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關燈
第81章

在伊萊和克拉倫斯在叢林間快速穿梭、以求領先到達科爾山的時候,躁動魔獸帶起的風還沒有吹到費斯城,弗朗西斯行政署內正展開一場雙方都恨不得擼起袖子把拳頭掄到對方臉上的“辯論”。

迪倫坐在長桌盡頭,右手肘撐在墊了一層柔軟絨布的扶手上,他瞇著眼睛觀察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派人馬和帶著好整以暇表情的中立人士。而奧林抱著手臂站在椅旁,臉色已經有了些許不易察覺的不耐。

要是從他們開始吵架的時候開始動身,現在親衛軍營的士兵們都應該要到達龍脊山谷了。很有些暴躁在身上的奧林想,如果以後他真的當了這個領主,第一時間肯定是要把這些磨磨唧唧的貴族們挨個揍一頓。

時任商業部部長的波文還不知道在場有人想要在上位之後揍遍弗朗西斯貴族圈,他一改平時圓滑的模樣,吹胡子瞪眼地把桌子拍得啪啪響:“如果龍脊山谷真的出現問題,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有著一頭棕色打著小卷頭發的白胖貴族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牛一樣站在屬於自己這一派的貴族和官員的前面,同伴們幾次三番想要伸出手阻止他向前沖的勁頭,卻悉數被他不耐煩地伸手打開。

“就為了一句毫無根據的話,你們就想要弗朗西斯的親衛軍放棄守衛弗朗西斯的領主城堡和城邦前往龍脊山谷?”他實在是激動,從嘴巴裏濺出的口水都快要打到波文的臉上,“波文·耶裏維奇,你自己想想這合理嗎?”

向來很擅長以攪渾水來明哲保身的波文昂著脖子,旗幟鮮明地回敬道:“合理啊!哪裏不合理了?天下簡直沒有比這更合理的事情了。”

另一位總是默不作聲使壞的平民出身商業部長站在僅落後於波文半步的位置上,繃著一張濃眉大眼的臉正氣凜然地附和:“我覺得耶裏維奇大人說得對。”

波文再接再厲,用他那詠嘆調一樣的華麗腔調譏諷道:“小少爺推斷過的事情有沒有落空過你自己心裏清楚,就算拋開那些快被懷疑成預言的奇跡,但凡用你那指甲蓋大小的腦子仔細思考思考,你就會知道比起調動衛兵但事情沒有發生的代價比不調動衛兵但事情發生的代價輕多了。”

站在兩位商業部長身後的貴族和官員和隱隱中立的那一部分一起點了點頭,就連單純因為立場問題站在卷頭發貴族那邊的“奧林黨”也陷入了沈思。

確實,如果小少爺的推斷是正確的話,龍脊山谷周邊很大一部分領民都會受到極其嚴重的影響;如果小少爺推斷錯誤,弗朗西斯事實上也不會有什麽損傷,說得現實一點,在領民間的聲望幾乎快要比肩迪倫的小少爺有一些錯處甚至是對維持繼承人之間的平衡有利的。

波文就在此時打出了最後一擊。

“你到底是真的考慮到弗朗西斯的衛兵調度問題,還是害怕失去衛兵巡邏隊的保護呢?”波文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家族與艾裏斯都大人最近有一點摩擦對嗎?”

那可不只是摩擦,卷頭發貴族的家族在春季播種之前因為家族附屬耕地的界限劃分問題與艾裏斯都的仆人動了手,混戰中一位屬於艾裏斯都的老女仆被推入湍急的河流之中,直到現在也沒有她的音信、也沒有找到她的屍體。非常湊巧的是,那位老女仆對於艾裏斯都現任家主的意義非凡,在倫克朗的父母兄姊接連去世之後,幾乎手把手將倫克朗帶大的她順理成章地補上了長輩的空缺。

如果只是這樣到也可以說是全是仆人的過錯,然而問題在於那位動手的仆人是卷發貴族的情人的父親,在情人梨花帶雨地吹了兩口耳旁風之後,原本打算把仆人送往艾裏斯都的卷發貴族腦子一抽,不僅完全當作沒發生這件事,甚至還在倫克朗冷著一張臉來咬人的時候拒不合作。

