾薩克站在一旁，眸色幽深，好像看著伊萊，又好像看著瑞茲。
大陸上最後一只龍找到了新的家人，被黑暗風暴摧毀家園的精靈幼崽找到了她的太陽，定居弗朗西斯的木妖精不知道自己的家鄉已經被人類占領，被教廷追逐到終末的矮人在科爾山找到了新的追求。
弗朗西斯，都是弗朗西斯，只是幾十年前暗夜森林遭遇黑暗風暴的時候，弗朗西斯還不是現在的弗朗西斯。
伊萊好不容易安撫好瑞茲，又與要繼續前行的巨龍崽道別，剛轉過頭來，就看見了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有點難過的艾薩克。
艾薩克的難過與瑞茲的難過不一樣，瑞茲難過的時候喜歡呼嚕嚕的撒嬌、什麽都表現得很明顯，而艾薩克連難過也是淺淡又冰冷的，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眼神要略微沈下去一點，如果不是伊萊感覺敏銳、又多少有點了解艾薩克，大約什麽也感覺不出來。
伊萊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片龍島也不知道有什麽奇怪的魔力，竟然能讓瑞茲和艾薩克都同時難過起來。
好吧，安慰一只龍也是安慰，安慰一只半精靈也是安慰。他這樣想著，剛剛邁出一步，艾薩克突然投來一眼。
艾薩克和從前沒有任何異樣地問：“好了嗎？”
好像那一瞬間的低落只是錯覺。
伊萊腳步一頓，唇角一彎，揚起笑來。二十一歲的伊萊這樣笑起來也有十七歲時的虎牙，眼睛裏也有細細碎碎的光，但比起十七歲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現在的他更應該概括為——驚心動魄。
“好了啊。”伊萊笑盈盈地往前幾步，說道，“現在你要帶我去嗎？”
……
據艾薩克的描述，龍族核心在整片沈沒龍島的最中央。
就算在經過沈沒龍島時瑞茲已經在降低高度，但巨龍的飛行速度太快，伊萊還是跟在艾薩克後面在白骨支成的樹林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個尤其巨大的肋骨。
艾薩克回過頭看了一眼落後於自己兩三步以外的伊萊，提醒了一句：“跟緊。”
伊萊略微加快兩步，走到和艾薩克並列的位置，這個時候艾薩克依舊看著伊萊，看到伊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之後，他問道：“你沒感覺到？”
“感覺到什麽？這裏很冷？”
顯然不是，因為艾薩克擰起了眉頭。
“巨龍氣息的威懾。”
伊萊一楞，巨龍氣息的威懾？他只能從這裏感知到濃郁的巨龍氣息，半點威懾都沒有的。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艾薩克的額頭上已經浸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想來巨龍氣息的威懾應當相當可怖。
他猜測道：“因為我帶了瑞茲？”
這個理由好像不大站得住腳，換一個不能告訴艾薩克的就很有說服力了：因為我喚醒了一枚死去的龍蛋、擁有整片大陸上最後一頭巨龍。
艾薩克不知道信沒信，總之伊萊看上去是挺理直氣壯的。
他們到底是下到了龍族核心的法陣上去。
這個法陣鐫刻在巨大肋骨之下一塊非常突兀的巨大巖石片上面，伊萊猜這大約是整個沈沒龍島表面唯一不是骨頭的東西，他跟著艾薩克去到某個固定的方位，垂眼一看，就看見了密密麻麻的古精靈語，再往左一移，就看見了那副艾薩克描述中的“壁畫”。
就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伊萊還是略微驚訝了一下。
藍紫花海、破敗亭子，亭子中背對而坐的銀發青年，瑩瑩的白色光團，簡直和他曾經在夢境中看見過的畫面一模一樣。
不過也只是驚訝了一下。
伊萊轉頭問艾薩克：“現在怎麽辦？我還沒有找到那個花園的[鑰匙]。”
“不知道。”
好坦誠的回答。伊萊卡了一下，轉而問道：“那些古精靈語寫的什麽？”
“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你怎麽就知道無關緊要？”伊萊湊過去看那一長串古精靈語，沒註意到艾薩克在自己靠近的時候向後退了一步，他說，“可能對於你來說無關緊要，對於我來說就很關鍵。”
