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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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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那真的是種類很覆雜的一群龍。

領頭的是一頭冰藍色的、除了體型更加龐大、瞳孔更加攝人之外與瑞茲沒有任何區別的冰霜巨龍,頭部帶著羽翼、還拖曳著輕飄飄尾巴的龍遨游在龍群最上方,相對同族來說體型相當小的翼龍猶如燕雀,許許多多其它的龍跟在後面,宛若一條拖曳的長長尾巴。它們體型各異,特征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都在跨越長長的距離向著伊萊而來。

朝聖一樣。

“系統,”伊萊望著那一群在霞光下閃閃發亮的龍,擰著眉頭輕聲道,“這是龍族核心還是夢境花園?”

沒有回答。

伊萊察覺到不對,下意識地要拉開系統面板。

毫無反應。

伊萊到這個世界上二十一年,四歲半意外開啟抽卡系統,至今也有近十七年,這是第一次出現系統失靈到完全無法使用的狀況。

他皺起了眉,再看向周圍,眼底已經彌漫上了警惕意味。

這個時候龍群已經到了離伊萊很近的地方,伊萊擡起頭,一只小型棕色翼龍從他的身邊高速劃過,龍翼末端幾乎要觸碰到他的手臂,帶起的風某一個剎那將他的額發吹往腦後,遠處冰霜巨龍的喉嚨裏發出一聲警告似的渾厚龍吟,其中摻雜的威勢之深厚,就算是與瑞茲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又並不是警告對象的伊萊也被激得頭皮發麻。

這也許就是成長期巨龍與成年期巨龍的差距。

翼龍發出更加尖銳的吟叫,它在伊萊身後劃出一個圓弧,保持著離伊萊很長的距離回旋,伊萊轉過頭,看見了第二只在他的身後回旋的巨龍。這群龍在圍繞著他盤旋,自上而下,猶如某場風暴。

懸浮在風暴中央的伊萊握緊手中沒有收回系統空間、於是得以留存的監察者之杖,紫色的眼睛中流轉著內斂的光華,他註視著唯一懸停在自己面前的領頭冰霜巨龍,這個時候他應該全身心警惕,然而此刻他非常不合適宜地想:

長得真的是與瑞茲很像,或許瑞茲長大之後就會是這樣一副強大又宏偉的模樣。

巨龍靠近了伊萊,危險的金色豎瞳與紫色眼睛對視,就在伊萊的手因為握得過緊而向大腦反饋疼痛之後,伊萊聽見了一道渾厚、回響、似乎不應該存在人類之中的聲音。

“好久不見,我的朋友。”

龍……會說話?

伊萊睜大了眼睛,像只貴女精心養護的貓一樣。

他看過大小姐從大陸各處搜羅來的雜書、看過裝訂精美的典籍、看過被重重把守的紙張冊子、甚至聽過吟游詩人的歌謠,其中提到龍的不在少數,卻沒有任何一個文字、任何一個曲調提到過龍會說話。

這個時代的主人不得不承認龍的強大,於是只能將龍描述為殘忍好戰、暴虐少思的模樣,宛若龍族生來就是為了破壞、是整片大陸上最殘忍、最無法抗拒的戰爭機器,而不是可以平和下來與“朋友”交流的存在。

伊萊實在是太震驚了,以至於巨龍靠近的時候都沒有及時作出反應。

巨龍低下頭,輕輕貼了一下伊萊,後者被它的動作向後推了好大一截,自後而前的風又把伊萊推回剛剛的位置,冰霜巨龍嚇人的金色眼睛中生出了點非常違和的歉意來。圍繞著他們盤旋的巨龍風暴中傳來一聲聲龍吟,有的偏尖細一點、有的渾厚、有的嘶啞,均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勢,如果不是伊萊實在很熟悉瑞茲,大約不會發現其中的不滿與嘲笑。

這群天然淩駕在一切生物之上的龍在不滿什麽、又在嘲笑什麽呢?

巨龍把伊萊推走的動作?

