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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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二日下午，領主城堡花園。
關閉已久的城堡角門悄悄打開了，眼角已經添了幾道細紋的女仆長仔仔細細看看來人的臉，突然眼睛一酸。
女仆長在新來的仆人眼中是很有威嚴的，然而此刻她嗷嗚一聲撲到來人的身上，仔仔細細摸摸來人平整的眼角，羨慕嫉妒道：“你們天賦者就是好啊，這麽多年沒見了，居然一點也沒變樣。”
來人不太適應地向後讓了讓，她說：“五年並不長。”
“五年對於普通人來說很長了，或許再多幾個五年我就要變成白發蒼蒼的老奶奶了，而你還會是這樣一副模樣。”女仆長這樣說著，一邊後退幾步，露出笑來，“歡迎回到城堡，米娜。”
米娜在整個領主城堡的地位都很特殊，她並不是真正的女仆、只負責伊萊，總是神色淡淡，似乎是個很難說話的人。然而要是有女仆的東西飄到高高的樹上了、廚房的幫傭劈不開柴火了她總是會沈默又可靠地幫忙，所以城堡中的仆人都很喜歡她。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女仆長。
女仆長一邊走著，一邊絮絮叨叨地和米娜說一些這五年來的變化，米娜沈默地聽著，偶爾點一點頭。
等到走到主建築，女仆長很不經意地問：“我們先去找小少爺嗎？”
“不，”米娜給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她隔著衣服握著那個硬硬的絨布，說道，“我需要先見領主和夫人。”
米娜來的時機很巧，迪倫和菲瑞婭恰巧都在城堡，她身份特殊、又外出執行伊萊給的任務，聽說她要見自己，無論是迪倫還是菲瑞婭都沒怎麽思考就同意了。
見面的地點選在了迪倫的書房，米娜單手覆在心口，對著五年裏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的伊萊和菲瑞婭行了屬於弗朗西斯的禮。她剛想轉身去把門關上，就對上了門框邊一雙漂亮的紫眼睛。
那雙眼睛眼頭尖尖眼尾也尖尖，中段略圓，實在是非常熟悉。眼睛的主人唇角一彎，尖尖的虎牙一下子就露出來。
“米娜，”聽到消息趕過來的伊萊眨眨眼睛，好像很傷心地說，“你不來看看我，我就自己來看看你了。”
米娜望著他，從眼睛看到唇角，再看到披散在背後、耳後還編著幾根細細辮子的銀白長發。
十七歲到二十歲的跨度非常可觀，足夠少年人纖細的身體變得修長，也足夠原本就非常精致的五官舒展出某種特別的韻味來。如果要描述得形象一點的話，就是十七歲的伊萊在旁人眼中還是個剛剛長成的孩子，如果生出旖旎情思先要反思自己；而二十歲的伊萊雖然還帶著點清澈蓬勃的少年氣，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從容意味、生長環境賦予的優雅氣質、某個角度眉骨鼻梁的凜冽鋒銳都相互矛盾，而矛盾之中沖撞出的就是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就算他有了這樣大的改變，扒拉著門框悄悄聽“大人”講話的模樣和四五歲時依舊沒有不同，這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不忘初心。
“站那偷偷摸摸的幹什麽？”迪倫又好氣又好笑，“想聽就自己進來。”
要是站在這裏的是奧林說不定就抱著手臂倔強地走了，然而伊萊從善入流地走進來，不僅順手關上了門，還自己找了個舒適的位置站著。迪倫和菲瑞婭看他，他眨眨眼睛，還要催促：“繼續呀。”
米娜真的就繼續了。
她拿出那個硬絨布包裹的東西，往前幾步，輕輕放在菲瑞婭下意識地伸出來的手裏。
“兩個月以前我去到王都，柯蒂斯的家主派遣商隊送我回到弗朗西斯，托我一定要把這個交到您的手上。”
菲瑞婭一楞，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她幾乎是有點急切地打開了絨布，一層又一層遮擋物褪去，一枚由秘銀和紫色水晶構成的徽章靜靜地躺在正中央。
伊萊一眼就認出那是柯蒂斯的家徽。他意外地挑了挑眉，心中生出不解來：如果只是家徽，為什麽需要柯蒂斯商隊護送、又由米娜親手交過來？
而菲瑞婭神色一變，她的指尖輕輕放在了徽章背面，柔和的魔力經由接觸點註入徽章之中，原本平整的徽章中央緩慢顯現出鳶尾模樣的圖案來。