而倫克朗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呢?他是一個實力強大、能夠調動一支五十人以上親衛隊伍的、陰冷又完全沒有顧慮的瘋子。

也是倫克朗因為要沿著貫穿弗朗西斯集中耕地的那條河尋找老女仆的蹤跡所以缺席了此次會議,否則已經開始瘋狂後悔的卷頭發貴族絕對會縮進某個不引人註意的角落裏,而絕非站在正中央與波文唇槍舌戰。

卷發貴族被準確地踩中了痛點,他指向波文的手指和紅潤的嘴唇一起顫抖起來,過了許久,他的嘴巴裏冒出有些尖銳的憤怒話語。

“你們就為了你們背後的小少爺,要把弗朗西斯的領主城堡、弗朗西斯的貴族莊園的守衛全部撤掉?!你們要拿這麽多性命來支持一個幾乎不出門的小孩子一句毫無根據的、完全有只是臆測的話?”

卷頭發貴族或許真的被氣得腦子都不太清醒了,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原本站在他身後的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向後退了一步,瞬間與自己剛剛的同伴之間劃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線。他們只是習慣性地站個目的相似的隊,而不是真的想為了這個隊拋頭顱灑熱血。

我們的建議是你想死可以直接去找艾裏斯都家主,不要在這裏拉大家一起下水。

膽子小一點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膽子大一點的隱晦地瞄向坐在長桌盡頭從貴族與官員開始爭吵就默不作聲縱觀全局的父子兩人,他們一坐一站,燦金色的眼睛與琥珀色的眼睛此時是如出一轍的晦暗不明,就像屬於被獵物激怒的兇獸。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為什麽幾乎不出門呢?但凡是個弗朗西斯人都知道。

無論伊萊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同外界傳言一樣體弱多病纏綿病榻,他的身體在明裏或者暗裏同樣是領主城堡的痛點。昨天晚上才得知伊萊莫名其妙流了鼻血的奧林尤甚,他的手甚至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看起來隨時會上去給卷發貴族一劍。

死寂,死一樣的寂靜。剛剛還熱鬧非凡的房間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都垂著腦袋,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卷頭發貴族紅潤的臉頰一瞬間蒼白下來,最初的激動過後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不是只有貴族和官員的普通會議。他咽了咽口水,在幾乎要把他的身體洞穿的視線之下,他終於從頭到腳開始以極小的幅度痙攣起來。

完了,他想,徹底完了。

眼觀鼻鼻觀心的貴族與官員們也想:完了,他徹底完了。

就在這樣的氛圍之中,迪倫緩緩站起來,他的雙手重疊在立起的劍柄上,脊背比被錘煉到筆直的鋼鐵還要挺拔。

“我想你們誤會了一件事,所以我不得不向你們申明,”沈穩平靜的聲音在房間至中響起,迪倫不急不徐地踩著貴族與官員們的神經說道,“我剛剛那句‘伊萊推斷龍脊山谷即將發生魔獸暴|亂’並不是在向傳達會議的議題。”

“那是一個命令。”

弗朗西斯的領主大人溫和又寬容、公明又清正,和平為弗朗西斯蒙上的柔軟薄紗同樣籠罩在了他的頭上,如果有誰劃破這薄薄一層偽裝,就會發現他依舊是那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一往無前的強大黑騎士。

“那是一個要求所有守衛在領主城堡和貴族莊園的衛兵即刻前往龍脊山谷的命令。”

“所以現在,”迪倫揚起溫和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冰冷得像磨尖的利刃,“去執行我的命令吧,各位大人們。”

沒有一個人動,並不是說他們在試圖挑戰領主的權威,而是在極盛的威勢之下,人是會對打破某個微妙的局勢生出畏懼的。

有好事者想,絕大部分軍權掌握在大少爺這一派的手裏,只要大少爺拒絕接受命令——

然而天不遂他所願。

劍鞘與金屬腿甲相擊的聲音突然響起,所有人都望向面色冷凝的奧林,他大步邁向被士兵拉開的厚重大門,作為小少爺本人都不知道的“小少爺黨”活躍在弗朗西斯商業場的波文與平民部長緊隨其後,然後是總是作壁上觀的洛浦家主,這位蒼白高大的男人慢悠悠地站起來,向著迪倫微微行禮,隨即轉身離去。

他們的離開就像打開了什麽開關,房間內的人越來越少,最終只剩下了依舊溫和微笑著的迪倫和面色慘白的卷發貴族。

“彼得,”弗朗西斯的領主慢條斯理地說,“你還記得四年前那場名為地震的天災嗎?”