艾薩克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在評估伊萊的話具不具有可信度。伊萊很耐心地等著，卻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就是你的舅舅那張紙上的內容。”
伊萊反應了一會兒，訝異道：“你早就知道？”
那看見那張紙的時候為什麽有那樣劇烈的反應？甚至還消失了好幾天。
“嗯。”還不等伊萊問，艾薩克就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枚圓圓的綠色石頭，與他給伊萊的那一枚沒有任何區別，他說，“那幾天我在切割這個。”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伊萊看著艾薩克，眼睛微微睜圓了一點，而艾薩克避開了他的視線。
過了一會兒，伊萊問道：“那現在怎麽進去？”
艾薩克還是說：“不知道。”
好吧，伊萊幽幽嘆了口氣，沒有找到[鑰匙]，他們原本也不想這麽早來沈沒龍島的，但是誰能預判到南部丘陵的意外呢？
不過來都來了，還是找找有沒有可行的方法吧。
伊萊擡步走上法陣，踩著那些經歷了悠長歲月的法陣紋路走到中央，站定、即將要擡頭的那一剎那，他突然在自己的腳邊看見了半個熟悉的字符。
“_init_”
闊別二十一年的計算機系大學生之魂熊熊燃燒，伊萊一楞，心想：python構造器？
他幾乎是有點急切地後退一步，眉頭一瞬間鎖緊，這時艾薩克發現了他的異樣，略一思索，擡步走上了法陣。
就在艾薩克完全站在法陣上那一刻，法陣中央的字符突然一亮，伊萊猛地擡起頭，兩雙截然不同的眼睛隔著半個法陣相望。艾薩克邁開了腿，幾乎要拖出殘影，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從中央向外飛快亮起的法陣紋路。
在整個法陣都變亮的那一剎那，艾薩克離伊萊只有兩三米，伊萊擡起了手，而艾薩克也伸出了手。
[叮咚，[珍貴物品卡·夢境花園]達成使用條件。]
在法陣中央驟然爆發出的白光之中，他們的指尖短暫觸碰、一錯而過。
急速下墜、天旋地轉、達到某個限度之後，伊萊被高拋向上，他下意識地捂住眼睛，獵獵風聲從耳畔飛走，到達某個限度之後，一陣輕柔的風拂來。
伊萊松開了手。
此刻他漂浮於朗朗晴空之上，一枚藍紫色的花瓣從視野邊緣飄來，伊萊下意識伸手、想要接住它，花瓣卻與手指擦肩而過，他有些急切地想要伸手去撈，視角一轉，看見了遠處燦爛的金色霞光。
異獸的鳴叫聲從霞光與山丘的盡頭傳來，他略微睜大眼，紫色瞳孔中映出一群扇動著翅膀遠遠向自己飛來的魔獸。
不，不是魔獸。
他想。
是翺翔在藍紫花海之上的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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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受到了極其嚴重的沖擊。
到底有多嚴重呢？舉個簡單的例子，胸腔都要因為缺少氧氣炸掉的伊萊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海水、而置身於海下的空氣之中。
他只是看著艾薩克，而艾薩克好像很自然地收回手、挪過視線，只甩下一句：“呼吸。”
伊萊後知後覺地開始呼吸。
第一口空氣湧入得太過猛烈，幹裂疼痛的胸腔無所適從地生出許許多多的癢意。按理來說這個時候伊萊是應該要咳嗽兩聲的，然而對氧氣的渴望終究蓋過了一切，他按捺著咳嗽的欲望，克制著呼吸的速度、胸口緩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等到他終於適應了空氣，順著臉頰流下、又匯聚在下巴上的水滴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海水。
他擡起了頭。
剛剛他們穿行的海水已經變成了暗沈的黑色，現在仰頭去看，高處的海面卻又變成了澄澈的藍。
黑沈的海底竟然也有這樣明亮的地方，伊萊想著，就著坐在龍背上的姿勢看向自龍背向外延伸的無盡遠處。
入目之處一片綿延的森白。