這不是柯蒂斯的徽章，這是柯蒂斯家主的證明。
菲瑞婭猛地擡頭望向米娜，微微攥緊。
“柯蒂斯商會的現狀不是很好。”
米娜以這樣的開頭開始了講述。
柯蒂斯在獲得弗朗西斯的優先購買權之後就受到了周邊商會隱隱的聯合打壓，其中好幾所背後都是游星王室，按照游星王室過往的做派來看，這幾所背後真正的主人都可以代換成教廷。
然而柯蒂斯能在完全中立、大小姐遠嫁弗朗西斯的情況下穩坐游星第一商會的寶座當然也不是吃素的。柯蒂斯家族雖然人丁稀薄，但是老謀深算的家主懷爾·柯蒂斯本身就是強大的魔法師、也有撒比亞這樣聲名在外的友人支持，柯蒂斯家主夫人溫莎·柯蒂斯出身游星王室旁支、過去是赫赫有名的玫瑰女公爵，原定繼承人菲瑞婭·弗朗西斯能夠從弗朗西斯提供援助，看似在外游歷的馬修·柯蒂斯經營拓展人脈的腳步從未斷絕。
武力值、作為商會的實力、頭腦、獨一無二的商品、人脈、面對不利情況時的自我調適能力，柯蒂斯沒有一項短板，這樣的柯蒂斯不僅扛住了商會的擠壓，甚至還反手給這些商會送了一份大禮。
所有人都以為柯蒂斯會像從前渡過危機一樣迎來平穩的發展期，然而事實並不會總是符合大眾的暢想。
“我抵達王都時那裏正在推行一條新的條令，”米娜說，“在某方面對帝國做出了突出貢獻的人將獲得進入教廷聖殿的權利，那些人相信，這是一種神明對勤勉的人類送出的恩賜。”
旁聽的伊萊一楞，隨即微微睜大了眼睛。
游星王都的教廷聖殿中有什麽？關押失去天賦的外來者們的地宮、彩繪穹頂之下巨大的聖水池。
這個時候米娜接著說：“柯蒂斯家主一直盡力拖延進入聖殿的時間，在我來到弗朗西斯的途中，王都的軍隊已經以不敬神明罪將柯蒂斯家主和柯蒂斯夫人逮捕入獄。”
不敬神明罪，在除了弗朗西斯之外的每一片土地上都是極其嚴重的罪名。寬宏博愛的神明當然不會因為愚昧的人類特意降下神罰，秉持神明意志的教廷當然也要保持博愛，不過沒關系，有的是願意為了神明“拋頭顱灑熱血”的忠誠信徒。
柯蒂斯家族在王都的地位和勢力都並不簡單，懷爾·柯蒂斯並不會在獄中遭受什麽苛難，然而入獄本身就是一個極其不妙的信號，從此之後每在王都一天、柯蒂斯就要受到一天的威脅，直到支離破碎。而懷爾把這枚代表著權柄的家徽送達弗朗西斯，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柯蒂斯覆滅的準備。
“進入聖殿接受什麽恩賜？”這個時候菲瑞婭冷笑道，“進入聖水原液沐浴一次、再多次進入聖水修覆原液造成的傷害的恩賜嗎？”
從前菲瑞婭是不知道教廷聖殿具體有什麽問題的，拜柯蒂斯迥異於整個王都名利場的教育所賜，菲瑞婭本人並不是多麽狂熱地追逐著神明與教廷，雖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環境的影響，但絕大部分時候她都能暫時剝離信仰客觀地看待事物。當年她拖著還沒怎麽恢覆的身體奔赴弗朗西斯，更多的還是因為教廷太反常了。
王都每年遭襲的貴族那麽多、王室在背後下黑手的不在少數，怎麽偏偏教廷就看見了她這個還不是繼承人的柯蒂斯大小姐？還願意開放平時只有最頂尖的那批人進出的聖池給她療傷？
沒有這樣的事情。
菲瑞婭本身就生出了疑慮，這個時候八面玲瓏的父親突然要求她連夜前往弗朗西斯，再蠢的人也能察覺其中的不對勁，更何況菲瑞婭向來敏銳又聰慧。
在剛剛到達弗朗西斯時，菲瑞婭不停地思考教廷為什麽要讓她進入聖殿，隨著時間流逝、伊萊出生，她總算暫時放下了這個問題，直到埃爾弗的出現。
聖水原液和聖水是兩種東西，前者造成病痛，後者蘊含珍稀的、被教廷當作恩賜的治愈之力。
弗朗西斯的領主夫人不再優雅又從容了，她握緊了拳頭，柔美的面上驟然顯露出無窮無盡的冷意。她原本以為在弗朗西斯度過的日子已經磨平了她作為柯蒂斯大小姐的棱角、使她能夠像個適應黑暗與潛藏規則的大人一樣永遠保持冷靜，然而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心中躍動的憤怒火焰二十餘年從來不曾斷絕，只需要一個引子就能夠讓她從頭到腳燃燒起來。
“當初柯蒂斯要改革、要脫離王室的掌控，教廷就以治療傷勢的名義要把我弄進聖殿裏，現在柯蒂斯的富有不再被單單限定在游星帝國，教廷就要用恩賜的名義把我的父母送進聖殿裏？柯蒂斯在他們眼裏算什麽？”
迪倫輕聲安慰著菲瑞婭，而後者的情緒明顯依舊沒有完全恢覆平靜，菲瑞婭眼中依舊燃燒著怒火，卻語氣冷靜地說著：“柯蒂斯是沒有罪的、無論是王室還是教廷都不會把一個並不完全服從的家族放在心上，那些不會上交的金幣才是原罪、就算柯蒂斯過去為了自保給出的已經足夠多了。”