多麽荒謬,又有點合理的答案。

“你在想什麽,朋友。”

巨龍的聲音把伊萊從思緒中拉回來,他的頭發與衣擺隨著巨龍盤旋時升起的風被吹得很亂,還不如巨龍頭顱的一半高的人類實在看上去很渺小,就像巨龍一族都很喜歡的那種精致易碎、亮閃閃的寶物。

伊萊當然不會發光,顏色最淺淡的發絲只在陽光最好的時候才會反射出淺淺的光暈,然而此刻伊萊唇角一彎,笑意盈盈,仿佛整個人都在閃閃發亮。

“我在想,你是不是認錯了朋友。”

巨龍幅度很輕地搖搖頭,就像害怕再次把伊萊推遠一樣小心翼翼。

“你在呼喚我們。”巨龍說,“所以我們來找你了。”

盤旋的龍群發出短促的吟叫,伊萊知道,那是在附和。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發出了呼喚,也不知道這群肉眼可見十分強大的龍為什麽把自己認定為朋友,他現在或許應該應下這個護盾一樣的身份,但莫名其妙地,他輕輕嘆了口氣,有點無奈地說:“可是我不認識你們。”

“我只認識一頭還在成長期的冰霜巨龍。”

風暴一般的旋轉的龍群停滯了一瞬,隨即混雜的激動龍吟落下來、把伊萊一整個包裹其中,甚至讓伊萊有點頭暈目眩。冰霜巨龍擡起頭,危險的金色豎瞳中透出冰冷的警告意味,盤旋的龍才突然意識到它們的朋友向來都不能承受它們一起發出的吟叫,看著用手抵著太陽穴的伊萊,它們委委屈屈又心虛地閉上了嘴巴。

龍吟停止,伊萊揉著太陽穴緩了一會兒,這個時候巨龍說:“我們從不會錯認我們的朋友。”

伊萊一楞,擡起頭。

巨龍這種生物應該很難有表情的,瑞茲向伊萊表露過的情緒又幾乎都是在黏黏糊糊地撒嬌,然而此刻伊萊竟然在這只一看就十分危險的巨龍身上看出了點人性化的溫和懷念來。

“你的靈魂在閃閃發光,”它說,“就像我們的財寶一樣。”

說到這裏,巨龍彎下脖子,腦袋向上一仰,原本懸浮在半空中的伊萊一臉迷茫地坐在了巨龍的頭顱之上。重力終於回籠,伊萊生出一種預感,他現在要是再次跳往半空中,他會直線下落、而絕非像剛才一樣懸浮在半空中。

怎麽說呢?簡直就像被巨龍的這個動作從某種虛無飄渺的地方拉回人世間一樣。

伊萊垂下眼,相當熟練地給自己來了個防風魔法。此刻他坐在巨龍頭顱的正中央,後背就是密密麻麻的、可以倚靠的棱刺,可見巨龍拱人之熟練,竟然能一下子把伊萊拱到最合適的位置。

伊萊終於放松了警惕,他用手掌貼著巨龍的頭部鱗片,這個時候巨龍已經轉了個方向、朝著來時的霞光與山丘前進,盤旋的龍族風暴消散解體,一一跟在冰霜巨龍的身後。小型翼龍偶爾到達與伊萊齊平的位置,翻卷著來了個相當高難度的空中轉體,伊萊剛剛露出驚嘆的眼神,一頭頭部燃燒著火焰的巨龍就猛地撞上來,正在轉體的小型翼龍像球一樣被撞飛出去,淒厲的龍吟聲拖曳了好遠。

真的是好淒慘。

小型翼龍大概以速度見長,沒一會兒就追了上來,懷著滿腔仇恨與冒著火焰的巨龍開戰,它們打來打去,你抓我一爪、我撞你一下,一直到從與冰霜巨龍齊頭並進的位置相互拖累到最後面去。伊萊轉過頭去看,沒忍住笑出來一聲。

伊萊問:“你要帶我到哪裏去?”