分不出原本樣貌的骨頭碎片鋪成地面，或筆直或崎嶇的骨頭橫七豎八地插在其中、宛若茂盛叢林，脊椎肋骨鑄成高墻房屋，隨處可見的猙獰頭骨如同某種具有象征意義的標志，伊萊甚至還看見了某個骨頭山崖之下相互依偎的灰白龍蛋，毫無疑問，這是一座永無盡頭、毫無生機的白骨城邦。
沈沒龍島，巨龍最後的埋骨地，此間最寂靜宏偉的墳場。
那種強大、瑰麗、無人能夠阻擋的幻想種稱霸整個黑暗時代，由於其中一部分能夠自如地在水下活動而被稱為天空與海洋的無冕之王。它們存在的時候轟轟烈烈，一聲吟叫、一次展翼都能引發震動，死後卻沈沒在無窮無盡的海水之下，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連存在都會被抹去，成為某個被賦予別名的時代無關緊要的註解。
大陸上最後一只巨龍貼著高處的海面盤旋，它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一聲悠遠的龍吟，似乎在呼喚、又似乎在悲泣，其中蘊藏的悲傷情緒回蕩在這方空間之內，硬生生顯出許多蒼涼來。伊萊撐著瑞茲的背站起來，走到脖頸根處，蹲下來，手掌中註入了一點魔力，輕輕摸摸瑞茲的脖子。手腕上隱隱與瑞茲不太對付的藤蔓也伸長自己，用尖端嫩嫩的小葉子拍拍離自己最近的一片鱗甲。
瑞茲昂著頭，猛地向下一沖、又猛地爬升，似乎要通過這樣的高速發洩自己心中堵著的情緒。
伊萊垂著眼睛，手掌一直輕柔地落在瑞茲的脖頸根處，藤蔓有樣學樣地把小葉子貼著那片剛剛拍過的鱗甲，手指上沈寂許久的荊棘指環這個時候也散發出瑩瑩的銀紫光芒。
說來也奇怪，瑞茲的鱗甲那樣厚，卻像感覺到了這點微弱的安撫一樣。他的速度逐漸慢下來，悲痛的吟叫也更趨於喉嚨難過的呼嚕聲。
瑞茲是大陸上最後一只巨龍，但它並不孤獨。年幼的老父親賦予它已經消散的生機，從此弗朗西斯廣袤的天空任由它遨游，弱小的領民總是向它投來好奇又克制、卻沒有任何惡意的目光，偶爾降落在人類的城鎮旁，還要有小孩子克服自己的害怕，噠噠噠地跑過來，背著手煞有介事地和根本不會說話的瑞茲商量能不能摸摸它的鱗甲。
瑞茲喜歡人類幼崽摸到自己尾巴之後眼睛亮晶晶地驚呼的樣子。
它的同族已經全部死掉了，它不再能回到所有巨龍的家，但弗朗西斯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很願意接納它、成為它新的家。
見瑞茲的情緒稍微平靜下去一點了，伊萊站起身來，轉過頭來看在一旁保持沈默的艾薩克。
好吧，這裏還有一個等著解決的大問題。
臉頰還帶著被手指戳的奇怪觸感，伊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眼睛微瞇，總是存在著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審視與冷意：“你剛剛在做什麽？”
他也不是說不能接受別人戳他的臉——從小他的父母兄長都很喜歡捏他的臉，戳根本不算什麽大事，但戳他的對象是艾薩克才是大問題。
他們連靠得太近都奇怪，戳臉這種動作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親密到有點過分了。
伊萊現在回憶一下，突然覺得他與艾薩克的關系大致可以依據自己的視角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在孩童時期，起始於他們在費斯城並不愉快的狹路相逢，結束於進入暗夜森林、帶走伊萊的淩空小隊。
在這個階段中他們每一次相遇都相當不愉快，艾薩克總是想要痛下殺手，而伊萊被動反擊，直到他們意外去到暗夜森林才因為伊萊的治愈魔法得到了一段緩沖期。
後來馬修找到了自己的小外甥，大陸最南端的半精靈留在暗夜森林，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回到游星帝國最北端的貧瘠之地，無論從年齡種族還是身份地域來看都永不會有交集的生命因為莫名其妙跨越整個游星而來的艾薩克短暫交錯，驚心動魄的跌宕經歷仿佛只是漫長舞臺劇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兩位主角粉墨登場，一顰一笑、任何一個細微的眼神動作都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冷漠敵意。
伊萊不知道艾薩克是怎樣的想法，但在整個時期中，他對艾薩克的殺意從未斷絕。