伊萊站得遠遠的，喉嚨仿佛被某種異物堵住、讓他連吞咽都變得困難起來。
菲瑞婭成為弗朗西斯領主夫人那年只有二十八歲，對於壽命長達數百年的天賦者來說年紀真的很小，她原本可以擁有豐富又璀璨、還有許多意義的未來，也許會像伊萊那位被賦予玫瑰女爵之名的外祖母一樣成為貴女中的“異類”與榜樣。可是一切都在那個時候改變了，她來到弗朗西斯，成為優雅從容、符號一般的領主夫人，走過最遠的距離就是從城堡到友人的莊園，偶爾去獵場狩獵，見識的天地也不如從前遙遠廣闊。
伊萊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莫名有點酸澀的心臟，一句話也沒有說。
米娜帶回的消息到底是擾亂了菲瑞婭的心神，晚餐時間她都沒有出現在餐廳，而是一直坐在玻璃花房裏侍弄那些因為冬日來臨而變得蔫嗒嗒的花草，不知道過了多久，花房透明的門被敲了敲，菲瑞婭轉頭望去，伊萊正端著托盤站在門口，見她望過來，眼睛一彎，露出個相當柔軟的笑容。
和小時候半點區別也沒有。
伊萊把托盤放在了花房邊緣一個透明的小桌子上，菲瑞婭擦幹凈手，他已經倒好了兩杯熱茶，正乖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裏。
菲瑞婭的唇角不自覺向上彎起，她走過來坐下，笑著問：“我們小伊萊這個時候來這裏幹什麽呀？”
伊萊抿了抿唇。
“母親，”伊萊抱著冒著熱氣的茶，隔著白蒙蒙的霧氣問道，“您後悔嗎？”
他問得沒頭沒尾的，然而菲瑞婭奇妙地領悟了他的意思。
他在問自己從王都來到弗朗西斯後不後悔。
菲瑞婭唇角輕輕翹起一個笑。
“從王城到弗朗西斯的路很長，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一段想也沒有想過的距離。在來的路上我一直想，我一定會盡到弗朗西斯領主夫人的責任，我會從容地在宴會中周旋、我會在他戰鬥時盡力蕩平後方的波瀾，如果他的孩子願意接受我，我會像我的母親對待我一樣對待他的孩子；如果他的孩子不願意接受我，我就少出現在孩子的視線範圍之內。”
菲瑞婭頓了頓，望著伊萊，相似的兩雙紫色眸子隔著一小段距離相望，一雙清澈又朝氣蓬勃，一雙滿是溫柔的愛意。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我也會生下一個孩子。”
伊萊眨了眨眼睛。
菲瑞婭仿佛陷入了某種快樂的回憶，笑容加深，興致勃勃地描述道：“我不知道小孩子剛出生的時候那麽小那麽軟，好像稍微用點力氣就會受傷一樣，你又格外小一點，每次我抱你都滿頭大汗，有一天我第一次無禮地沖迪倫發了脾氣，只因為他一直說小孩子沒有那麽脆弱、稍微放松一點抱都可以。”
當時迪倫嚇了好大一跳，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後來抱伊萊的時候也和菲瑞婭一樣別扭又小心翼翼。
但是小孩子真的就是沒有那麽脆弱的，好像眨眼之間伊萊就變成了活潑又愛笑的模樣，偶爾有一點小調皮，只要親親熱熱地湊過來撒嬌，誰也硬不下心腸來。
“你大概兩歲的時候，已經能夠跑得很穩了，弗朗西斯抓捕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迪倫回來之後面色凝重地說你或許是教廷預言中的那個孩子。我說我的孩子又聰明又漂亮，一定會有非常燦爛的未來，在這整個過程中他都不是什麽預言裏的惡魔之子，他只是我的孩子，我意外獲得的、珍寶一樣的孩子。”
菲瑞婭當時是這樣說，晚上又很難過，那個時候她想：如果伊萊是惡魔之子，她就是惡魔，如果教廷要來傷害惡魔之子，惡魔就要擋在最前面，做一些惡魔應當做的事情。
“伊萊，展望因為不同選擇造就的未來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就算帶著記憶再來一次，教廷要我去聖殿、柯蒂斯依舊沒有其它選擇。我還是會來到弗朗西斯，會成為弗朗西斯的領主夫人，會成為你的母親。”菲瑞婭仰望著冬日凜冽的星空，溫柔的聲音傳進伊萊的耳朵，“我從來沒有後悔，只是有一點遺憾。”
遺憾她不能成為柯蒂斯商會的主人、不能一點一點把柯蒂斯商會變成少女時期想象的模樣。
伊萊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菲瑞婭當然也很願意給伊萊一點時間，於是這對尊貴的母子都沒有什麽形象地坐在花房的地板上喝著熱茶，等到菲瑞婭把瓷杯放在托盤上，伊萊突然開口問道：“母親，您有沒有想過當初我為什麽要堅持在設立農業部的時候設立商業部？”