他現在放松一點了,身下的巨龍除了更沈穩一點之外和瑞茲太像了,他難免帶上一點濾鏡,連語氣都柔和下來。

“巢穴。”

這裏的巢穴想必指的是巨龍巢穴,伊萊並不怕在這群巨龍在巢穴對自己發難,畢竟它們看上去沒有惡意,如果實在要對他發動攻擊,剛剛他懸浮在空中的時候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可是它們沒有。

於是伊萊放松下來,天空藍得不可思議,偶而有很柔軟的雲。天空與海洋的霸主成群結隊地翺翔在海一樣的花之上,伊萊向下看,只能看出來顏色,分不太清種類。

“那是什麽花?”

“就只是花,與其他花相比沒有任何區別。”巨龍不大高興地哼了一聲,好像回憶起了什麽不太愉快的往事,抱怨著說,“一個討厭鬼從海岸一直種到我們的巢穴,問他做什麽,他說要送給一個人。不讓他種了,他還要翻臉。”

說著討厭鬼,但聽最後半句話,它也許並不是真的在討厭那個對象。

這個世界上的友情並不是只有相親相愛一種,就算平時不對付得要打架,心底也可能懷揣著對對方的友誼。

伊萊驚訝地向後看,綿延花海延申至地平線盡頭,要種這樣多的花,也不知道要多少年。他生出一點興致來,問道:“送給誰?”

巨龍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裸露著灰色巖石的山丘已經近在眼前,伊萊正覺得這座山看上去與科爾山有點相似,巨龍突然說:“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類。”

渾厚回響的聲音裏帶出一點難過來。這個時候沒有一只龍吟叫,那只小型翼龍再飛到與伊萊齊平的位置,頭上冒著火焰的龍也沒有再沖上來揍它。

伊萊本能地覺得那是個很悲傷的故事,閉上了嘴,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下方的環境。

它們跨越了那座山丘,綿延山脈近在眼前。

伊萊在花海之上看見的山丘是全然灰色的,於是就以為山脈之內也全然是灰色巖層,然而不是的。藍紫色的花生長在任何一個巖石的縫隙裏,這裏一簇、那裏一簇,一下子就給晦澀硬朗的巖石山脈增添了幾分柔和。伊萊還在一些高處凸起的巖石之上發現了目測比自己還高的龍蛋,龍蛋的底部也依托在茂盛的藍紫花叢中,看著舒適又安穩。

只是那些龍蛋也是灰色的,一點生機也沒有。

或許瑞茲曾經也是那樣的,伊萊並不是特別特別有同情心的人,但是他想到瑞茲,心底又生出點細細密密的難過。

巨龍這種生物屬於遼闊的天空與廣袤的海洋,在蛋殼中就失去生機不適合它們,在海底成為重重疊疊的屍骨也不適合它們。

伊萊看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遠眺前方。

之前他在龍頭上向後看,看見的是綿延向天際線的藍紫花海;現在他向前看,看見的又是見不到盡頭的灰色山脈。

冰霜巨龍還保持著速度在繼續飛行,整個過程中伊萊沒有見過任何一只新的龍,他回頭看跟在冰霜巨龍之後的龍族,驟然發現每一只龍都屬於不同的種類,一只重覆的也沒有。

就好像是不同種類的龍的代表。

“抓緊,”巨龍的聲音讓伊萊回過頭來,它說,“我們要準備降落了。”

龍說準備降落,那真的是一秒都不帶等的,伊萊剛剛坐正、它唰地一下就向下俯沖,瑞茲之前為了發洩情緒而進行的上下沖刺與這一刻的俯沖相比簡直是幼兒過山車與成人過山車的區別。施加了兩層的防風魔法都不頂用了,呼嘯的風毫不留情地刮來,伊萊不得不用手臂擋住臉、另一只手反過去抓住身後的棱刺。

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為高速移動而生出的風戛然而止,幾乎經歷了五分之二個自由落體的伊萊緩了一會兒才放下手臂,他大約是有點被吹懵了,此刻看著面前入口巨大到目測能夠容納身下這頭冰霜巨龍自由進入的洞穴,緩了好一會兒才眨了眨眼睛。

