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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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艾薩克並沒有在那團黑暗之上呆很長的時間，他剛剛脫出黑暗，遠遠地看了一眼頭頂細碎的波光，又立刻下潛。
等到艾薩克再度穿越那團黑暗，剛剛還坐在胸骨上的伊萊已經換了個位置，他站在拱起的巨型肋骨之下，偏著頭，不知道是在看骨頭、還是在看什麽其它的東西。或許是察覺到了艾薩克的出現，伊萊略微仰起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對於弗朗西斯的小少爺來說，沒有表情就是最違和的表情。
艾薩克心念一動，前進的速度終究是放緩了一點，等到伊萊的情緒恢覆正常，他剛好到達伊萊的身邊。伊萊看著艾薩克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漂浮的馬尾隨著這個動作晃了晃，有幾縷甚至碰到了伊萊的眼睛。
搖頭代表著什麽？猜測失敗、還是龍骨真的不見了？
艾薩克猜是後者，他又很自覺地攤開手掌，伊萊湊近，一筆一劃地寫：你要看嗎？
伊萊一副要獨立自主地游上去讓艾薩克見證一下龍骨消失全程的模樣，艾薩克思及這位小少爺在水中的移動速度，到底還是握住了伊萊的手腕。他們此刻站在湖底，艾薩克略微一曲腿、用力一蹬，牽著伊萊往上竄了好大一截。林立龍骨宛若某種原始的叢林，他們從土壤上升到樹冠、最終躍出了這片叢林，伊萊低頭看自己的腳下，他們離那個曾經出現過傳送陣的地方越來越遠，下一秒，濃重的黑暗遮擋了他們的視線。
這一次伊萊沒有召喚出系統面板，他閉著眼睛，許許多多的思緒從腦海中劃過，他想：如果他和艾薩克同時出現就是龍骨出現的先決條件的話，他和艾薩克身上分別有什麽特質呢？
他是攜帶著系統、嚴格意義上並不全然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艾薩克是人類與暗夜精靈的混血，他們身上的要素都太多，排列組合一下實在有太多種可能性，一時間伊萊竟然想不出哪一種可能性更有可能一點。
他這樣想著，閉眼時的一片黑暗突然摻進了點明亮的橙色，伊萊睜開眼，他這個時候是低著頭的，恰好看見了自己的靴子脫離那片濃重黑暗的全過程。
一尾銀色的魚慢悠悠地從他的眼前游過，薄膜魚鰭最尖端甚至觸碰到了他的臉頰，伊萊仰起頭，在明亮的湖面光亮之下看見了迎著光亮而去的艾薩克。
光亮從一個點慢慢擴大，直到明亮到有點刺眼、甚至讓伊萊閉上了眼睛。
“嘩啦——”
伊萊終於脫離水下呼吸卡的效果、真真切切地呼吸到了陸地上的空氣，他睜開眼，此時湖面上剛好刮過一陣風，冷得他不自覺地顫了顫。他實在是不會游泳，浮在水面上對他有點困難。伊萊有些緊張地用被艾薩克握住手腕的那只手反抓住艾薩克的手臂，艾薩克略微一楞，過了一兩秒，松開伊萊的手腕，也抓住伊萊的手臂。
伊萊望過去，正正好好對上艾薩克望過來的墨綠色眼睛。
任何一種生物在陸地上、水中或者剛從水中到陸地上都會是截然不同的樣子。
伊萊把額前打濕的劉海全部撩到腦後，原本很蓬松的馬尾沾著後頸，簡直狼狽的要命；艾薩克的頭發不如十幾年前長，但是也不短、大約到肩膀以下，這個長度的頭發被打濕，看上去比伊萊還要狼狽一點。
狼狽是挺狼狽的，好看也是挺好看的。
伊萊看著這樣的艾薩克、又想到自己，突然眼睛一彎，腰腹肌肉繃緊、氣流從震動胸腔抵達喉嚨，最終演變成了暢快的笑聲。他本來在水面上保持漂浮就很艱難，一笑就更加保持不住了，艾薩克下意識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伊萊的肩膀，這個時候伊萊眉眼彎彎、和少年時一模一樣的尖尖虎牙露出來，殘存湖水從他臉側眼睫拖曳出透明水痕，在明亮光線之下簡直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艾薩克的唇邊不自覺地露出極其淺淡的笑容，下一秒，他意識到自己在笑，唇角一僵、又立即繃直。
他應該立刻到水下去看伊萊離開之後龍骨是否還存在的，但他到底是沈默地浮在水面上。寒冷的風毫不留情地拂過裸露皮膚，不再平滑如同鏡面的湖漾起向四周擴散的粼粼水波，岸上的銀白巨龍投來疑惑的一眼，剛想嘚啵嘚啵走過去，搖動的尾巴卻又帶倒了一片可憐的樹木。
重物撞擊地面的聲音終於吸引了伊萊和艾薩克的註意，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看，剛好看見瑞茲委委屈屈地把自己的尾巴翹起來的模樣。