當初伊萊拿出來的種子幾乎讓整個弗朗西斯的農業格局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農業部的設立是水到渠成、是大勢所趨，連帶著一起的商業部就顯得非常突兀，當時伊萊給出的理由是需要對外售賣玻璃、糖球一類的商品，但事實上這個理由並不完全站得住腳。
自創立以來，弗朗西斯特產商店絕大部分商品都只售賣給需要的領民，需要向外售賣的那部分完全可以交由農業部代管——反正幾乎都是耕地出產又經過加工的東西。時至今日還有自覺被商業部損害了利益的貴族每月打卡一般以此為由攻訐商業部，就算被波文嗆了個啞口無言、又被另一位平民部長找了小麻煩，下個月也要堅強地繼續向行政署提交議案。
菲瑞婭是知道這些事情的，她雖然因為避嫌並不參與弗朗西斯的政務，奈何伊萊是她的兒子、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又很小。唯一的孩子第一次獨立做這樣大的事情，心裏很擔憂的菲瑞婭表面上不動聲色，事實上一直在關註商業部的發展，偶爾還要悄悄地幫一把手。
所以此刻菲瑞婭沒怎麽思考就篤定道：“是因為弗朗西斯貧窮。”
“是，但是也不是。”
曾經作為柯蒂斯商會繼承人被培養的菲瑞婭明顯一怔，這個理由在她看來已經非常完備了，哪裏還有缺漏的地方？她看著自己風華正茂的小兒子，臉上不自覺露出溫柔的笑容，她問道：“我們小伊萊為什麽這樣說呢？”
“很久很久之前我聽說過一句話，”伊萊笑盈盈地擡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橫，“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經濟對於這片大陸來說還是一個非常超前的詞語，代換成更符合實際的詞語就是商業。
頻繁、蓬勃、持續的商業活動能夠給一塊領地帶去不同尋常又難以替代的活力，市面上流通的金幣變多、落入領民口袋中的金幣也會變多，領民們自然而然地追求更高品質的生活、甚至催生出多種多樣的娛樂方式。這個時候他們發現原本看上去很多的金幣花起來這樣少，就會生出賺取更多金幣的想法。許許多多的職業會被催生出來，或許會出現個體商戶、或許會出現歌舞劇院、或許會出現正式的工人，這些新興事物會給全民農耕、全民狩獵的弗朗西斯帶去短暫沖擊，但長此來看，依舊會是一個良性的循環。
而要實現這些東西，最基礎的就是金幣。
然而弗朗西斯太窮了，特產商店的商品和規模都有限，再奇貨可居帶來的金幣也只是杯水車薪。要真正地擁有這個“經濟基礎”，一個“供貨商”一樣的特產商店是遠遠不夠的。
弗朗西斯需要商會，需要不止一個商會，需要能夠走到大陸上每一個角落去的商會，而商業部就是為了它或者它們做出的前期準備。
如果威爾遜在地下拍賣場進行人口和幻想種販賣的話這個商會就會是威爾遜，後來伊萊想過扶起耶裏維奇一類曾經被打壓的商會，最後他無奈地發現，威爾遜商會曾經能夠在弗朗西斯一家獨大不是沒有原因的。
弗朗西斯不僅是手工藝人的荒漠，對商業的敏銳程度也低得可怕，那些商會並不是一無是處，只是無法去探索未知的領域、無法成為弗朗西斯的標桿。
當時的伊萊絕望地想：難道要他徒手創造一個擁有這樣特質的商會嗎？他真的只能紙上談兵、他真的不行。
本來還有系統這條路，可是任勞任怨的系統回了主神空間一趟，帶回來的消息卻是：前不久穿梭世界的通道被全部關閉，它就算獲得了許可也無法做到去別的世界拓印資料。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伊萊似乎只能硬著頭皮挑個半死不活的商會扶起來，然而他還沒有真正付諸實踐，另一個選擇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此時伊萊輕快地想：一個無冕之王一般的的龐大商會，一個嗅覺敏銳、聰慧果敢的掌舵者，一個自小接受相關教育、銳意進取的繼承人，蛛網一般覆蓋整個大陸的人脈，多年經營之下積累的經驗，這是超脫他想象的完美局面，絕不可能再有更好地選擇了。
簡直就像是升級流小說裏的主角光環，只是他的光環更加粗壯、光輝幾乎要等同太陽。
伊萊看著若有所思的菲瑞婭，鋪墊了這麽久，他終於要圖窮匕見了。