第二個階段是少年時期，龍脊山谷的魔獸□□再次帶出了黑色聖水與黑暗風暴，附著古老符文的匕首創造永不會愈合的傷口，以此為基礎，他們有了相當脆弱的、探尋外來者秘密的同盟關系。
脆弱是脆弱，直到埃爾弗吐露出教廷與神國、聖水與地宮也沒有破裂。
在這個時期中伊萊每次與艾薩克單獨相處時看上去都很從容，只有系統知道系統面板永遠打開，它的宿主時刻準備著與成分覆雜的“隊友”戰鬥。
而艾薩克似乎在這個時期發生了某種細微的改變，甚至願意在伊萊陷入夢魘之中喚醒伊萊。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有理有據地將之歸咎於自己對於艾薩克的利用價值已經超越了艾薩克對自己的殺意——看，過去在暗夜森林，他擁有的治愈魔法也足夠艾薩克放棄殺死他。
後來就來到了第三個階段，起始於伊萊二十一歲生日的雪夜，披著風雪而來的半精靈在他的耳朵上留下一枚精靈碎片。
這個階段大約會很有意義，伊萊終於不能用擁有悲慘過往、冷漠狠辣等等簡單扁平的詞語去概括艾薩克，半精靈終於表露出了一些屬於生物的感情，於是艾薩克在伊萊心中的形象也變得略微立體了一點，他不再純粹地將艾薩克視作危險的敵人、相互利用的同伴。
導致這種轉變最關鍵的一點與精靈之心有關。
艾薩克的家園在幾十年前被黑暗風暴摧毀，依照伊萊對他的認知，他應當會對同樣被摧毀家園的詹妮弗視若無睹，然而他卻告訴伊萊可以在弗朗西斯使用精靈之心。詹妮弗還是只幼崽，人類無從得知精靈族的秘辛，如果艾薩克不說，誰也不會知道這一點、至少短時間內不會。
重建詹妮弗的[島嶼]與艾薩克沒有什麽關系，對艾薩克也沒有什麽益處，但是他短暫的沈默之後依舊沒有選擇漠視——在他再次來到弗朗西斯的目的只是為了帶著伊萊前往沈沒龍島、說到底與詹妮弗並沒有什麽太大關系的前提下。
哦，應該只是在當時他們的認知中沒有太大關系，現在知道有兩種精靈之心、正常的精靈之心是綠色之後，詹妮弗手中那枚藍紫色的精靈之心就相當引人深思了。
說到底，這三個時間段都很短，第三個階段並不能抵消前兩個階段生出的惡意，於是雖然現在艾薩克變得立體一點了，在伊萊心中，他們本質上依舊是被利益維系的對立關系。
而艾薩克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了那樣……奇怪的動作。
一個月以前艾薩克才無聲無息地“襲擊”了他——雖然他受到的傷害是耳垂上多了個精靈之心碎片，但襲擊在他這裏並不能通過受傷與否去判定。伊萊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或許艾薩克根本不是在戳他的臉，而是想做其它的什麽事情，而他剛好動了動，臉就迎上來艾薩克的手指。
等等，伊萊的表情變得糾結了一點，那這個意思是他在用臉戳艾薩克的手指？這是什麽奇怪的主動方與被動方？
他還沒糾結多久，艾薩克的視線略微在伊萊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下，伊萊一怔，伸手摸摸冰涼的精靈之心。
艾薩克看著那枚依舊散發著藍紫色光輝，卻因為太小、環境又變亮而不再能被伊萊察覺到的碎片，面不改色地陳述道：“它沒發光了。”
好有力的理由，伊萊的思緒一下子被艾薩克帶跑偏了，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眉毛一挑，下意識開始思考為什麽進入沈沒龍島之後精靈之心反而不發光了。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問：“你上次到這裏來拿的那枚精靈之心也沒有發光嗎？”
艾薩克毫無異色地點了點頭。
沒什麽大的情緒波動、常年一張冷漠臉在這個時候竟然有著意想不到的好處，鑒於艾薩克從前給出的情報的準確性，伊萊幾乎立刻就接受了這個答案，與此同時還在心中給出了解釋：海底的沈沒龍島都有空氣存在了，或許這塊地方有這什麽特殊的磁場，指南針被幹擾失靈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疑問被解開，伊萊把被戳了臉的事情拋之腦後，轉而走到龍背的邊緣向下眺望，這個時候瑞茲已經在降低飛行高度了，它仿佛有確切想要前往的地方，伊萊向下看了一會兒，除了白骨之外什麽也沒有看見。
他轉過頭來問艾薩克：“龍島核心在哪裏。”
艾薩克沈默了。