伊萊是被艾薩克和瑞茲合力“弄”出鏡湖的，艾薩克把伊萊帶到離湖岸兩三米的地方，瑞茲探頭小心翼翼地把伊萊叼到岸上去。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全程都笑盈盈的，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因為自己的“四肢不勤”感到羞澀。
深水行動本來就耗費體力——雖然主要耗費的是艾薩克的，但誰讓伊萊本質上是個雖然掄起法杖時虎虎生威、但體力不怎麽見長的魔法師呢？再加上他又在湖面上笑了一陣，本來就見底的體力硬生生下去一截，要是此時只有伊萊一個人，他是可以沒什麽異樣地爬上岸，但誰讓在場還有龍和半精靈呢？
好吧，這樣一想好像現在也只有伊萊一個人。
瑞茲素來是很心疼自己年紀輕輕的老父親的，它輕輕把伊萊放在一片一看就很松軟的草地上，伊萊手腕上的藤蔓也很乖覺地伸長自己的身體、攀援到瑞茲的背上拽下來一個包裹。伊萊解開已經濕透的鬥篷、脫下最外面一件，從包裹裏面拿出另外一件厚實許多的外套穿在身上。
現在也沒有條件給他去換一整套，只能將就一下。
伊萊一邊和瑞茲貼貼，一邊摸摸縮回正常長度、扭動著邀功的藤蔓，一心二用得很明顯。
不，或許是三用。
這個時候艾薩克已經再次潛進湖中了，伊萊目露思索，試圖把他和艾薩克與龍聯系起來。
他倒是很好猜，按照任務[晦暗穹頂（四）]的任務提示中那一句“一枚死亡的龍蛋在龍族的末路奇跡般地孕育出了幼龍，這或許就是被你抓住的一線生機”推測，瑞茲本來應該是孵化不出來的，是因為他意外去到了弗瑞茲地下巖洞，已經被斷言絕跡的巨龍一族才迎來了一條新的生命。
那麽艾薩克呢？
艾薩克的一半血脈是暗夜精靈，但是似乎與龍族存在著某種糾葛的是精靈——等等。
伊萊抓住了大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的靈感。
龍族核心的祭壇旁邊用的是古精靈語、明日之森精靈族長給出的字條也是古精靈語，精靈幼崽詹妮弗不認識這種語言，艾薩克的母親卻在艾薩克幼時就把這種語言教授給他了。
誰說古精靈語是精靈族的語言了？萬一古精靈語只是個簡稱、全稱應該叫古暗夜精靈語呢？
那麽在黑暗時代和龍族打得昏天地暗的到底是哪個精靈族？和龍族關系好的到底是哪個精靈族？還是說某個精靈族和龍族愛恨交織、抑或兩個精靈族都參與到這奇怪的愛恨中來了？
好一團亂麻。伊萊揉揉自己的太陽穴，此刻他無比痛恨給暗夜精靈取名為暗夜精靈的存在，在這種容易產生錯誤聯想的情況下難道不該換個名字嗎？
他這樣腹誹著，水面突然傳來了動靜。
艾薩克冒了出來，他相當利落地從湖中翻到岸上，臉色差得能滴出水來。
帶著伊萊終究是拖慢了他的速度，他從再次潛入水中到出現在湖面大概只用了帶著伊萊從湖面到湖底的時間。伊萊拿出包裹裏剩下的一條薄毯子遞給剛好走過來的艾薩克，艾薩克看了一眼，沒接，只看著伊萊說：“沒有。”
沒有龍骨。
伊萊很從善如流地把毯子頂在自己的頭上。
艾薩克又問：“你還要在這裏使用精靈之心？”
伊萊撐著下巴點了點頭。
目前來看除了南部丘陵就是弗瑞茲地下巖洞，就算要冒一點險，他也不會把瑞茲家鄉的所有權交給精靈。伊萊轉過頭去看依舊努力翹著尾巴的瑞茲，唇角慢慢勾起一個笑，他回過頭來，發現艾薩克也在看瑞茲。
艾薩克看瑞茲的時間比伊萊更長，伊萊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收回視線，疑惑地順著艾薩克的視線看過去，驚訝地發現艾薩克看的根本不是瑞茲。他在越過瑞茲的頭頂、看高處樹冠的邊緣。
那有什麽好看的？伊萊剛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掌心卻突然感受到了一陣細微的顫動。他一怔，隨即把另一只手掌也貼到了地面上。
是在顫動，並且顫動的幅度也越來越大，不是錯覺。
這個時候瑞茲放下尾巴，喉嚨裏發出表達警戒的呼嚕聲。伊萊慢慢站起來，微微瞇著眼看向艾薩克剛剛看向的方向，與此同時手腕一轉，[珍貴物品卡·監察者之杖·凜冬]使用成功，一根銀白色的長法杖瞬間出現在他的手心裏。
南部丘陵有什麽？鏡湖、密林，以及讓商隊放棄更近的路途而花費更多的金幣轉走海路的密集火蛇群。
地面的震動越來越明顯，艾薩克身體重心微沈，下一秒，他輕輕一躍，很違反物理學規律地在半空中轉過身，像只貓一樣輕盈地落在了高高的樹冠之上。伊萊稍微分了一點註意力過去，毫不意外地發現此刻艾薩克手中握著一把長|弓、正反手去拿腰側箭筒中的箭支。
面對少數敵人時艾薩克能近戰，但面對火蛇這種能夠直接把自己淹沒的群居魔獸時依舊是個用弓箭的遠程選手，伊萊嘆了口氣，突然對這個需要兩個遠程選手並肩作戰的世界感到一點絕望。
他這樣想著，捕捉到視野一角出現的紅色時扔出去的尖銳冰刺半點也不慢，被冰刺貫穿大腦的火蛇倒在了被瑞茲掃斷的那一小片樹林邊緣，此刻扭動的火蛇群已經出現在了視線的盡頭。
翻湧的紅色似乎存在於遠處每一個枝葉枝幹間的空隙裏，伊萊後退幾步，瑞茲喉嚨裏發出低沈的怒吼，屬於巨龍的威勢毫無保留地壓向飛速襲來的火蛇群，然而火蛇群只是短暫地停滯了一剎那、前進的速度沒有半分緩慢的傾向。