“柯蒂斯不能在王都繼續生存的話……”身體裏留著一半柯蒂斯血液的小少爺抿著笑，眼睛亮亮的，他說，“那就把柯蒂斯挪到弗朗西斯來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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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領主城堡花園。
關閉已久的城堡角門悄悄打開了，眼角已經添了幾道細紋的女仆長仔仔細細看看來人的臉，突然眼睛一酸。
女仆長在新來的仆人眼中是很有威嚴的，然而此刻她嗷嗚一聲撲到來人的身上，仔仔細細摸摸來人平整的眼角，羨慕嫉妒道：“你們天賦者就是好啊，這麽多年沒見了，居然一點也沒變樣。”
來人不太適應地向後讓了讓，她說：“五年並不長。”
“五年對於普通人來說很長了，或許再多幾個五年我就要變成白發蒼蒼的老奶奶了，而你還會是這樣一副模樣。”女仆長這樣說著，一邊後退幾步，露出笑來，“歡迎回到城堡，米娜。”
米娜在整個領主城堡的地位都很特殊，她並不是真正的女仆、只負責伊萊，總是神色淡淡，似乎是個很難說話的人。然而要是有女仆的東西飄到高高的樹上了、廚房的幫傭劈不開柴火了她總是會沈默又可靠地幫忙，所以城堡中的仆人都很喜歡她。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女仆長。
女仆長一邊走著，一邊絮絮叨叨地和米娜說一些這五年來的變化，米娜沈默地聽著，偶爾點一點頭。
等到走到主建築，女仆長很不經意地問：“我們先去找小少爺嗎？”
“不，”米娜給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她隔著衣服握著那個硬硬的絨布，說道，“我需要先見領主和夫人。”
米娜來的時機很巧，迪倫和菲瑞婭恰巧都在城堡，她身份特殊、又外出執行伊萊給的任務，聽說她要見自己，無論是迪倫還是菲瑞婭都沒怎麽思考就同意了。
見面的地點選在了迪倫的書房，米娜單手覆在心口，對著五年裏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的伊萊和菲瑞婭行了屬於弗朗西斯的禮。她剛想轉身去把門關上，就對上了門框邊一雙漂亮的紫眼睛。
那雙眼睛眼頭尖尖眼尾也尖尖，中段略圓，實在是非常熟悉。眼睛的主人唇角一彎，尖尖的虎牙一下子就露出來。
“米娜，”聽到消息趕過來的伊萊眨眨眼睛，好像很傷心地說，“你不來看看我，我就自己來看看你了。”
米娜望著他，從眼睛看到唇角，再看到披散在背後、耳後還編著幾根細細辮子的銀白長發。
十七歲到二十歲的跨度非常可觀，足夠少年人纖細的身體變得修長，也足夠原本就非常精致的五官舒展出某種特別的韻味來。如果要描述得形象一點的話，就是十七歲的伊萊在旁人眼中還是個剛剛長成的孩子，如果生出旖旎情思先要反思自己；而二十歲的伊萊雖然還帶著點清澈蓬勃的少年氣，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從容意味、生長環境賦予的優雅氣質、某個角度眉骨鼻梁的凜冽鋒銳都相互矛盾，而矛盾之中沖撞出的就是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就算他有了這樣大的改變，扒拉著門框悄悄聽“大人”講話的模樣和四五歲時依舊沒有不同，這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不忘初心。
“站那偷偷摸摸的幹什麽？”迪倫又好氣又好笑，“想聽就自己進來。”
要是站在這裏的是奧林說不定就抱著手臂倔強地走了，然而伊萊從善入流地走進來，不僅順手關上了門，還自己找了個舒適的位置站著。迪倫和菲瑞婭看他，他眨眨眼睛，還要催促：“繼續呀。”
米娜真的就繼續了。
她拿出那個硬絨布包裹的東西，往前幾步，輕輕放在菲瑞婭下意識地伸出來的手裏。
“兩個月以前我去到王都，柯蒂斯的家主派遣商隊送我回到弗朗西斯，托我一定要把這個交到您的手上。”
菲瑞婭一楞，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她幾乎是有點急切地打開了絨布，一層又一層遮擋物褪去，一枚由秘銀和紫色水晶構成的徽章靜靜地躺在正中央。
伊萊一眼就認出那是柯蒂斯的家徽。他意外地挑了挑眉，心中生出不解來：如果只是家徽，為什麽需要柯蒂斯商隊護送、又由米娜親手交過來？
而菲瑞婭神色一變，她的指尖輕輕放在了徽章背面，柔和的魔力經由接觸點註入徽章之中，原本平整的徽章中央緩慢顯現出鳶尾模樣的圖案來。
這不是柯蒂斯的徽章，這是柯蒂斯家主的證明。
菲瑞婭猛地擡頭望向米娜，微微攥緊。
