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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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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伊萊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某種意義上為了自己處置了一個因為情緒上頭而造成無法挽回後果的貴族,他輕盈地領先克拉倫斯一步邁過山澗,因為被水流長時間沖刷而變得圓滑的石頭猝不及防地背刺了他一下。

伊萊重心失衡,瞳孔緊縮的同時下意識想要曲起手肘護住腦袋,突然,一雙手環住他的腰腹與臂膀,大又不至於讓人感到不適的力道阻止了他下墜的趨勢,伊萊一腳踩進銀亮水流,還有些寒冷的泉水浸濕褲腳,然後流進鞋子的縫隙裏。

抽空撈了一個人的克拉倫斯腳步沒有半分停頓,他甚至帶著伊萊往前跑了好幾步,察覺到伊萊穩住了重心之後,他收回了手,模糊不清地問道:“你怎麽跑這麽快?”

“你可以理解為人的潛力是無窮的。”伊萊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向右一邁,下一秒,一個帶著電弧的魔法球砸在他剛剛的落點,激起的碎石砸痛了伊萊的小腿,他右腳向前一踩,左腿猛地發力,視野隨著他的身體轉了半個圈,在看見遠處如同浪潮一般湧來的黑壓壓魔獸的同時,他揮杖施出了一個純靠魔力堆砌、沒有半分技巧可言的魔法。

拳頭大的冰球如同降落的冰雹一樣劈頭蓋臉砸向脫離大部隊、距離他們最近的那幾只魔獸。

一些時候簡單粗暴的東西能起到意外好的作用,放出魔法後伊萊順著慣性轉回一開始的地方,砰砰聲與魔獸的嚎叫在不遠處響起,而他曲腿跳過一塊大約有成年人小腿那麽高的石頭,氣喘籲籲地繼續說道:“也可以理解為我就是一個很有在身體素質方面趕超劍士的潛質的魔法師。”

伊萊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聽的人都會感同身受地感到疲累,然而他的腳步卻沒有半分停頓,甚至能夠與劍士克拉倫斯齊頭並進。

就算在這樣危機的時刻,克拉倫斯的眼角依舊抽了抽。

就,各種意義上都還挺神奇。

伊萊要是知道克拉倫斯在想什麽,絕對會在心裏讚同:系統出品的這種能夠短時間內提升速度、卻完全無法提升身體素質的卡片確實還是挺神奇的。

別看他跑得好像很輕松,事實上他喉嚨裏的鐵銹味一直沒有斷過,腰腹右側痛到快要麻木,連太陽穴也跟著突突地疼。說真的,上輩子大學軍訓拉練三公裏都沒有這麽累過。

“還有多遠?”伊萊手肘開路闖進灌木叢,咬牙切齒地問道。

克拉倫斯回答了些什麽,可惜聲音完全隱藏在了樹葉枝椏碰撞的聲響裏,堅硬的枝條劃過伊萊裸露的手腕與沒來得及護周全的臉頰,明明不是多繁茂的灌木此時大得可怕,不知道過了多久,伴隨著刷拉一聲,伊萊和克拉倫斯如同穿過繃緊布帛的針一般一前一後地破開了昏暗灌木叢。

驟然明亮的光線讓伊萊的視野變得白茫茫的,他腳步不停,瞇著眼睛試圖加快視野恢覆的速度,就在眼前出現屬於泥土或者巖石的深色後,克拉倫斯難得帶著許多驚恐的喊聲出現在他的耳旁。

“伊萊!”