巨龍天然淩駕於絕大部分魔獸之上的威壓並沒有對火蛇造成多大的威懾作用，對於火蛇這種群居性魔獸來說，只要群體數量足夠多，別說一頭巨龍了，再來一頭巨龍也不會生出多大的畏懼心。
蟻多咬死象，就是這樣的道理。
伊萊舉起手中的法杖，樹冠之上的艾薩克一點一點拉緊弓弦，瑞茲沈下頭顱，喉嚨口已經有魔力在聚集。遠處的紅色一點一點逼進，直到跨過某個限度。
尖嘯著破空而去的箭矢拉開戰鬥序幕，巨龍吐息裹雜著尖銳的冰棱緊隨其後，最前面一批火蛇死去，後續的越過同類的屍體、仿佛永遠也不會因為對死亡的恐懼而退縮。
瑞茲尾巴一甩、吐出一口龍息就足夠許許多多的火蛇喪命，然而總有新的火蛇補上來。蛇鱗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鋪天蓋地的火球從火蛇群中央遠遠拋起，伊萊一邊毫不停歇地釋放出魔法，一邊分出一點註意力去觀察兩側似乎毫無異動的密林。
這時高處傳來艾薩克的厲喝：“左邊！”
伊萊神色一凜，正在釋放魔法的法杖劃出一道相當完美的圓弧。
“砰！”
飛速襲來的火蛇被法杖尖端硬生生掄了出去，伊萊收回法杖，看著最頂端金屬十字星上的血跡，順手召喚出一個水球洗了洗。這時一支破空箭矢從遠處迎面而來，它離伊萊的眼睛越來越近，伊萊的瞳孔中已經映出了箭矢最尖端的鋒芒。
然而伊萊一動不動。
箭矢擦著臉頰掠過，身後傳來尖銳物體紮入針線活身體的聲音，又一只火蛇倒了下來。
臉頰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伊萊伸手一摸，指尖帶下來點血跡，想必是不小心受了那支箭的波及。
伊萊略微擰起眉頭，卻不是因為這個傷口，他轉頭望向左側，那裏的盡頭也出現了紅色。
火蛇這種南部丘陵特有的魔獸在南部丘陵沒有天敵，繁殖能力相當可怕，數量也許和全弗朗西斯的領民加起來乘以十差不多。
危機比想象的要更大一點，艾薩克從樹冠上跳下來，擡手把伊萊撈了上去，伊萊決定把這當作兩個遠程選手的惺惺相惜。
艾薩克看著源源不斷的火蛇沈聲道：“這樣不行。”
火蛇的數量太多了，就算有瑞茲他們也承擔不起與這樣的魔獸打消耗戰的風險，最優解就是和上次遭遇暴|動火蛇群一樣避開。
這次沒有鏡湖底的傳送陣。伊萊和艾薩克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向暴躁地用翅膀和尾巴擊打火蛇的瑞茲，心中的想法奇異地重合在一起：但是有會飛的龍。
他們對視一眼，相當默契地開始討論這個想法的可行性。
艾薩克提出可能存在的風險：“現在火蛇群太近，如果強行升空，火蛇吐出的火球有可能攻擊到龍翼。”他又給出解決方案，“需要在升空之前制造出一片短暫空白的區域。”
伊萊看著不遠處的火蛇群，神情相當淩厲，他的唇角不自覺地繃直，腦海中劃過許許多多可能有效的方案。
首先排除單體攻擊見長的艾薩克。瑞茲的冰霜吐息？不可以，瑞茲的吐息是從一點向前端扇形發散的，距離越遠效果越弱，如果站在扇形前端的火蛇過多，甚至可能只能擊打到一兩層的火蛇；他來使用一個範圍性的魔法？不夠保險，火蛇太多，同等範圍之內需要更多的魔力輸出，他有可能還沒凍住這些火蛇就先暈厥。
伊萊微微瞇眼。
如果……他的魔法加上瑞茲的巨龍吐息呢？
“艾薩克，”伊萊轉過頭問，“你能從這裏直接跳到瑞茲背上嗎？”
從他們占據的樹枝到瑞茲大約有五六十米，問誰這個問題都是天方夜譚，然而現在與他一起呆在這根樹枝上的是艾薩克。艾薩克十幾年前能扛著伊萊頻繁在相隔數十米的樹木之間跳躍，現在未必不能多跳個五六倍距離。
伊萊略帶著點期待望著似乎在評估這個距離的艾薩克，過了一會兒，艾薩克點了點頭，還很可靠地問道：“現在？”
伊萊望著瑞茲，唇角一勾。
“當然。”
他說當然的時候沒有預料到下一秒的天旋地轉。
話音剛落，艾薩克直接單手抱住了他的腰，往上一使勁兒，伊萊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艾薩克抗在了肩膀上——甚至他在被扛上去的過程中還轉了個圈。
伊萊看著遙遠的地面，有點恍惚地想：這算不算歷史重演？
“抓緊。”
艾薩克低沈的聲音傳進耳朵，伊萊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艾薩克腰部的箭筒帶，還不等他做好心理準備，腰腹抵著的肩膀一沈，艾薩克帶著他縱身一躍。
呼嘯的風從耳畔刮過，半幹的頭發甩在臉上產生輕微的痛感，火球爆裂與枯枝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伊萊閉著眼睛，腰腹處用力、準備好抵抗落地時的沖擊。