“柯蒂斯商會的現狀不是很好。”
米娜以這樣的開頭開始了講述。
柯蒂斯在獲得弗朗西斯的優先購買權之後就受到了周邊商會隱隱的聯合打壓，其中好幾所背後都是游星王室，按照游星王室過往的做派來看，這幾所背後真正的主人都可以代換成教廷。
然而柯蒂斯能在完全中立、大小姐遠嫁弗朗西斯的情況下穩坐游星第一商會的寶座當然也不是吃素的。柯蒂斯家族雖然人丁稀薄，但是老謀深算的家主懷爾·柯蒂斯本身就是強大的魔法師、也有撒比亞這樣聲名在外的友人支持，柯蒂斯家主夫人溫莎·柯蒂斯出身游星王室旁支、過去是赫赫有名的玫瑰女公爵，原定繼承人菲瑞婭·弗朗西斯能夠從弗朗西斯提供援助，看似在外游歷的馬修·柯蒂斯經營拓展人脈的腳步從未斷絕。
武力值、作為商會的實力、頭腦、獨一無二的商品、人脈、面對不利情況時的自我調適能力，柯蒂斯沒有一項短板，這樣的柯蒂斯不僅扛住了商會的擠壓，甚至還反手給這些商會送了一份大禮。
所有人都以為柯蒂斯會像從前渡過危機一樣迎來平穩的發展期，然而事實並不會總是符合大眾的暢想。
“我抵達王都時那裏正在推行一條新的條令，”米娜說，“在某方面對帝國做出了突出貢獻的人將獲得進入教廷聖殿的權利，那些人相信，這是一種神明對勤勉的人類送出的恩賜。”
旁聽的伊萊一楞，隨即微微睜大了眼睛。
游星王都的教廷聖殿中有什麽？關押失去天賦的外來者們的地宮、彩繪穹頂之下巨大的聖水池。
這個時候米娜接著說：“柯蒂斯家主一直盡力拖延進入聖殿的時間，在我來到弗朗西斯的途中，王都的軍隊已經以不敬神明罪將柯蒂斯家主和柯蒂斯夫人逮捕入獄。”
不敬神明罪，在除了弗朗西斯之外的每一片土地上都是極其嚴重的罪名。寬宏博愛的神明當然不會因為愚昧的人類特意降下神罰，秉持神明意志的教廷當然也要保持博愛，不過沒關系，有的是願意為了神明“拋頭顱灑熱血”的忠誠信徒。
柯蒂斯家族在王都的地位和勢力都並不簡單，懷爾·柯蒂斯並不會在獄中遭受什麽苛難，然而入獄本身就是一個極其不妙的信號，從此之後每在王都一天、柯蒂斯就要受到一天的威脅，直到支離破碎。而懷爾把這枚代表著權柄的家徽送達弗朗西斯，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柯蒂斯覆滅的準備。
“進入聖殿接受什麽恩賜？”這個時候菲瑞婭冷笑道，“進入聖水原液沐浴一次、再多次進入聖水修覆原液造成的傷害的恩賜嗎？”
從前菲瑞婭是不知道教廷聖殿具體有什麽問題的，拜柯蒂斯迥異於整個王都名利場的教育所賜，菲瑞婭本人並不是多麽狂熱地追逐著神明與教廷，雖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環境的影響，但絕大部分時候她都能暫時剝離信仰客觀地看待事物。當年她拖著還沒怎麽恢覆的身體奔赴弗朗西斯，更多的還是因為教廷太反常了。
王都每年遭襲的貴族那麽多、王室在背後下黑手的不在少數，怎麽偏偏教廷就看見了她這個還不是繼承人的柯蒂斯大小姐？還願意開放平時只有最頂尖的那批人進出的聖池給她療傷？
沒有這樣的事情。
菲瑞婭本身就生出了疑慮，這個時候八面玲瓏的父親突然要求她連夜前往弗朗西斯，再蠢的人也能察覺其中的不對勁，更何況菲瑞婭向來敏銳又聰慧。
在剛剛到達弗朗西斯時，菲瑞婭不停地思考教廷為什麽要讓她進入聖殿，隨著時間流逝、伊萊出生，她總算暫時放下了這個問題，直到埃爾弗的出現。
聖水原液和聖水是兩種東西，前者造成病痛，後者蘊含珍稀的、被教廷當作恩賜的治愈之力。
弗朗西斯的領主夫人不再優雅又從容了，她握緊了拳頭，柔美的面上驟然顯露出無窮無盡的冷意。她原本以為在弗朗西斯度過的日子已經磨平了她作為柯蒂斯大小姐的棱角、使她能夠像個適應黑暗與潛藏規則的大人一樣永遠保持冷靜，然而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心中躍動的憤怒火焰二十餘年從來不曾斷絕，只需要一個引子就能夠讓她從頭到腳燃燒起來。
“當初柯蒂斯要改革、要脫離王室的掌控，教廷就以治療傷勢的名義要把我弄進聖殿裏，現在柯蒂斯的富有不再被單單限定在游星帝國，教廷就要用恩賜的名義把我的父母送進聖殿裏？柯蒂斯在他們眼裏算什麽？”
迪倫輕聲安慰著菲瑞婭，而後者的情緒明顯依舊沒有完全恢覆平靜，菲瑞婭眼中依舊燃燒著怒火，卻語氣冷靜地說著：“柯蒂斯是沒有罪的、無論是王室還是教廷都不會把一個並不完全服從的家族放在心上，那些不會上交的金幣才是原罪、就算柯蒂斯過去為了自保給出的已經足夠多了。”
伊萊站得遠遠的，喉嚨仿佛被某種異物堵住、讓他連吞咽都變得困難起來。