伊萊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的眼神瞬間也變得驚恐起來。

廣袤的、由新綠樹冠連成的湖泊出現在他們腳下不遠處——是的,腳下的不遠處。

他們跑到了跑到了峭壁的盡頭,離邊緣只有不過三四米。

伊萊來不及思考就伸手拽住了試圖剎車的克拉倫斯,慌亂之中他的準頭不太好,原本想抓住手腕或者手臂的手不知道為什麽抓住了克拉倫斯的外套前襟。克拉倫斯剛剛慢下去一點的速度硬生生被這個動作帶得重新快了起來,他彎下腰踉蹌了幾步,下意識抱住了伊萊的腰。

下一秒,他一腳踏空,伊萊帶著他縱身躍下山崖。

呼嘯的風聲鋪滿整個耳朵,右手腕盤得緊緊的藤蔓適時松散開來,伊萊一邊虛著右眼試圖找出一個能夠纏繞的點一邊大聲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自由落體運動對於稍微有點恐高的克拉倫斯來說還是有點太過刺激,他下意識重覆道:“什麽?”

“我說你在灌木叢裏說的什麽?!”

灌木叢?克拉倫斯的記憶突然回籠,他記得伊萊問他離科爾山還有多遠,而他回答道——

“我怎麽知道!”克拉倫斯抱著伊萊的腰大聲喊,“不是你在帶路嗎?!”

和幾乎要把整個龍脊山谷探索個七七八八的伊萊不同,他明明絕大部分時候都走的是那條直達科爾山煤礦洞的、平坦又安全的大路啊!

沒有伊萊的時候他都很守規矩的!

新綠湖泊越來越近,伊萊終於捕捉到了一顆高大巨樹粗壯的枝椏,他把拽著克拉倫斯前襟的那只手抽出來,失去了一個支點的克拉倫斯下意識地收緊手臂。腰腹生存空間被擠壓的伊萊用握在左手的魔杖極具個人情緒地抽了小夥伴一下——他差點被箍出一口血來。

有一點恐高的克拉倫斯很有報覆心地又收緊了一下,但是放開的時候力道就輕了很多。

就在他們與那根粗壯枝椏落到同一水平面時,早已準備多時的藤蔓直射而出,伊萊與克拉倫斯在樹林之中蕩出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圓弧。向心力把伊萊的手臂扯得生疼,他咬著牙,有那麽一個瞬間甚至要以為自己的右手脫臼了。

劇烈的疼痛讓他很沒有道理地遷怒了明明在同齡劍士中體型已經算是十分輕盈的克拉倫斯——回去就鞭策克拉倫斯減肥,他憤憤地想,披星戴月地減、馬不停蹄地減,減到地老天荒,只要世界不毀滅,他就一直不停地減。

克拉倫斯就像聽見了伊萊的想法似的突然從伊萊的腰間伸出手臂,他的臂展比伊萊長很多,只需要輕輕向上探一探身子就能抓住藤蔓的根部。

伊萊壓力驟減,克拉倫斯有了憑依後飛速反客為主,明明墜落下來的時候他還是從伊萊腰間延伸而出的沈重尾巴,再次揚起時他就一手拽著藤蔓、一手環住了伊萊肋骨那一圈。

藤蔓松開了纏繞點,克拉倫斯在慣性的加持下以一個超越常理的、類似於伊萊上輩子撐桿跳運動員似的動作把自己和小夥伴一起蕩了一個非常遠的距離,他們甚至躍出了擠擠挨挨的樹冠湖泊,伊萊費勁地扭過頭回看他們來時的山崖,幾只中小型魔獸沒有剎住車,正和墜落的石頭一起落往崖底。

魔獸就算再沒有理智,在發現同伴接二連三地死於墜落之後也應當不會再追上來了。

至少短時間內不會。

伊萊稍微喘了口氣,剛回過頭來就發現另一根可以用作落點的樹幹就這樣恰巧的從他面前一閃而過。

他!就!知道!伊萊剛剛放下一點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克拉倫斯這位在陸地上都算是個半吊子的劍士根本沒有點亮在樹上穿梭的技能。

幾次三番救小主人於水火之中的藤蔓還沒喘口氣就再次被迫上崗,它鞠躬盡瘁至此,卻也只是減緩了一點砸落的力道。在與地面親密接觸之前,克拉倫斯單手摁住了伊萊的後腦勺。

砰地一聲,他們墜落到了地面上,骨碌碌地滾了很遠。

幾個滿臉寫著警惕的黑甲衛兵目瞪口呆地看著從樹叢中滾出的兩個熟悉身影,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拔出的劍不知道該收回劍鞘裏還是繼續拿在手上,也不知道現在應該盡力縮小存在感還是上前表達一點關心的意思。

小少爺怎麽會和洛浦少爺一起以這樣狼狽的姿態出現在這裏啊?!