被扛上肩膀的那一瞬間他的胃已經在抗議了，他可不想一落地就吐出來。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感卻沒有傳來，在風向上吹、最呼嘯的時候，壓在後腰的手一松，下一秒腰側傳來一陣拉力，伊萊身體一輕，飛速上升的視野一轉，另一只手接住了他的後背。
艾薩克準確地落在了瑞茲的背上，他右手托著伊萊的背，左手環著伊萊的腿彎，曲起的膝蓋抵在伊萊的後腰。而伊萊楞楞地看了他鋒銳下頜線一秒，又在瑞茲發出的怒吼聲中飛快清醒過來，匆匆撐著瑞茲的背翻身跪在巨龍冰冷的背部。
伊萊沈聲道：“瑞茲。”
銀白巨龍昂起頭顱，雙翼展開，洶湧的魔力在它的喉管匯集。
伊萊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原本只是剔透的眼睛中陡然生出蓬勃湧動的亮色光輝。艾薩克敏銳地捕捉到了它們，眼睛微瞇，到底還是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湧動的火蛇群。
此刻伊萊陷入了一種非常玄妙的境界裏，他的視野仿佛已經穿透瑞茲堅硬的背部鱗甲、越過鮮紅的肌肉以及脈絡骨骼，直到抵達某個一片空茫的空間。徐徐展開的藍色法陣上飛快地穿梭著一串串晦澀的代碼，而伊萊有這樣一種預感——只要他心念一動，這裏的一切都將被輕易改寫。
伊萊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艾薩克敏銳地察覺到哪裏不對，四面八方的魔力飛速湧向瑞茲的喉管，它們實在是太多了，艾薩克甚至在某個剎那看見了一個冰藍色的魔力漩渦。他眉頭一皺，看向半跪在瑞茲背上的伊萊，此刻一條條藍色的魔力回路由伊萊的手掌向外無限延申，他低下頭，擡起腳，剛剛踩踏的地方一條魔力回路正散發著盈盈微光。
增強釋放過程中的魔法，實在是恐怖能夠讓任何一個魔法師感到毛骨悚然的能力。
此刻瑞茲喉管處聚集的魔力已經到了極致，伊萊擡起眼，火蛇群已經到了一個極近的地方，拖曳著長長尾巴的火球高拋至天空，灼熱的火系魔力似乎要突破水與冰的阻隔。
伊萊緩緩勾起一個笑。
下一秒，渾厚龍吟伴隨著仿佛要湮滅一切的冰冷吐息傾瀉而出，翻卷如同鋪天蓋地的浪潮，霧氣一般的冰塵遮擋全部視野，他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火系魔力的存在。
是時候了。
瑞茲展開雙翼，龍翼上的薄膜迎著空氣阻力緩慢扇動，沈悶的破風聲傳進耳朵，銀白色的巨龍終於一點一點離開了地面。伊萊向後一倒，胸口劇烈起伏，過了一會兒，他撐著龍背站了起來，走到艾薩克的身邊。這時瑞茲正處在鏡湖的正上方，已經快要飛得比樹冠還要高了。
伊萊看著下方，隔著袋子摸了摸那枚精靈之心，有點遺憾地說：“下次——”
未盡話語戛然而止。
均由於身下突然一空。
艾薩克神色一凜，反應極快地攬住伊萊的腰，突如其來的下墜之前，他的肩胛帶動手臂肌肉、猛地把已經是個成年人的伊萊甩了出去。
伊萊睜大眼，映在紫色眼眸中的天與地頻繁顛倒旋轉，他甚至分辨不出方向，只憑著直覺往自己被甩出來的方向看，鏡湖變成一個色塊，他什麽也分辨不出來。
“砰！”
伊萊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往前滾出一段很遠的距離，喉嚨中漫上來的血腥味被強行咽下，身上好像沒有哪裏是不疼的。他躺在地面上，看著灰白色、很高的天空，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軟組織挫傷帶來的火辣疼痛與地面的涼意交錯，伊萊偏頭想要看來時的方向。
異變陡生。
奇妙的能量場以鏡湖為圓心飛快向外擴散，它並不算強力、頂多像迎面而來的風，掠過的地方卻似乎出現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伊萊忍著痛慢慢站起身，冰霜巨龍的吐息依舊帶著某種餘韻，極其細小的冰屑雪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一些還漂浮在空中，宛若存在於大氣之下的白日星雲。
伊萊眨了眨眼睛，看著遠處的火蛇群。
火蛇們原本一直湧動著向前、此刻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停留在原地，它們焦躁地扭動著身軀，一交疊著一條，卻始終沒能越過橫貫在眼前的、根本不存在的空氣墻。
它們在恐懼，它們不畏懼瑞茲這頭龍，卻在畏懼剛剛傳播而去的能量場。
伊萊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慢慢轉過頭，鏡湖表面泛著一圈圈漣漪，除此之外空空蕩蕩。
過大的震驚甚至讓他感覺不到疼痛了。
我龍呢？我半精靈呢？
伊萊瞳孔微縮，大腦裏的小人在捂臉尖叫。