菲瑞婭成為弗朗西斯領主夫人那年只有二十八歲，對於壽命長達數百年的天賦者來說年紀真的很小，她原本可以擁有豐富又璀璨、還有許多意義的未來，也許會像伊萊那位被賦予玫瑰女爵之名的外祖母一樣成為貴女中的“異類”與榜樣。可是一切都在那個時候改變了，她來到弗朗西斯，成為優雅從容、符號一般的領主夫人，走過最遠的距離就是從城堡到友人的莊園，偶爾去獵場狩獵，見識的天地也不如從前遙遠廣闊。
伊萊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莫名有點酸澀的心臟，一句話也沒有說。
米娜帶回的消息到底是擾亂了菲瑞婭的心神，晚餐時間她都沒有出現在餐廳，而是一直坐在玻璃花房裏侍弄那些因為冬日來臨而變得蔫嗒嗒的花草，不知道過了多久，花房透明的門被敲了敲，菲瑞婭轉頭望去，伊萊正端著托盤站在門口，見她望過來，眼睛一彎，露出個相當柔軟的笑容。
和小時候半點區別也沒有。
伊萊把托盤放在了花房邊緣一個透明的小桌子上，菲瑞婭擦幹凈手，他已經倒好了兩杯熱茶，正乖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裏。
菲瑞婭的唇角不自覺向上彎起，她走過來坐下，笑著問：“我們小伊萊這個時候來這裏幹什麽呀？”
伊萊抿了抿唇。
“母親，”伊萊抱著冒著熱氣的茶，隔著白蒙蒙的霧氣問道，“您後悔嗎？”
他問得沒頭沒尾的，然而菲瑞婭奇妙地領悟了他的意思。
他在問自己從王都來到弗朗西斯後不後悔。
菲瑞婭唇角輕輕翹起一個笑。
“從王城到弗朗西斯的路很長，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一段想也沒有想過的距離。在來的路上我一直想，我一定會盡到弗朗西斯領主夫人的責任，我會從容地在宴會中周旋、我會在他戰鬥時盡力蕩平後方的波瀾，如果他的孩子願意接受我，我會像我的母親對待我一樣對待他的孩子；如果他的孩子不願意接受我，我就少出現在孩子的視線範圍之內。”
菲瑞婭頓了頓，望著伊萊，相似的兩雙紫色眸子隔著一小段距離相望，一雙清澈又朝氣蓬勃，一雙滿是溫柔的愛意。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我也會生下一個孩子。”
伊萊眨了眨眼睛。
菲瑞婭仿佛陷入了某種快樂的回憶，笑容加深，興致勃勃地描述道：“我不知道小孩子剛出生的時候那麽小那麽軟，好像稍微用點力氣就會受傷一樣，你又格外小一點，每次我抱你都滿頭大汗，有一天我第一次無禮地沖迪倫發了脾氣，只因為他一直說小孩子沒有那麽脆弱、稍微放松一點抱都可以。”
當時迪倫嚇了好大一跳，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後來抱伊萊的時候也和菲瑞婭一樣別扭又小心翼翼。
但是小孩子真的就是沒有那麽脆弱的，好像眨眼之間伊萊就變成了活潑又愛笑的模樣，偶爾有一點小調皮，只要親親熱熱地湊過來撒嬌，誰也硬不下心腸來。
“你大概兩歲的時候，已經能夠跑得很穩了，弗朗西斯抓捕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迪倫回來之後面色凝重地說你或許是教廷預言中的那個孩子。我說我的孩子又聰明又漂亮，一定會有非常燦爛的未來，在這整個過程中他都不是什麽預言裏的惡魔之子，他只是我的孩子，我意外獲得的、珍寶一樣的孩子。”
菲瑞婭當時是這樣說，晚上又很難過，那個時候她想：如果伊萊是惡魔之子，她就是惡魔，如果教廷要來傷害惡魔之子，惡魔就要擋在最前面，做一些惡魔應當做的事情。
“伊萊，展望因為不同選擇造就的未來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就算帶著記憶再來一次，教廷要我去聖殿、柯蒂斯依舊沒有其它選擇。我還是會來到弗朗西斯，會成為弗朗西斯的領主夫人，會成為你的母親。”菲瑞婭仰望著冬日凜冽的星空，溫柔的聲音傳進伊萊的耳朵，“我從來沒有後悔，只是有一點遺憾。”
遺憾她不能成為柯蒂斯商會的主人、不能一點一點把柯蒂斯商會變成少女時期想象的模樣。
伊萊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菲瑞婭當然也很願意給伊萊一點時間，於是這對尊貴的母子都沒有什麽形象地坐在花房的地板上喝著熱茶，等到菲瑞婭把瓷杯放在托盤上，伊萊突然開口問道：“母親，您有沒有想過當初我為什麽要堅持在設立農業部的時候設立商業部？”
