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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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喝到斷片在現實之中果然有點難以實現。

至少伊萊在醒來的迷蒙褪去之後、清醒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自己昨天幹了什麽事情。

他這個時候還沒有坐起來,柯蒂斯少爺為唯一的外甥準備的羽毛枕頭蓬松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只需要一轉頭,整張臉都可以埋進枕頭裏而不至於影響呼吸。

伊萊當了一會兒鴕鳥,終於從枕頭與手臂的間隙中露出眼睛和鼻子來。玻璃只在弗朗西斯得到了普及,這艘商船的玻璃使用的是磨薄的大塊透明水晶,非常影響眺望窗外的景色,但並不怎麽影響光線。

於是第一縷陽光落在了伊萊的眼睛上,有點刺眼,致使他轉了個方向。

剛剛看過明亮的地方,視線一轉,世界又昏暗下去了。伊萊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自己逼近艾薩克的場景。他忍不住捂住自己的額頭,怎麽也想不通自己是在怎樣的感情驅使下做出了那樣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他還蠻苦中作樂地想:能把艾薩克逼到船舷邊,仔細想想也能算是一個不錯的成就。

安慰一會兒就失效了。

伊萊滾來滾去:啊,怎麽會幹出這麽丟人的事情?

他本來就因為醉酒醒得比平時晚一點,今天還因為羞恥在床上待了一會兒,久久未見他出門的馬修敲響了房間門,得到應允後推門入內,看見的就是頭發不知道因為什麽變炸了一點的小外甥。

這個時候伊萊的表情已經恢覆正常了,他見馬修盯著著自己的頭頂,伸手一扒拉、帶下來一根堅強直立的頭發。

好吧,在枕頭裏滾來滾去這種事情下次還是謹慎幹吧。

“醒了?”馬修似笑非笑地走過來,見伊萊警覺地露出乖巧的表情,挑了挑眉,神態與伊萊竟然有幾分相似。馬修的臉上帶著些含著無奈意味,又有點難以置信地說:“怎麽一點酒都不能喝?”

弗朗西斯與奧斯都接壤,氣候絕對不可能溫暖到哪裏去,故而弗朗西斯北部的領民也有飲用烈酒的習慣,馬修記得過去弗朗西斯與柯蒂斯達成的訂單中就包含著質量並不怎麽好的烈酒——那個時候菲瑞婭甚至還沒有前往弗朗西斯,訂單的末尾還簽署著菲瑞婭的名字。

而就算不看弗朗西斯的領民,質量上乘的酒價格高昂,幾乎是貴族的專屬。在那些紙醉金迷的宴會中、水晶高腳杯中晃動的總是令人迷醉的琥珀色液體,而絕非牛奶或者糖漿。

伊萊已經二十一歲,現在卻一點酒也喝不了,要麽是他堅持在宴會中飲用無酒精的飲品,要麽是他根本就不怎麽參與宴會。

馬修的視線挪到滿眼無辜的伊萊臉上,心想:放在他並不怎麽在意他人目光、身份又尊貴到不需要勉強自己維系貴族關系的小外甥身上,或許是兩者兼有。

馬修溫聲詢問道:“頭疼嗎?”

伊萊搖了搖頭。

“還好。”

馬修略微松了口氣,按從伊萊到船上來到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他是真的害怕自己柔弱的小外甥被一壺來自邊陲小國的漿果酒給幹趴下。

伊萊看出了馬修的想法,剛想反駁,又覺得實在站不住腳,幹脆轉移話題。

“舅舅,你們找到龍島的位置了嗎?”

說起這件事,馬修嘆了口氣。

“沒有。”

太奇怪了,他攜帶著精靈之心上小船進行尋找,精靈之心一開始還給出了越來越亮的反應,等到前進到達某個限度之後,又像在商船上一樣無論怎麽改變方向都沒有反應了。

說到這裏,馬修拿出一枚閃耀著綠色光輝的精靈之心——等等,綠色?伊萊一楞,馬修察覺到了伊萊的異樣,見伊萊的視線落在精靈之心上,他心中一凜,問道:“這枚精靈之心怎麽了嗎?”