我那麽高一只半精靈、那——麽大一條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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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並沒有在那團黑暗之上呆很長的時間，他剛剛脫出黑暗，遠遠地看了一眼頭頂細碎的波光，又立刻下潛。
等到艾薩克再度穿越那團黑暗，剛剛還坐在胸骨上的伊萊已經換了個位置，他站在拱起的巨型肋骨之下，偏著頭，不知道是在看骨頭、還是在看什麽其它的東西。或許是察覺到了艾薩克的出現，伊萊略微仰起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對於弗朗西斯的小少爺來說，沒有表情就是最違和的表情。
艾薩克心念一動，前進的速度終究是放緩了一點，等到伊萊的情緒恢覆正常，他剛好到達伊萊的身邊。伊萊看著艾薩克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漂浮的馬尾隨著這個動作晃了晃，有幾縷甚至碰到了伊萊的眼睛。
搖頭代表著什麽？猜測失敗、還是龍骨真的不見了？
艾薩克猜是後者，他又很自覺地攤開手掌，伊萊湊近，一筆一劃地寫：你要看嗎？
伊萊一副要獨立自主地游上去讓艾薩克見證一下龍骨消失全程的模樣，艾薩克思及這位小少爺在水中的移動速度，到底還是握住了伊萊的手腕。他們此刻站在湖底，艾薩克略微一曲腿、用力一蹬，牽著伊萊往上竄了好大一截。林立龍骨宛若某種原始的叢林，他們從土壤上升到樹冠、最終躍出了這片叢林，伊萊低頭看自己的腳下，他們離那個曾經出現過傳送陣的地方越來越遠，下一秒，濃重的黑暗遮擋了他們的視線。
這一次伊萊沒有召喚出系統面板，他閉著眼睛，許許多多的思緒從腦海中劃過，他想：如果他和艾薩克同時出現就是龍骨出現的先決條件的話，他和艾薩克身上分別有什麽特質呢？
他是攜帶著系統、嚴格意義上並不全然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艾薩克是人類與暗夜精靈的混血，他們身上的要素都太多，排列組合一下實在有太多種可能性，一時間伊萊竟然想不出哪一種可能性更有可能一點。
他這樣想著，閉眼時的一片黑暗突然摻進了點明亮的橙色，伊萊睜開眼，他這個時候是低著頭的，恰好看見了自己的靴子脫離那片濃重黑暗的全過程。
一尾銀色的魚慢悠悠地從他的眼前游過，薄膜魚鰭最尖端甚至觸碰到了他的臉頰，伊萊仰起頭，在明亮的湖面光亮之下看見了迎著光亮而去的艾薩克。
光亮從一個點慢慢擴大，直到明亮到有點刺眼、甚至讓伊萊閉上了眼睛。
“嘩啦——”
伊萊終於脫離水下呼吸卡的效果、真真切切地呼吸到了陸地上的空氣，他睜開眼，此時湖面上剛好刮過一陣風，冷得他不自覺地顫了顫。他實在是不會游泳，浮在水面上對他有點困難。伊萊有些緊張地用被艾薩克握住手腕的那只手反抓住艾薩克的手臂，艾薩克略微一楞，過了一兩秒，松開伊萊的手腕，也抓住伊萊的手臂。
伊萊望過去，正正好好對上艾薩克望過來的墨綠色眼睛。
任何一種生物在陸地上、水中或者剛從水中到陸地上都會是截然不同的樣子。
伊萊把額前打濕的劉海全部撩到腦後，原本很蓬松的馬尾沾著後頸，簡直狼狽的要命；艾薩克的頭發不如十幾年前長，但是也不短、大約到肩膀以下，這個長度的頭發被打濕，看上去比伊萊還要狼狽一點。
狼狽是挺狼狽的，好看也是挺好看的。
伊萊看著這樣的艾薩克、又想到自己，突然眼睛一彎，腰腹肌肉繃緊、氣流從震動胸腔抵達喉嚨，最終演變成了暢快的笑聲。他本來在水面上保持漂浮就很艱難，一笑就更加保持不住了，艾薩克下意識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伊萊的肩膀，這個時候伊萊眉眼彎彎、和少年時一模一樣的尖尖虎牙露出來，殘存湖水從他臉側眼睫拖曳出透明水痕，在明亮光線之下簡直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艾薩克的唇邊不自覺地露出極其淺淡的笑容，下一秒，他意識到自己在笑，唇角一僵、又立即繃直。
他應該立刻到水下去看伊萊離開之後龍骨是否還存在的，但他到底是沈默地浮在水面上。寒冷的風毫不留情地拂過裸露皮膚，不再平滑如同鏡面的湖漾起向四周擴散的粼粼水波，岸上的銀白巨龍投來疑惑的一眼，剛想嘚啵嘚啵走過去，搖動的尾巴卻又帶倒了一片可憐的樹木。
重物撞擊地面的聲音終於吸引了伊萊和艾薩克的註意，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看，剛好看見瑞茲委委屈屈地把自己的尾巴翹起來的模樣。
伊萊是被艾薩克和瑞茲合力“弄”出鏡湖的，艾薩克把伊萊帶到離湖岸兩三米的地方，瑞茲探頭小心翼翼地把伊萊叼到岸上去。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全程都笑盈盈的，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因為自己的“四肢不勤”感到羞澀。