冰霜巨龍低下了頭顱,伊萊會意地站起來,屈膝跳到距離巖洞地面還有六七米的一塊巖石之上,隨即踩著巖壁的凸起三兩下落到地面,動作相當輕盈,乍一看與偏速度方面的劍士沒有什麽區別,甚至還能體味出點貴族式的優雅來。

伊萊站定,想要拍拍衣擺上的灰塵,等到掌心觸碰到柔軟的布料才猛然意識到被自己忽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問題——他剛剛經過了海水,明明渾身都濕噠噠的,現在卻渾身幹爽,甚至連浸泡在海水之後的不適感都沒有。

“朋友。”

巨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伊萊擡頭去看,被一雙雙炯炯有神的專註金色豎瞳驚得思緒一頓。這時冰霜巨龍把自己的爪子向前一邁,地面因此產生的震動甚至讓伊萊退後一步才穩住身體。

“你們人類的腿太短了,到我的爪子上來。”

腿短,好強的人身攻擊。在人類中已經算腿很長的伊萊腹誹著坐到巨龍的爪子上,順手抓緊一根突起的骨刺。

他剛剛坐穩,巨龍就邁動步子,隨著爪子向上攀升的那一剎那,伊萊驟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是不是忘了什麽?等等,龍這種物種在地面上走的時候好像也需要用爪子的吧?!

短短幾步、冰霜巨龍甚至還剩個尾巴在巖洞外面的時候,已經被顛得頭暈眼花的伊萊恍恍惚惚地想:真的是好新奇的體驗,先坐巨龍牌雲霄飛車,再坐巨龍牌過山車,最後坐巨龍牌上下彈跳車,人類的大腦還真是堅強,他要是個蛋應該蛋黃都已經被搖散了,看現在這個思維方式、他的大腦應該還算安康。

看,他還騰得出一點註意力去觀察到巖洞在越變越窄,冰霜巨龍的腦袋已經貼著洞頂。

好吧,這樣一看,好像他坐在巨龍的腳上又變得很有必要了。

這段越變越窄的道路似乎有點長,到最後伊萊甚至已經有點眼冒金星,冰霜巨龍被巖洞頂部摩擦的腦袋終於得到放松的那一剎那,伊萊才發現眼冒金星的金星似乎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伊萊跳下爪子,略微仰著頭,紫色的眼睛甚至被染上燦金色的光輝。

此刻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或許足夠冰霜巨龍扣扣嗖嗖飛一圈的洞窟,精金秘銀與元素寶石堆成小山,巧奪天工的飾品隨意地掛在洞壁之上,閃耀的綺麗光輝甚至讓毫不透光的洞窟明亮起來,比一切燈燭都要更加實用,也要更加昂貴。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楞了好一會兒,仰起頭來看冰霜巨龍,眼神中竟然多出了幾分對富豪的敬佩。

龍族喜歡亮晶晶的東西,現在想想瑞茲呆在貧瘠的弗朗西斯還真是受了很多委屈。

冰霜巨龍被他這麽一看,也生出許多得意來,不過得意還沒到達巔峰,它先因為腦海中浮現的、和現在相似得有點恐怖的場景而像被紮漏了氣的皮球一樣低落下去。伊萊當然沒有錯過如此明顯的情緒變化,他眨了眨眼睛,此刻冰霜巨龍的形象與瑞茲無限重合,某一個瞬間他甚至認定面前滿身威勢的巨龍就是瑞茲。

不過怎麽可能呢?瑞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無論這裏是龍族核心,還是他的夢境花園。

伊萊並沒有錯過白光乍現時系統的播報,他沒有來得及確認使用夢境花園卡,這方空間內又有花海、又有龍族山脈與龍群,他更傾向於這裏是龍族核心,但是也無法完全排除是夢境花園的可能性。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群龍是存在於現在的龍還是存在於過去的龍。

這個時候冰霜巨龍說:“你喜歡嗎?”