在地上躺平的兩個人終於有了一點動靜。

“說真的,克拉倫斯。”伊萊齜牙咧嘴地撐著地面從克拉倫斯身上爬起來,又把臟兮兮的手掌伸到克拉倫斯面前,“你差點就要把我箍成兩截了。”

在有外人的情況下克拉倫斯終於想起來撿起自己洛浦繼承人的高冷外殼了,他面無表情地握住伊萊的手,借了一點力道站起來,撞擊地面的時候他墊在下方,此刻屁股和後背太疼,於是他什麽話也沒說。

放在平時,他高低是要回一句“是嗎?我也差點被摔成肉餅了呢”的。

伊萊緩了一會兒,待到疼痛的勁頭過去之後才彎下腰拍拍沾染上草屑的衣擺,他環顧四周,想要找出自己握緊一路卻在最後時刻脫手的法杖。

這把法杖不僅是阿奇爾繼位之後送來的第一件禮物,還是他掄得最順手的一把,無論從紀念意義還是從實用性的方面考慮都能在伊萊眾多的法杖中脫穎而出。

一個黑甲衛兵從繁茂的枝葉中擡起頭來,他比蔓延在兩顆樹之間的灌木要高出一個腦袋,遠遠看去就像是漂浮在新綠樹葉之上的一顆、被黑漆漆金屬包裹得只剩眼睛的一顆漆黑腦袋。

嘶──也不知道是扯到傷口還是猝不及防之下被這可以稱得上詭異的場景嚇了一跳,總之伊萊倒吸一口冷氣,甚至還向後退了小半步。

“小少爺,”那顆腦袋發出的聲音因為隔著金屬面罩而變得悶悶的,“您的法杖在這裏。”

他適時舉起了那根比它的絕大部分同類要大上一圈的同類。

這位黑甲衛兵的動態視力很好,在伊萊和克拉倫斯出來之前就發現小少爺的那根幾乎從不離身的法杖滾落進了樹叢裏。所以當同伴隔著漆黑的金屬面罩面面相覷的時候,他就已經踏上了尋找法杖的道路。

還真的讓他找到了。

“謝謝你。”

伊萊揚起明朗的笑容,他往前小跑幾步,看起來就是準備要走入灌木叢的樣子。黑甲衛兵連忙擡起另一只手,手掌向外阻止了他前進的步伐。

不明所以的伊萊停住了腳步,衛兵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灌木叢,他徹底脫離的那一刻伊萊敏銳地發現了纏繞在他腿甲上的荊棘藤。

伊萊一怔,他張了張唇,最後笑著再次說道:“謝謝你。”

衛兵搖了搖頭,把手中的法杖交到了伊萊攤開的手上。他單手摁住面罩邊上一個小小的機關,另一只手把面罩一整個揭了下來,一張被年代久遠的刀疤橫穿的熟悉臉龐出現在伊萊面前。

伊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羅萊?”

羅萊就是那個曾經在費斯城內贈送給伊萊一根烤風滾兔肉、後來因為失蹤的妹妹被親衛軍送回家中而加入了親衛軍營的冒險者,他烤肉實在很好吃,伊萊還很小的時候就用處理好的香辛料與丹婭出品的炸小肉丸子與他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小少爺,”羅萊微微行了個禮,眼睛中盛滿了不解,“您怎麽在這裏?”

小少爺最近來龍脊山谷走的不都是那條有巡邏隊伍的寬敞大路嗎?

伊萊反問道:“你們又怎麽在這裏?”