伊萊擰起了眉頭,接過那枚精靈之心翻來覆去仔仔細細看了看,又還到馬修手上。他陳述道:“艾薩克之前拿著找到沈沒龍島的那枚精靈之心中央是藍紫色的花。”

“藍紫色?花?”馬修疑惑地重覆道,臉上的表情也不自覺變得嚴肅起來,“精靈之心中央的線條是綠色的藤蔓,怎麽會是藍紫色的花?”

綠色藤蔓?

伊萊這下是真的楞住了,他想要從自己的獸皮袋子裏找出那枚精靈之心給馬修看,指尖剛剛一動又想到它早就消失在鏡湖裏了。他蜷了蜷手指,這個時候馬修問道:“目前我所知道的、已經被找到的兩枚精靈之心都是綠色的,你或者那只半精靈有沒有可能記錯了?”

“不,”伊萊很篤定地說,“我確定那是藍紫色的。”

這個時候伊萊突然想到了艾薩克摁在自己耳朵上的精靈之心碎片,他把右耳前的碎發撩到耳朵後面,伸手捏了捏,確認它還安安靜靜地呆在耳垂上。他自己是看不見它的,於是稍微側了側頭,確保馬修能夠看清楚它的模樣,與此同時說:“這是精靈之心碎片。”

在他的視野邊緣,馬修表情一僵,隨即一點一點地變得不可置信了起來。

此刻那枚同樣帶著世界樹氣息的碎片一閃一閃,藍紫色光芒映照在伊萊的耳垂上,亮度比那枚綠色的更加微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短短的幾個呼吸之後,它的光芒似乎又減弱了一點,而綠色的精靈之心卻毫無變化。

馬修心中有了某種猜測,他匆匆甩下一句道別之後就快步離開了伊萊的房間,看他的走向,大約是要去到商船的總控制室。

伊萊坐在原地,擰著眉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冰涼的不規則切面被手指平等地感受到,這一刻他似乎也已經看見了那種瑰麗的紫色光輝。

他已經從馬修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雖然不知道藍紫色的精靈之心與綠色的精靈之心有什麽區別,但這艘商船一直找不到沈沒龍島的原因似乎已經稍微有了點頭緒了——指南針都拿錯了,怎麽可能還能到達目的地呢?

過了一會兒,伊萊收拾好自己,剛剛走出房間,原本前行得非常平穩的船突然向前一沖,伊萊眼疾手快地扶住門框才免遭剛出房間就與地面親密接觸的命運。

船在突然加速。

伊萊已經知道馬修是想要驗證什麽,他幹脆先去吃了個早飯,再慢慢走向控制室。在繞過最後一個拐角之後,伊萊視線一轉,看見了走廊盡頭的黑發半精靈,他們不約而同地一頓。

短暫的沈默之後,伊萊向前一步,剛想說些什麽,隔得還很遠的艾薩克卻立刻邁步走往控制室。

真的是好尷尬的局面。

伊萊跟上去,在控制室內看見了很多很多人,大家全部面色冷肅,一看就知道都得知了精靈之心有問題這個噩耗。他一進去馬修就將視線鎖定了他,伊萊心領神會地把耳垂露出來,此刻那枚精靈之心碎片熠熠生輝。

而馬修手中的精靈之心一如往昔。

不一樣的精靈之心,藍紫色的是通往沈沒龍島的指南針、綠色的則是抗拒通往沈沒龍島的迷霧彈。伊萊驟然想到了黑暗時代與龍族勢同水火的精靈族,又想到依據艾薩克之言鐫刻在龍島核心的古精靈語,而艾薩克認識這種預言,詹妮弗卻不認識。

當初那個精靈族到底是對龍族愛得深沈還是恨得刻骨的疑問應當已經有了結論。

這個時候馬修沈聲道:“如果有兩種精靈之心的話,自世界樹上誕生的精靈或許不止一種。”

冒險者這種存在遍布整片大陸、得知的秘辛大約比大陸上任何一個勢力都要更多,在柯蒂斯商會的加持下就更加恐怖,聽見馬修有這樣的猜測,伊萊並不意外。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人群邊緣的艾薩克,心想:當然不止一種,另一種精靈此刻不就站在那裏嗎?