伊萊馬上拋掉那些沈重的思緒,眼睛亮晶晶地點點頭。

哪個人類能不喜歡這些東西,尤其是他的背後還站著一個“貧窮”的領地,即將進駐的柯蒂斯商會需要金幣、籌備戰鬥也需要金幣,商業部再能賺錢也抵不上弗朗西斯的底子太差。他現在看著這一大堆財寶,滿腦子都是這是軍隊物資、那是商業部、這是行政署。

但是也只是想想,這終究是屬於龍的東西。

巨龍垂著碩大的腦袋看著這樣的伊萊,豎瞳中透出點不易察覺的懷念,還被它堵在巖洞中的龍從縫隙中冒出頭來看,龍族喜歡亮晶晶東西的天性並沒能讓它們把註意力全然放在那堆寶物之上,而是大都看著伊萊。

“我很想送一些給你,朋友,可是它們都沒辦法帶走。”

對於吝嗇的巨龍來說,能說出前半句話已經算是奇跡。後半句也很值得深思,沒辦法帶走,是意味著這些寶物沒辦法被帶出這個空間,還是這個時間呢?

伊萊只是短暫眼饞了一下,並沒有真的生出把它們帶走的意思,聽見這話,他笑盈盈的,很坦然地說:“真可惜。”

巨龍終於進入了洞窟之中,被堵在後面的龍下餃子一般湧進來,剛剛看著還非常大的洞窟一下子變得狹小起來,只有體型最小的翼龍能夠還算自由地飛上飛下,好幾次刮到了冒火焰巨龍的腦袋,兩只龍差點又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打起來。

洞窟之中的地面都滿是珍奇的首飾或者物品,伊萊不知道該從哪裏下腳,於是轉過頭來問巨龍:“你帶我到這裏來幹什呢?”

巨龍邁著步子走到那一座華貴的小山旁邊,腦袋一拱,元素寶石與精金秘銀嘩啦啦地掉下來,一塊純度高到能夠看見實質性魔力的元素寶石滾到伊萊的腳下,伊萊彎下腰去撿,指尖從寶石的中央劃過,只撈到了一手的空氣。他一楞,站起身來,擰著眉向著一個黃金做的頭冠一邁,頭冠頂部繁覆的銀質鳥羽穿過鞋底,毫無阻礙地出現在了靴面上方。

怪不得巨龍說帶不走它們,原來是幻象。

雖然也沒有想要帶走它們,伊萊還是生出了一點肉疼來。

他們勤儉持家的弗朗西斯人是這樣的。

伊萊又擡起頭來看向洞窟內已經摩擦出火氣、仿佛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的龍,那些亮閃閃的寶物多多少少掛了點在它們身上,偶爾踩一腳下去,濺起的寶石飾品濺起來,叮叮當當地滾了很遠。

對於他來說的幻象,對於這群龍來說卻是可以真真切切觸碰到的東西。而冰霜巨龍又的的確確把他帶到了這裏來,它似乎又是真實的。虛假和真實交錯在一起,硬生生顯露出許許多多的荒誕來。

伊萊把視線轉向了正把寶物山推平、似乎在翻找著什麽的巨龍。他踩著那些閃閃發亮的幻象走過去,好奇地問:“你在找什麽?”

巨龍用腦袋和尾巴將寶物山掃平,聽見伊萊這樣問,擡起頭來相當突兀地反問:“你多少歲了?”

伊萊眨眨眼睛,語氣略帶著點輕快的揶揄。

“你不是說我是你的朋友嗎?怎麽連朋友多少歲都不知道?”