當初伊萊拿出來的種子幾乎讓整個弗朗西斯的農業格局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農業部的設立是水到渠成、是大勢所趨，連帶著一起的商業部就顯得非常突兀，當時伊萊給出的理由是需要對外售賣玻璃、糖球一類的商品，但事實上這個理由並不完全站得住腳。
自創立以來，弗朗西斯特產商店絕大部分商品都只售賣給需要的領民，需要向外售賣的那部分完全可以交由農業部代管——反正幾乎都是耕地出產又經過加工的東西。時至今日還有自覺被商業部損害了利益的貴族每月打卡一般以此為由攻訐商業部，就算被波文嗆了個啞口無言、又被另一位平民部長找了小麻煩，下個月也要堅強地繼續向行政署提交議案。
菲瑞婭是知道這些事情的，她雖然因為避嫌並不參與弗朗西斯的政務，奈何伊萊是她的兒子、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又很小。唯一的孩子第一次獨立做這樣大的事情，心裏很擔憂的菲瑞婭表面上不動聲色，事實上一直在關註商業部的發展，偶爾還要悄悄地幫一把手。
所以此刻菲瑞婭沒怎麽思考就篤定道：“是因為弗朗西斯貧窮。”
“是，但是也不是。”
曾經作為柯蒂斯商會繼承人被培養的菲瑞婭明顯一怔，這個理由在她看來已經非常完備了，哪裏還有缺漏的地方？她看著自己風華正茂的小兒子，臉上不自覺露出溫柔的笑容，她問道：“我們小伊萊為什麽這樣說呢？”
“很久很久之前我聽說過一句話，”伊萊笑盈盈地擡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橫，“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經濟對於這片大陸來說還是一個非常超前的詞語，代換成更符合實際的詞語就是商業。
頻繁、蓬勃、持續的商業活動能夠給一塊領地帶去不同尋常又難以替代的活力，市面上流通的金幣變多、落入領民口袋中的金幣也會變多，領民們自然而然地追求更高品質的生活、甚至催生出多種多樣的娛樂方式。這個時候他們發現原本看上去很多的金幣花起來這樣少，就會生出賺取更多金幣的想法。許許多多的職業會被催生出來，或許會出現個體商戶、或許會出現歌舞劇院、或許會出現正式的工人，這些新興事物會給全民農耕、全民狩獵的弗朗西斯帶去短暫沖擊，但長此來看，依舊會是一個良性的循環。
而要實現這些東西，最基礎的就是金幣。
然而弗朗西斯太窮了，特產商店的商品和規模都有限，再奇貨可居帶來的金幣也只是杯水車薪。要真正地擁有這個“經濟基礎”，一個“供貨商”一樣的特產商店是遠遠不夠的。
弗朗西斯需要商會，需要不止一個商會，需要能夠走到大陸上每一個角落去的商會，而商業部就是為了它或者它們做出的前期準備。
如果威爾遜在地下拍賣場進行人口和幻想種販賣的話這個商會就會是威爾遜，後來伊萊想過扶起耶裏維奇一類曾經被打壓的商會，最後他無奈地發現，威爾遜商會曾經能夠在弗朗西斯一家獨大不是沒有原因的。
弗朗西斯不僅是手工藝人的荒漠，對商業的敏銳程度也低得可怕，那些商會並不是一無是處，只是無法去探索未知的領域、無法成為弗朗西斯的標桿。
當時的伊萊絕望地想：難道要他徒手創造一個擁有這樣特質的商會嗎？他真的只能紙上談兵、他真的不行。
本來還有系統這條路，可是任勞任怨的系統回了主神空間一趟，帶回來的消息卻是：前不久穿梭世界的通道被全部關閉，它就算獲得了許可也無法做到去別的世界拓印資料。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伊萊似乎只能硬著頭皮挑個半死不活的商會扶起來，然而他還沒有真正付諸實踐，另一個選擇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此時伊萊輕快地想：一個無冕之王一般的的龐大商會，一個嗅覺敏銳、聰慧果敢的掌舵者，一個自小接受相關教育、銳意進取的繼承人，蛛網一般覆蓋整個大陸的人脈，多年經營之下積累的經驗，這是超脫他想象的完美局面，絕不可能再有更好地選擇了。
簡直就像是升級流小說裏的主角光環，只是他的光環更加粗壯、光輝幾乎要等同太陽。
伊萊看著若有所思的菲瑞婭，鋪墊了這麽久，他終於要圖窮匕見了。
“柯蒂斯不能在王都繼續生存的話……”身體裏留著一半柯蒂斯血液的小少爺抿著笑，眼睛亮亮的，他說，“那就把柯蒂斯挪到弗朗西斯來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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