艾薩克似有所覺地對上伊萊的視線,短暫的對視之後,半精靈率先挪開了眼。

淩空需要再次討論指南針出錯、新的指南針(也就是伊萊的耳釘)出現之後的行動方案,艾薩克這個“外人”很自覺的離開,伊萊追出去,卻只是一個拐角就失去了艾薩克的身影。

伊萊站在原地想:艾薩克看上去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在意這件事情。

於是當他在昨晚的船艙頂部找到艾薩克的時候,比起驚詫和疑問,最先說出口的是道歉。

他承諾道:“如果你是因為我的舉動感到冒犯的話,我會盡力補償你的。”

伊萊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如果這個時候艾薩克提出要他驅散自己胸口的符文他都可能會答應。他醉後對艾薩克做的事情看上去不是很嚴重,一些人可能會覺得只是距離湊得進了一點、沒什麽問題,然而對象不同,感受就是不同的。

比如很久很久之前,還是個小孩的克拉倫斯被調皮的貴族小孩偷走了自己做的第一把劍,而這把劍在貴族小孩和奧林的“決鬥”中折斷了,所有人都覺得奧林無辜,但克拉倫斯依舊因為親眼目睹奧林斬斷那把劍而對奧林生出了孩子氣的芥蒂一樣。

同一把劍,在旁人眼中是小孩粗制濫造的玩具、弗朗西斯大少爺的道歉顯然更重一分;在克拉倫斯眼裏,那是他拿著晦澀的書籍向夢想邁出的第一步。而同一個舉動,在一些人眼中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距離,另一些人可能覺得不適,而艾薩克可能感到被冒犯——畢竟他誰都不是很願意靠近,全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伊萊都這樣認真、給了這樣一個可以讓艾薩克脫離“控制”的承諾了,艾薩克卻沒有正面回答。作為過錯方,伊萊相當有耐心地等待著,海風相當輕柔,發絲在空中飄的幅度也相當輕,伊萊幹脆轉過身,彎下一點腰,雙肘撐在欄桿上,迎著海風吹來的方向遠眺無盡遠處的海面。

艾薩克望著與伊萊相反的方向,卻略微向伊萊的方向偏移一點,於是伊萊相當凜冽、卻在此刻顯得非常柔和的側臉就在他的視野邊緣。

艾薩克並非沒有察覺伊萊在到達樓頂之後那一剎那的詫異,也知道自己那樣避開伊萊、卻呆在這裏的違和,但他不願意去深思。說來也可笑,自從暗夜森林被黑暗風暴席卷之後他就沒了畏懼和抗拒的情緒,現在卻在恐懼——是的,恐懼。

在意識到自己脆弱情緒的那一剎那,他就不願意再去深思什麽東西了。

於是艾薩克忽略了伊萊的話,說起了其他的東西:“我發現精靈之心碎片之前,在那個水坑裏面看見過綠色的光芒,很微弱,我以為是螢火蟲。等到我伸手進去撈,拿出來的精靈之心就已經變成了藍紫色。”

那就是在艾薩克伸手進去的那一瞬間發生的轉變,伊萊若有所思地問道:“你拿精靈之心的時候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相當長久的沈默,伊萊轉過頭去看,對上一雙仿佛醞釀著某種風暴的墨綠色眼睛。艾薩克是很少有這樣洶湧情緒的,這樣的他和前幾天莫名變得輕松一點的他沒有任何區別。

“在去到那裏之前我受了傷。”

伊萊一楞,電光火石間一個可能性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看著艾薩克,而艾薩克也盯著他。他們對視的時間有些長,以致於伊萊的思維開了個小差——這好像是昨夜之後艾薩克第一次沒有在一開始就挪開視線。

這個時候艾薩克就像提出一個至關重要的論斷那樣說:“那個時候我手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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