巨龍不動了,它看著伊萊,翹起尾巴,輕輕拂過伊萊的頭頂上空。對於龍來說人類這種生物實在弱小,當然不敢讓可以作為武器的尾巴離得太近,於是這就算是摸摸頭了。被巨龍長輩似地摸摸頭還真是一種神奇的體驗,伊萊鎮定自若地把亂掉的發絲扒拉回正確的位置,假裝沒有聽見覆蓋著堅硬鱗甲的尾巴劃過自己腦袋上方時的沈重破空聲。

他的腦袋剛剛遭遇了一場稍縱即逝的危機。

“我們分別太久了。”巨龍這樣說,“久到你變小了一點了。”

好奇怪的形容。

伊萊好像什麽都沒有察覺那樣套話:“分別太久怎麽會變小呢?”

這似乎是一個很難去回答的問題,巨龍扭過頭繼續在寶物堆裏翻找,不知道過了多久,前爪撈上來一個在一眾亮晶晶的寶物中顯得有點黯然失色的環狀東西。

這東西一出來,打架的、努力翻找的、呼嚕嚕吵嘴的龍都發出了壓抑的激動吟叫,它們大約是真的有意識地在克制,都這樣嘈雜了,伊萊只是腦袋昏沈了一剎那。

伊萊那個環狀的東西有點熟悉,剛想要集中精神去看,巨龍前爪一揮,這東西叮叮當當地滾過來,正正好好停在伊萊的腳下。

他這下看清楚了,甚至不用彎下腰去拿起來。

細枯枝一樣的銀白色金屬荊棘一般重重疊疊扭在一起,金屬間散落的細碎黑色寶石散發出淺淡又足夠攝人心魄的光暈,這些寶石與貴族們身上常見的那些不同,它們並不是完全剔透的,正中央仿佛旋轉了一場暗紫色的小型風暴或者散落了波光粼粼的銀色星河,蓬勃的魔力在其中不停流轉。

荊棘冠冕,伊萊八歲生日那天瑞茲跨越風雪送來的生日禮物,最終被證實是監察者部件中的一件,按照系統的設定,它應該被叫做——[監察者之冠·凜冬]。

伊萊下意識地擡起右手,荊棘冠冕縮成的指環在他的手指上乖乖呆了十三年,此刻不知所蹤。他壓下心底紛雜的猜測與思緒,蹲下身觸碰這頂冠冕,實物的冰涼感透過指尖傳遞至感覺神經,他一頓,動作從觸碰轉為撿起。他站起來借著那些寶物散發的光輝仔仔細細地查看,到底是看出來一點差別。

瑞茲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簇新的,以至於伊萊甚至懷疑瑞茲偷偷摸摸跑出弗朗西斯打劫了某個煉金工房;而冰霜巨龍給他的冠冕是陳舊的,這種陳舊並不來源於時間的流逝,而是類似於失去生機之後、死氣沈沈的陳舊。

伊萊把冠冕轉了個角度,指尖離開某顆黑色寶石時帶出來一點黑色的痕跡,他眉頭一皺,擡起監察者之杖召喚出個小小的水球來,很幹脆利落地把指尖戳進去,正當他想要控制著水球旋轉以帶走臟汙的時候,一縷暗紅的濃重顏色自指尖的黑色痕跡飄逸而起,伊萊一楞,擡起手。

那不是黑色的臟汙,那是暗沈的血跡。

伊萊擡起頭,冰霜巨龍正註視著那頂冠冕。他舉起手移動到巨龍的視線落點,又把冠冕藏在身後、杜絕巨龍跟著看過去的可能。

“怎麽有血?”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像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一樣,每一只龍都一下子變得低落起來。

伊萊一怔,想到跨越那片花海的時候巨龍的描述,它說——那片花海是一個討厭鬼為了一名死去的人類栽種的。而藍紫色的花在灰色山脈中依舊存在,於是此刻他很合理地猜測道:“這是那個死去人類的血?”

龍群更低落了,個個都挺大一坨的,低落起來全身都寫著可憐難過又無助。伊萊被環洞窟的難過龍震懾了一下,又發現幾只龍在偷偷看自己。

偷偷……看它?

他一楞,心中升起一個好像很離譜、但仔細想想又很合理的可能。

“那個人類是我?”