深水行動本來就耗費體力——雖然主要耗費的是艾薩克的，但誰讓伊萊本質上是個雖然掄起法杖時虎虎生威、但體力不怎麽見長的魔法師呢？再加上他又在湖面上笑了一陣，本來就見底的體力硬生生下去一截，要是此時只有伊萊一個人，他是可以沒什麽異樣地爬上岸，但誰讓在場還有龍和半精靈呢？
好吧，這樣一想好像現在也只有伊萊一個人。
瑞茲素來是很心疼自己年紀輕輕的老父親的，它輕輕把伊萊放在一片一看就很松軟的草地上，伊萊手腕上的藤蔓也很乖覺地伸長自己的身體、攀援到瑞茲的背上拽下來一個包裹。伊萊解開已經濕透的鬥篷、脫下最外面一件，從包裹裏面拿出另外一件厚實許多的外套穿在身上。
現在也沒有條件給他去換一整套，只能將就一下。
伊萊一邊和瑞茲貼貼，一邊摸摸縮回正常長度、扭動著邀功的藤蔓，一心二用得很明顯。
不，或許是三用。
這個時候艾薩克已經再次潛進湖中了，伊萊目露思索，試圖把他和艾薩克與龍聯系起來。
他倒是很好猜，按照任務[晦暗穹頂（四）]的任務提示中那一句“一枚死亡的龍蛋在龍族的末路奇跡般地孕育出了幼龍，這或許就是被你抓住的一線生機”推測，瑞茲本來應該是孵化不出來的，是因為他意外去到了弗瑞茲地下巖洞，已經被斷言絕跡的巨龍一族才迎來了一條新的生命。
那麽艾薩克呢？
艾薩克的一半血脈是暗夜精靈，但是似乎與龍族存在著某種糾葛的是精靈——等等。
伊萊抓住了大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的靈感。
龍族核心的祭壇旁邊用的是古精靈語、明日之森精靈族長給出的字條也是古精靈語，精靈幼崽詹妮弗不認識這種語言，艾薩克的母親卻在艾薩克幼時就把這種語言教授給他了。
誰說古精靈語是精靈族的語言了？萬一古精靈語只是個簡稱、全稱應該叫古暗夜精靈語呢？
那麽在黑暗時代和龍族打得昏天地暗的到底是哪個精靈族？和龍族關系好的到底是哪個精靈族？還是說某個精靈族和龍族愛恨交織、抑或兩個精靈族都參與到這奇怪的愛恨中來了？
好一團亂麻。伊萊揉揉自己的太陽穴，此刻他無比痛恨給暗夜精靈取名為暗夜精靈的存在，在這種容易產生錯誤聯想的情況下難道不該換個名字嗎？
他這樣腹誹著，水面突然傳來了動靜。
艾薩克冒了出來，他相當利落地從湖中翻到岸上，臉色差得能滴出水來。
帶著伊萊終究是拖慢了他的速度，他從再次潛入水中到出現在湖面大概只用了帶著伊萊從湖面到湖底的時間。伊萊拿出包裹裏剩下的一條薄毯子遞給剛好走過來的艾薩克，艾薩克看了一眼，沒接，只看著伊萊說：“沒有。”
沒有龍骨。
伊萊很從善如流地把毯子頂在自己的頭上。
艾薩克又問：“你還要在這裏使用精靈之心？”
伊萊撐著下巴點了點頭。
目前來看除了南部丘陵就是弗瑞茲地下巖洞，就算要冒一點險，他也不會把瑞茲家鄉的所有權交給精靈。伊萊轉過頭去看依舊努力翹著尾巴的瑞茲，唇角慢慢勾起一個笑，他回過頭來，發現艾薩克也在看瑞茲。
艾薩克看瑞茲的時間比伊萊更長，伊萊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收回視線，疑惑地順著艾薩克的視線看過去，驚訝地發現艾薩克看的根本不是瑞茲。他在越過瑞茲的頭頂、看高處樹冠的邊緣。
那有什麽好看的？伊萊剛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掌心卻突然感受到了一陣細微的顫動。他一怔，隨即把另一只手掌也貼到了地面上。
是在顫動，並且顫動的幅度也越來越大，不是錯覺。
這個時候瑞茲放下尾巴，喉嚨裏發出表達警戒的呼嚕聲。伊萊慢慢站起來，微微瞇著眼看向艾薩克剛剛看向的方向，與此同時手腕一轉，[珍貴物品卡·監察者之杖·凜冬]使用成功，一根銀白色的長法杖瞬間出現在他的手心裏。
南部丘陵有什麽？鏡湖、密林，以及讓商隊放棄更近的路途而花費更多的金幣轉走海路的密集火蛇群。
地面的震動越來越明顯，艾薩克身體重心微沈，下一秒，他輕輕一躍，很違反物理學規律地在半空中轉過身，像只貓一樣輕盈地落在了高高的樹冠之上。伊萊稍微分了一點註意力過去，毫不意外地發現此刻艾薩克手中握著一把長|弓、正反手去拿腰側箭筒中的箭支。
面對少數敵人時艾薩克能近戰，但面對火蛇這種能夠直接把自己淹沒的群居魔獸時依舊是個用弓箭的遠程選手，伊萊嘆了口氣，突然對這個需要兩個遠程選手並肩作戰的世界感到一點絕望。
他這樣想著，捕捉到視野一角出現的紅色時扔出去的尖銳冰刺半點也不慢，被冰刺貫穿大腦的火蛇倒在了被瑞茲掃斷的那一小片樹林邊緣，此刻扭動的火蛇群已經出現在了視線的盡頭。
翻湧的紅色似乎存在於遠處每一個枝葉枝幹間的空隙裏，伊萊後退幾步，瑞茲喉嚨裏發出低沈的怒吼，屬於巨龍的威勢毫無保留地壓向飛速襲來的火蛇群，然而火蛇群只是短暫地停滯了一剎那、前進的速度沒有半分緩慢的傾向。