伊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這難道是什麽不能回答的秘密嗎？他們不就是想要進入龍島核心的嗎？
過了一會兒，瑞茲都要降落到骨頭上了，艾薩克才從牙齒縫裏逼出四個冰冷的字：“走過頭了。”
他們在龍島核心上空的時候伊萊剛好發出了“你剛剛在做什麽”的疑問，他只顧上找個貼切的理由，沒有註意到腳下森森白骨掩映之下的、通往龍島核心的法陣。
實在是失誤。
伊萊倒是接受良好，回過頭看來時的路，這個時候他已經能夠看見近在眼前的骨頭，瑞茲閃動著翅膀，平穩地停在了碎片上。伊萊從瑞茲的尾巴上滑下來，在骨頭碎片上艱難站穩的時候手中已經多出了監察者之杖。他低著頭，在骨頭碎片的縫隙裏窺見了一道一閃而過的金色，他幹脆蹲下來，把最上面的碎片扔掉，一枚被金絲纏繞的瑩潤珍珠出現在眼前。
巨龍這種生物喜好一切亮晶晶的東西，這片白骨之中隱藏的金銀財寶恐怕不算少，伊萊突然生出一種要把整個龍島翻遍發筆橫財的質樸沖動來，然而他到底什麽也沒有做，只把被自己拿開的碎片壓回這枚珍珠上，隨即站起來，轉過身看還是有點難過的瑞茲。
紫色的人類雙眸與冰冷的金色豎瞳相望，伊萊上前一步，眉眼彎彎，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瑞茲嗚咽一聲，把自己的腦袋頂塞進了伊萊的懷裏，這次它明顯克制了許多，只把伊萊頂得往後退了一小步。這個時候什麽安慰都沒有用，伊萊艱難地抱著瑞茲的頭頂，輕輕拍了拍冰冷的鱗片。
艾薩克站在一旁，眸色幽深，好像看著伊萊，又好像看著瑞茲。
大陸上最後一只龍找到了新的家人，被黑暗風暴摧毀家園的精靈幼崽找到了她的太陽，定居弗朗西斯的木妖精不知道自己的家鄉已經被人類占領，被教廷追逐到終末的矮人在科爾山找到了新的追求。
弗朗西斯，都是弗朗西斯，只是幾十年前暗夜森林遭遇黑暗風暴的時候，弗朗西斯還不是現在的弗朗西斯。
伊萊好不容易安撫好瑞茲，又與要繼續前行的巨龍崽道別，剛轉過頭來，就看見了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有點難過的艾薩克。
艾薩克的難過與瑞茲的難過不一樣，瑞茲難過的時候喜歡呼嚕嚕的撒嬌、什麽都表現得很明顯，而艾薩克連難過也是淺淡又冰冷的，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眼神要略微沈下去一點，如果不是伊萊感覺敏銳、又多少有點了解艾薩克，大約什麽也感覺不出來。
伊萊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片龍島也不知道有什麽奇怪的魔力，竟然能讓瑞茲和艾薩克都同時難過起來。
好吧，安慰一只龍也是安慰，安慰一只半精靈也是安慰。他這樣想著，剛剛邁出一步，艾薩克突然投來一眼。
艾薩克和從前沒有任何異樣地問：“好了嗎？”
好像那一瞬間的低落只是錯覺。
伊萊腳步一頓，唇角一彎，揚起笑來。二十一歲的伊萊這樣笑起來也有十七歲時的虎牙，眼睛裏也有細細碎碎的光，但比起十七歲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現在的他更應該概括為——驚心動魄。
“好了啊。”伊萊笑盈盈地往前幾步，說道，“現在你要帶我去嗎？”
……
據艾薩克的描述，龍族核心在整片沈沒龍島的最中央。
就算在經過沈沒龍島時瑞茲已經在降低高度，但巨龍的飛行速度太快，伊萊還是跟在艾薩克後面在白骨支成的樹林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個尤其巨大的肋骨。
艾薩克回過頭看了一眼落後於自己兩三步以外的伊萊，提醒了一句：“跟緊。”
伊萊略微加快兩步，走到和艾薩克並列的位置，這個時候艾薩克依舊看著伊萊，看到伊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之後，他問道：“你沒感覺到？”
“感覺到什麽？這裏很冷？”
顯然不是，因為艾薩克擰起了眉頭。
“巨龍氣息的威懾。”
伊萊一楞，巨龍氣息的威懾？他只能從這裏感知到濃郁的巨龍氣息，半點威懾都沒有的。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艾薩克的額頭上已經浸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想來巨龍氣息的威懾應當相當可怖。