沒有回答,此刻沒有回答就是最有力的回答。伊萊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掌心被凹凸不平的荊棘冠冕咯得一疼,他動作一頓,擡起手來,此刻這頂沾染著陳舊血跡的荊棘冠冕似乎透露出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意義。

這個時候冰霜巨龍嘆息一般說:“把屬於你的東西贈送給你,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吝嗇。”

“能夠再次與你一同翺翔在天空之中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不可多得的幸運,抱歉沒有把你的東西擦得很幹凈。”

“祝你不知道多少歲生日快樂,”巨龍低下頭顱,輕輕蹭了蹭伊萊,“朋友。”

……

伊萊走出了洞穴,驟然明亮的光線讓他不自覺閉了閉眼睛。

他剛剛以需要冷靜冷靜的名義提出要出來透透氣,現在真的站在流動的空氣之中了,又不知道該往哪裏走,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他幹脆隨便找了塊洞口附近的平整巖石坐下來。

從進入那個法陣到現在,真的是好神奇的經歷。

他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這群巨龍是過去的幻象了,能夠觸碰到冰霜巨龍也很好解釋:理論上來說當魔力凝實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算是幻象也應該能夠擁有實體,單單一頭巨龍可能無法達成這樣的效果,可是並不止冰霜巨龍一頭龍。

那群種類各異的龍也許就是每個種類中的頭領,它們將魔力凝聚在冰霜巨龍身上,於是冰霜巨龍就是伊萊能夠觸碰到的、唯一的真實。

哦,也不是唯一。伊萊垂下頭,手中的荊棘冠冕依舊像蒙了一層死寂的霧,而他想:這個東西他還是拿得到的。

他看了一會兒,幽幽嘆了口氣,仰起頭,入目所及之處全然是燦爛的金色霞光。

好像時間也沒有變化,他想,所以這裏到底是龍族核心還是夢境花園?

想到這裏,伊萊再次嘗試了召喚系統面板,依舊毫無反應。理論上來說就算人工智能短暫離去、留下的既定程序也足夠系統保持基本的運轉,但現在顯然系統已經全然無法使用,伊萊只能根據自己上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得出兩個可能性:磁場問題或者權限問題。

鑒於系統誕生自主神空間、也就是說高於這個世界的主神空間才是系統運行的服務器,伊萊更傾向於第二個可能性。或許這方空間存在於主神空間的小世界之外,或許這方空間的權限淩駕於系統之上。

無從得知,所有猜測都僅限於猜測,沒有事實來支撐。

那麽現在又回到最開始的問題——這到底是龍族核心還是夢境花園。

伊萊仰望著、天空眨了眨眼睛,幹脆站起來,下定決心:就算很遠,也還是去花海中央看看吧,他夢中的夢境花園不就只有一片花海嗎?也許那裏有著關鍵的信息。

冰霜巨龍的速度比瑞茲更快,它在進入灰色山脈之後尚且前行了很長一段時間,伊萊做好了長途跋涉的準備,然而就在他路過一叢生長在崖壁上的藍紫花叢,並且停下來仔細看看、判定那的確是鳶尾之後,再往前轉了個彎,一陣風突然迎面吹來。

風也是有氣味的,這陣風的氣味截然不同,清清朗朗,裹挾著淺淡而沁人心脾的清香。

伊萊下意識擡起手臂,什麽輕飄飄的東西落在臉上,就像一個短促的吻。

伊萊緩緩睜開眼。

一望無際的搖曳花海展露於眼前,裹挾著花瓣的風迎面而來,這個時候霞光又沒有了,太陽漂浮在朗朗晴空之上。伊萊低下頭,此刻他正站在生長得尤其繁茂的鳶尾之中,再往後看,灰色的山脈不見了,只有一望無際的花海。

啊……伊萊想,也算是意料之內的場面。

幻象就是幻象,碰不到的是幻象、確切存在的也是幻象,財寶是幻象、龍是幻象、山脈是幻象,這方空間是幻象,或許他自己也是幻象。

他略一思索,幹脆朝著這個方向往前走,走了很遠,眼前的花海還是沒什麽變化,簡直都要看得疲勞起來。伊萊停下來,剛想坐下來休息一下,視野一轉,右側邊緣突然出現一個原本不存在的熟悉黑色身影。