巨龍天然淩駕於絕大部分魔獸之上的威壓並沒有對火蛇造成多大的威懾作用，對於火蛇這種群居性魔獸來說，只要群體數量足夠多，別說一頭巨龍了，再來一頭巨龍也不會生出多大的畏懼心。
蟻多咬死象，就是這樣的道理。
伊萊舉起手中的法杖，樹冠之上的艾薩克一點一點拉緊弓弦，瑞茲沈下頭顱，喉嚨口已經有魔力在聚集。遠處的紅色一點一點逼進，直到跨過某個限度。
尖嘯著破空而去的箭矢拉開戰鬥序幕，巨龍吐息裹雜著尖銳的冰棱緊隨其後，最前面一批火蛇死去，後續的越過同類的屍體、仿佛永遠也不會因為對死亡的恐懼而退縮。
瑞茲尾巴一甩、吐出一口龍息就足夠許許多多的火蛇喪命，然而總有新的火蛇補上來。蛇鱗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鋪天蓋地的火球從火蛇群中央遠遠拋起，伊萊一邊毫不停歇地釋放出魔法，一邊分出一點註意力去觀察兩側似乎毫無異動的密林。
這時高處傳來艾薩克的厲喝：“左邊！”
伊萊神色一凜，正在釋放魔法的法杖劃出一道相當完美的圓弧。
“砰！”
飛速襲來的火蛇被法杖尖端硬生生掄了出去，伊萊收回法杖，看著最頂端金屬十字星上的血跡，順手召喚出一個水球洗了洗。這時一支破空箭矢從遠處迎面而來，它離伊萊的眼睛越來越近，伊萊的瞳孔中已經映出了箭矢最尖端的鋒芒。
然而伊萊一動不動。
箭矢擦著臉頰掠過，身後傳來尖銳物體紮入針線活身體的聲音，又一只火蛇倒了下來。
臉頰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伊萊伸手一摸，指尖帶下來點血跡，想必是不小心受了那支箭的波及。
伊萊略微擰起眉頭，卻不是因為這個傷口，他轉頭望向左側，那裏的盡頭也出現了紅色。
火蛇這種南部丘陵特有的魔獸在南部丘陵沒有天敵，繁殖能力相當可怕，數量也許和全弗朗西斯的領民加起來乘以十差不多。
危機比想象的要更大一點，艾薩克從樹冠上跳下來，擡手把伊萊撈了上去，伊萊決定把這當作兩個遠程選手的惺惺相惜。
艾薩克看著源源不斷的火蛇沈聲道：“這樣不行。”
火蛇的數量太多了，就算有瑞茲他們也承擔不起與這樣的魔獸打消耗戰的風險，最優解就是和上次遭遇暴|動火蛇群一樣避開。
這次沒有鏡湖底的傳送陣。伊萊和艾薩克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向暴躁地用翅膀和尾巴擊打火蛇的瑞茲，心中的想法奇異地重合在一起：但是有會飛的龍。
他們對視一眼，相當默契地開始討論這個想法的可行性。
艾薩克提出可能存在的風險：“現在火蛇群太近，如果強行升空，火蛇吐出的火球有可能攻擊到龍翼。”他又給出解決方案，“需要在升空之前制造出一片短暫空白的區域。”
伊萊看著不遠處的火蛇群，神情相當淩厲，他的唇角不自覺地繃直，腦海中劃過許許多多可能有效的方案。
首先排除單體攻擊見長的艾薩克。瑞茲的冰霜吐息？不可以，瑞茲的吐息是從一點向前端扇形發散的，距離越遠效果越弱，如果站在扇形前端的火蛇過多，甚至可能只能擊打到一兩層的火蛇；他來使用一個範圍性的魔法？不夠保險，火蛇太多，同等範圍之內需要更多的魔力輸出，他有可能還沒凍住這些火蛇就先暈厥。
伊萊微微瞇眼。
如果……他的魔法加上瑞茲的巨龍吐息呢？
“艾薩克，”伊萊轉過頭問，“你能從這裏直接跳到瑞茲背上嗎？”
從他們占據的樹枝到瑞茲大約有五六十米，問誰這個問題都是天方夜譚，然而現在與他一起呆在這根樹枝上的是艾薩克。艾薩克十幾年前能扛著伊萊頻繁在相隔數十米的樹木之間跳躍，現在未必不能多跳個五六倍距離。
伊萊略帶著點期待望著似乎在評估這個距離的艾薩克，過了一會兒，艾薩克點了點頭，還很可靠地問道：“現在？”
伊萊望著瑞茲，唇角一勾。
“當然。”
他說當然的時候沒有預料到下一秒的天旋地轉。
話音剛落，艾薩克直接單手抱住了他的腰，往上一使勁兒，伊萊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艾薩克抗在了肩膀上——甚至他在被扛上去的過程中還轉了個圈。
伊萊看著遙遠的地面，有點恍惚地想：這算不算歷史重演？
“抓緊。”
艾薩克低沈的聲音傳進耳朵，伊萊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艾薩克腰部的箭筒帶，還不等他做好心理準備，腰腹抵著的肩膀一沈，艾薩克帶著他縱身一躍。
呼嘯的風從耳畔刮過，半幹的頭發甩在臉上產生輕微的痛感，火球爆裂與枯枝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伊萊閉著眼睛，腰腹處用力、準備好抵抗落地時的沖擊。
被扛上肩膀的那一瞬間他的胃已經在抗議了，他可不想一落地就吐出來。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感卻沒有傳來，在風向上吹、最呼嘯的時候，壓在後腰的手一松，下一秒腰側傳來一陣拉力，伊萊身體一輕，飛速上升的視野一轉，另一只手接住了他的後背。