卷發貴族張了張唇,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最終他雙腿一軟,隨著濺開的汗珠一起跪在了地上。

他是記得的,他怎麽會不記得呢?

在那場波及半個游星帝國的地震發生之前整片大陸上都沒有類似的記載,沒有人能想象到寬廣博愛的大地深處蘊藏著能夠摧毀百年高墻的可怖力量,它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涼爽夜晚到來,無情又迅速地奪取了許許多多還在睡夢中的人或者幻想種的性命。當陽光越過地平線的那一剎那,半個游星帝國都在廢墟與血淚之中掙紮,而弗朗西斯只有廢墟,沒有血淚。

因為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提前兩天要求父親與兄長將所有領民從溫暖的房屋之內遷移到曠野之上,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

也認為下達了這樣的命令的迪倫瘋了——明明一開始他是堅定不移地拒絕的。

當時的時機實在很湊巧,伊萊的聲望剛好跟著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向領民售出的第一批鋼制農具一起達到了頂峰,許多貴族以為的、領民因為不滿而生出暴動的情況並沒有發生,除開弗朗西斯總是對領主抱有近乎盲目的信任之外,他們想:既然是奇跡般的小少爺提出的要求,那麽一定有其中的道理。

所以在地震發生的那一刻,弗朗西斯石頭砌成的房屋空空如也,它們的主人如同星星一樣散落在平坦寬闊的土地之上,熊熊燃燒的篝火仿佛屬於某場盛大的慶典。

仿佛要將世界倒轉的恐怖晃動感消失之後,茫然的弗朗西斯領民們從地上爬起來,他們來不及拍去衣服上沾染的草屑或者泥土就懷揣著一顆七上八下跳動的心奔向自己的家園,然後在橫倒的石柱與沙礫之前緩緩跪下。

極度驚懼之後的劫後餘生感攝取了他們全部神經,在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們俯下身、用顫抖的嘴唇親吻大地。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弗朗西斯從上到下都對伊萊的話具有近乎盲從的信任,只是後來小少爺的病情突然惡化、再次淡出大眾視野,所以這一切都被時間掩蓋在了大家的腦海深處。

但那不意味著它不存在。

卷發貴族恍恍惚惚地想,他剛剛說的是什麽呢?“一個幾乎不出門的小孩子一句毫無根據的、完全只是臆測的話”。

“我的小兒子是還很小,他只有十六歲,人生才剛剛起了個頭。身體也確實比常人差一些,但這完全無損於他是一個強大的魔法師、是一個從不在大是大非上開玩笑的、可靠又聰明的孩子。某種意義上,他為弗朗西斯創造的東西比我所做的更多,而你,因為自私的想法而在大庭廣眾之前用這樣的言語來形容他的你,又做過什麽呢?”

迪倫的笑意隱去了,在卷發貴族頹唐的眼神中,他面無表情地下達了最後的通判。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是一位劍士,今年只有四十九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

“我感動於你願意為了守護弗朗西斯、就算放下安樂享逸的生活也要加入弗朗西斯親衛軍營的決心,所以決定為你破一個小小的例。”

“你將免去在新兵隊伍訓練的時間,直接加入由倫克朗·艾裏斯都率領的輕騎兵隊伍。”

卷發貴族開始劇烈顫抖起來,他絕望地望著迪倫俊朗的臉龐,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點回轉的餘地。顯而易見,他失敗了。他像被抽空力氣一樣跌坐在了地上,喉嚨裏發出類似於“不”的含糊音節。

然而弗朗西斯的領主大人為他花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迪倫拿起劍,大步從卷發貴族的身邊路過,輕飄飄地壓下最後一根稻草:

“希望今天下午能在龍脊山谷外的親衛隊伍裏看見你的身影。”

“彼得·諾埃爾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