伊萊一怔,猛地轉過頭去,眼睛略微睜大。

在一片虛幻之中遇見一個可靠的熟人,就算關系微妙,也實在是令人欣喜的事情。

黑頭發的半精靈與他隔了大約七八米的距離,他們同樣站在一望無際的花海裏相望,這個距離有點遠,伊萊只能看出來艾薩克表情隱隱有點覆雜,其它什麽都看不見。他幾乎是有點急切地向前一步,距離沒有半分拉近、也沒有半分後退,仿佛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一個既定的量,他前進,這段距離就拉長;他後退,這段距離就縮短。

宛若咫尺天涯。

“艾薩克。”

伊萊略微拔高聲音,半精靈很明顯地一顫。

真奇怪,他們明明看見了彼此,怎麽叫一聲名字都要逗一下。

伊萊狐疑地看著艾薩克,某一個風吹來的瞬間,他抓住了稍縱即逝間展露出來的問題。

精靈與半精靈能夠從外部分出的區別只在耳朵,精靈的耳朵更上揚,而半精靈的耳朵不會有精靈那樣尖、更加類似於妖精。艾薩克第一次出現在弗朗西斯時絕大多數人都將他認作了妖精,如果不是伊萊持有系統、獲取了一個有關暗夜精靈的成就,他大約很長一段時間都將被蒙在鼓裏。

但是這個“艾薩克”的耳朵是尖尖的,像詹妮弗、像任何一只純血精靈一樣尖。

這不是艾薩克,這是一只板上釘釘的暗夜精靈。

這時暗夜精靈動了,伊萊拉不近的距離,他只需要三兩步就拉近了一大截,伊萊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只是徒勞。

他們的距離不是由他決定的,是由這只長著熟悉面龐的暗夜精靈。

最終他們之間只差一步距離,暗夜精靈過來的時候步子邁得那樣大,只差一步,卻停下來了。伊萊想邁步後退,這段距離卻依舊恒定在一步,於是他只能就著這個距離看著這只長著艾薩克臉的暗夜精靈。

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模樣,墨綠眼睛依舊沈郁,其中仿佛醞釀著什麽隱秘的風暴,一旦有重見天日的時候,就要叫囂著摧毀一切。

“你不是艾薩克,”伊萊冷下臉,沈聲道,“你是誰?”

暗夜精靈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伊萊,這樣一看,他又和艾薩克很像了。

不,他們原本就足夠像了。

伊萊握緊了監察者之杖,眼神已經變成了面對敵人時的淩厲,然而這只暗夜精靈卻像毫無所覺一樣,一直用一種類似於懷念的眼神註視著伊萊,甚至把伊萊看得擰起了眉頭。

“你看什麽?”

非常不客氣的語氣。

暗夜精靈終於說話了,語調和聲音都與艾薩克沒有什麽區別,甚至讓伊萊有點恍惚。

“祂說,在這裏種滿鳶尾,我就可以再見到你一次。”

暗夜精靈這樣說著,表情很平靜,他看著流露出怔楞神色的伊萊,就像看著什麽可望而不可及的虛幻存在,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就像再重一點就要把眼前的人類弄碎掉一樣。

“祂是個滿口謊言的混蛋,但好在只要威脅到位,祂說的就會是真話。”

頓了頓,暗夜精靈擡起手,隔著五六厘米的距離“摸了摸”伊萊的臉頰。伊萊皺著眉避讓,對方看上去也沒有出現什麽負面情緒的苗頭。那張總是保持著冷漠的臉終於有了改變情緒的跡象,薄唇微微揚起,眼神溫柔得簡直有點違和。他保持著這點細微的笑容,努力平靜、但依舊止不住話語中的顫抖。

他說:“很高興能夠再次見到你。”

說著高興,暗夜精靈卻難過得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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