艾薩克準確地落在了瑞茲的背上，他右手托著伊萊的背，左手環著伊萊的腿彎，曲起的膝蓋抵在伊萊的後腰。而伊萊楞楞地看了他鋒銳下頜線一秒，又在瑞茲發出的怒吼聲中飛快清醒過來，匆匆撐著瑞茲的背翻身跪在巨龍冰冷的背部。
伊萊沈聲道：“瑞茲。”
銀白巨龍昂起頭顱，雙翼展開，洶湧的魔力在它的喉管匯集。
伊萊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原本只是剔透的眼睛中陡然生出蓬勃湧動的亮色光輝。艾薩克敏銳地捕捉到了它們，眼睛微瞇，到底還是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湧動的火蛇群。
此刻伊萊陷入了一種非常玄妙的境界裏，他的視野仿佛已經穿透瑞茲堅硬的背部鱗甲、越過鮮紅的肌肉以及脈絡骨骼，直到抵達某個一片空茫的空間。徐徐展開的藍色法陣上飛快地穿梭著一串串晦澀的代碼，而伊萊有這樣一種預感——只要他心念一動，這裏的一切都將被輕易改寫。
伊萊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艾薩克敏銳地察覺到哪裏不對，四面八方的魔力飛速湧向瑞茲的喉管，它們實在是太多了，艾薩克甚至在某個剎那看見了一個冰藍色的魔力漩渦。他眉頭一皺，看向半跪在瑞茲背上的伊萊，此刻一條條藍色的魔力回路由伊萊的手掌向外無限延申，他低下頭，擡起腳，剛剛踩踏的地方一條魔力回路正散發著盈盈微光。
增強釋放過程中的魔法，實在是恐怖能夠讓任何一個魔法師感到毛骨悚然的能力。
此刻瑞茲喉管處聚集的魔力已經到了極致，伊萊擡起眼，火蛇群已經到了一個極近的地方，拖曳著長長尾巴的火球高拋至天空，灼熱的火系魔力似乎要突破水與冰的阻隔。
伊萊緩緩勾起一個笑。
下一秒，渾厚龍吟伴隨著仿佛要湮滅一切的冰冷吐息傾瀉而出，翻卷如同鋪天蓋地的浪潮，霧氣一般的冰塵遮擋全部視野，他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火系魔力的存在。
是時候了。
瑞茲展開雙翼，龍翼上的薄膜迎著空氣阻力緩慢扇動，沈悶的破風聲傳進耳朵，銀白色的巨龍終於一點一點離開了地面。伊萊向後一倒，胸口劇烈起伏，過了一會兒，他撐著龍背站了起來，走到艾薩克的身邊。這時瑞茲正處在鏡湖的正上方，已經快要飛得比樹冠還要高了。
伊萊看著下方，隔著袋子摸了摸那枚精靈之心，有點遺憾地說：“下次——”
未盡話語戛然而止。
均由於身下突然一空。
艾薩克神色一凜，反應極快地攬住伊萊的腰，突如其來的下墜之前，他的肩胛帶動手臂肌肉、猛地把已經是個成年人的伊萊甩了出去。
伊萊睜大眼，映在紫色眼眸中的天與地頻繁顛倒旋轉，他甚至分辨不出方向，只憑著直覺往自己被甩出來的方向看，鏡湖變成一個色塊，他什麽也分辨不出來。
“砰！”
伊萊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往前滾出一段很遠的距離，喉嚨中漫上來的血腥味被強行咽下，身上好像沒有哪裏是不疼的。他躺在地面上，看著灰白色、很高的天空，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軟組織挫傷帶來的火辣疼痛與地面的涼意交錯，伊萊偏頭想要看來時的方向。
異變陡生。
奇妙的能量場以鏡湖為圓心飛快向外擴散，它並不算強力、頂多像迎面而來的風，掠過的地方卻似乎出現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伊萊忍著痛慢慢站起身，冰霜巨龍的吐息依舊帶著某種餘韻，極其細小的冰屑雪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一些還漂浮在空中，宛若存在於大氣之下的白日星雲。
伊萊眨了眨眼睛，看著遠處的火蛇群。
火蛇們原本一直湧動著向前、此刻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停留在原地，它們焦躁地扭動著身軀，一交疊著一條，卻始終沒能越過橫貫在眼前的、根本不存在的空氣墻。
它們在恐懼，它們不畏懼瑞茲這頭龍，卻在畏懼剛剛傳播而去的能量場。
伊萊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慢慢轉過頭，鏡湖表面泛著一圈圈漣漪，除此之外空空蕩蕩。
過大的震驚甚至讓他感覺不到疼痛了。
我龍呢？我半精靈呢？
伊萊瞳孔微縮，大腦裏的小人在捂臉尖叫。
我那麽高一只半精靈、那——麽大一條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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