這裏可離科爾山還有一段距離,完全不屬於衛兵平時活動的範圍。

羅萊望向了站立在一旁的幾個衛兵,其中一個身形稍矮的上前一步,一拳頭砸在堅硬的胸甲上,他取下面罩,露出一張布有可愛雀斑的臉。

“我是隸屬於西西莉亞·洛浦隊長的衛兵。”

聽到熟悉的名字,伊萊一怔,偏過頭望向靠著樹幹的克拉倫斯,他們的視線只交錯了一瞬間,克拉倫斯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西西裏亞·洛浦,親衛軍營五位隊長中最年輕的一位,屬於輕劍士的高機動性和女性特有的細致觀察力決定了她所率領的隊伍的職能是——探查與信息分析。

“在今天早晨的時候,我察覺到那個方向有一點異樣。”衛兵指著伊萊和克拉倫斯來時的方向,他大約是有些靦腆,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不敢直視伊萊和克拉倫斯的眼睛,“所以建議我當前所處的巡邏隊伍分出一部分來進行探查。”

今天早晨,那應該是在發生暴|亂之前,伊萊眨眨眼睛想,果然,每個人都有區別於其他人的才能。

“你做得很好。”

伊萊將法杖插回腰間的獸皮套子裏,以一種非常平和的狀態扔下一顆重磅炸彈。

“但是不用去了,我們剛剛從魔獸潮中沖出來。”

衛兵的瞳孔緊縮,伊萊面無表情地望著遠處的天空補充道:“龍脊山谷有史以來第一場魔獸暴|亂已經開始了。”

……

“怎麽可能?你確定?!”

奧林還沒有走進親衛軍營的會議室就聽見了裏面傳來的、難以置信的聲音。

這道聲音明顯屬於五位隊長中最魁梧的盾騎士赫伯特,他所率領的隊伍總是作為正面戰場的第一道防線出現,一些人將他們稱之為蠻橫無理的莽夫,而弗朗西斯人將他們視作最堅固的盾、最安全的高墻。

大小姐暗藏著火氣的聲音接踵而至:“你認為我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嗎?”

一道弱弱的男聲夾雜其中。

“別吵架別吵架,你們這麽大聲震得我頭疼。”

奧林就在這個時候推開了門,在看清房間內三位表情都不太好的隊長之後,他皺了皺眉頭。

“怎麽了?”

“龍脊山谷裏面有點不對勁,”大小姐說道,“我的小隊長懷疑——”

可能是覺得這個結論有些太過離譜,大小姐不自然地卡頓了一下,就在她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奧林突然接過她的話頭。

“龍脊山谷即將發生一場魔獸暴|亂。”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地望向奧林沈凝的面龐,如果說剛剛走進來的時候他只是面色不虞,這個時候他的臉就沈郁到像隨時能滴出水來了。

赫伯特張了張嘴,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然而在場沒有人有心思對此報以善意的嗤笑。他組織了很久語言,最終只幹巴巴地說出一句:“可是那是龍脊山谷……”

據不知名人士統計,親衛軍營的衛兵一年大概會出三到十次的、平覆或大或小魔獸暴|亂的任務。然而弗朗西斯存在了這麽多年,親衛軍執行的那麽多次任務發生在東部平原,發生在西部平原,發生在北部荒地與南部丘陵,發生在領地邊緣的鉑金海岸,卻從來沒有發生在位於弗朗西斯正中央的、充滿魔獸的龍脊山谷。

“赫伯特隊長,過分依靠過去的慣例來推斷未來是不可靠的。”

奧林走到房間正中央懸掛在木頭架子上的弗朗西斯地圖前,他拿起炭筆,在龍脊山谷邊緣所有的、標註有耕地或者領民聚集區的地方依次畫圈,然後他後退一步,炭筆構成的圓圈在環繞著龍脊山谷、構成了一個更大的、誰看了都會心驚的圈。

龍脊山谷危險又物產豐富,從許多年前瑞茲用自己的威勢將高危魔獸驅趕往深處之後領民們就隱隱有了在靠近山谷邊緣的地方安家的趨勢,後來科爾山煤礦洞的開發、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的面世無疑都在促進這一點。