他猜測道：“因為我帶了瑞茲？”
這個理由好像不大站得住腳，換一個不能告訴艾薩克的就很有說服力了：因為我喚醒了一枚死去的龍蛋、擁有整片大陸上最後一頭巨龍。
艾薩克不知道信沒信，總之伊萊看上去是挺理直氣壯的。
他們到底是下到了龍族核心的法陣上去。
這個法陣鐫刻在巨大肋骨之下一塊非常突兀的巨大巖石片上面，伊萊猜這大約是整個沈沒龍島表面唯一不是骨頭的東西，他跟著艾薩克去到某個固定的方位，垂眼一看，就看見了密密麻麻的古精靈語，再往左一移，就看見了那副艾薩克描述中的“壁畫”。
就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伊萊還是略微驚訝了一下。
藍紫花海、破敗亭子，亭子中背對而坐的銀發青年，瑩瑩的白色光團，簡直和他曾經在夢境中看見過的畫面一模一樣。
不過也只是驚訝了一下。
伊萊轉頭問艾薩克：“現在怎麽辦？我還沒有找到那個花園的[鑰匙]。”
“不知道。”
好坦誠的回答。伊萊卡了一下，轉而問道：“那些古精靈語寫的什麽？”
“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你怎麽就知道無關緊要？”伊萊湊過去看那一長串古精靈語，沒註意到艾薩克在自己靠近的時候向後退了一步，他說，“可能對於你來說無關緊要，對於我來說就很關鍵。”
艾薩克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在評估伊萊的話具不具有可信度。伊萊很耐心地等著，卻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就是你的舅舅那張紙上的內容。”
伊萊反應了一會兒，訝異道：“你早就知道？”
那看見那張紙的時候為什麽有那樣劇烈的反應？甚至還消失了好幾天。
“嗯。”還不等伊萊問，艾薩克就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枚圓圓的綠色石頭，與他給伊萊的那一枚沒有任何區別，他說，“那幾天我在切割這個。”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伊萊看著艾薩克，眼睛微微睜圓了一點，而艾薩克避開了他的視線。
過了一會兒，伊萊問道：“那現在怎麽進去？”
艾薩克還是說：“不知道。”
好吧，伊萊幽幽嘆了口氣，沒有找到[鑰匙]，他們原本也不想這麽早來沈沒龍島的，但是誰能預判到南部丘陵的意外呢？
不過來都來了，還是找找有沒有可行的方法吧。
伊萊擡步走上法陣，踩著那些經歷了悠長歲月的法陣紋路走到中央，站定、即將要擡頭的那一剎那，他突然在自己的腳邊看見了半個熟悉的字符。
“_init_”
闊別二十一年的計算機系大學生之魂熊熊燃燒，伊萊一楞，心想：python構造器？
他幾乎是有點急切地後退一步，眉頭一瞬間鎖緊，這時艾薩克發現了他的異樣，略一思索，擡步走上了法陣。
就在艾薩克完全站在法陣上那一刻，法陣中央的字符突然一亮，伊萊猛地擡起頭，兩雙截然不同的眼睛隔著半個法陣相望。艾薩克邁開了腿，幾乎要拖出殘影，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從中央向外飛快亮起的法陣紋路。
在整個法陣都變亮的那一剎那，艾薩克離伊萊只有兩三米，伊萊擡起了手，而艾薩克也伸出了手。
[叮咚，[珍貴物品卡·夢境花園]達成使用條件。]
在法陣中央驟然爆發出的白光之中，他們的指尖短暫觸碰、一錯而過。
急速下墜、天旋地轉、達到某個限度之後，伊萊被高拋向上，他下意識地捂住眼睛，獵獵風聲從耳畔飛走，到達某個限度之後，一陣輕柔的風拂來。
伊萊松開了手。
此刻他漂浮於朗朗晴空之上，一枚藍紫色的花瓣從視野邊緣飄來，伊萊下意識伸手、想要接住它，花瓣卻與手指擦肩而過，他有些急切地想要伸手去撈，視角一轉，看見了遠處燦爛的金色霞光。
異獸的鳴叫聲從霞光與山丘的盡頭傳來，他略微睜大眼，紫色瞳孔中映出一群扇動著翅膀遠遠向自己飛來的魔獸。
不，不是魔獸。
他想。
是翺翔在藍紫花海之上的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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