從未發生過魔獸暴|亂的龍脊山谷不僅僅迷惑了赫伯特的眼睛。

“習慣是會騙人的。”

奧林喃喃道。

大小姐眉尾輕輕一擡,她望向奧林棱角分明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她這個時候竟然覺得奧林看起來很悲傷。

奧林轉過了頭,這個時候他的表情又變得堅不可摧起來,他的目光緩慢地從房間裏每個人的身上滑過。

承擔絕大多數正面壓力的赫伯特,搜集信息以得出最優決策的大小姐,隱藏在暗處一擊必殺的薩辛,不在此處、率領能夠快速支援戰場任何位置的隊伍的倫克朗。

還有作為鋒銳的利刃的他自己。

無論彼此的人格與背景如何,他們同樣是永遠逆著人流沖往危險之中的、弗朗西斯的矛與盾。

“傳達領主命令。”

奧林沈聲道,三位隊長在同一刻唰地站直,他們低著頭,脊背卻同樣挺得筆直。

“放下一切現有任務,前往龍脊山谷。”

“立刻執行。”

在場所有人的右手同時揚起,又同時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

科爾山煤礦洞外,今天的巡邏隊隊長正一反常態地率領著黑銀交錯的隊伍仔細檢查道路兩旁防衛魔獸的裝置。

他身著銀甲、出身於護衛軍,並不是一位天賦者。他缺失感知魔力的神經,今天早晨隊伍中的親衛軍士兵突然停駐腳步要求分出一支隊伍前往探查時他並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同尋常的氣息,然而他只是短暫思考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就同意了。

並且從那位士兵提出的“探查隊伍必須全由親衛軍士兵組成”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隊長,”一個年輕的銀甲士兵靠過來,壓低聲音略帶不虞地抱怨,“我們為什麽要為了他們毫無根據的話如此大動幹戈呢?”

就因為他們是天賦者嗎?

隊長正伸長手臂確認被綁在樹幹上的粗繩處在被帶有高階魔獸氣息的特殊液體浸濕的狀態,他就像洞察了年輕士兵的大腦似的,用一種類似於平日裏聊天的語氣回答道:“在某些方面普通人確實與天賦者有猶如天塹一樣、難以跨越的差距,如果你將這種差距視作補足自己缺口的一部分的話,你會輕松很多的。”

“可是——”年輕士兵金屬面罩下的臉漲紅起來,他的聲音失去控制猛然拔高,而巡邏隊長打斷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請回答我,勞倫士兵,去年一整年,我們失去了多少同伴?”

年輕士兵一怔,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悲傷而沈重起來。去年弗朗西斯的第二大城邦中發生了一場由外來商隊與冒險者隊伍挑起的爭鬥,當時附近沒有一個親衛軍士兵,護衛軍的士兵被迫站在民眾面前以血肉之軀對抗魔法與帶著沈重威勢的劍。再強大的普通人在天賦者面前都如同皓月邊的星星,那場爭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大大小小的護衛軍營都不約而同地失去了歡笑與玩鬧。

原本就十分微妙的親衛軍與護衛軍的關系在親衛軍士兵姍姍來遲後降至冰點。

而在那場爭鬥中死亡的人數是——

“十九人,”年輕士兵說,“那是近十年來我們失去最多同伴的一次。”

“那麽你知道總人數只有護衛軍的二分之一的親衛軍去年一整年失去了多少士兵嗎?”

巡邏隊長收回了手,轉頭望向眼睛中透出怔然與迷茫的年輕士兵,棕褐色的眼睛中透出某種肅穆的光。

“一百二十四人。”

“他們倒在魔獸的利爪與鐵蹄之下,倒在試圖潛入弗朗西斯的敵人手裏。你要知道,去年一整年北邊境線除了幫助奧斯都分擔了部分暴|亂魔獸之外都沒有生出任何摩擦,而在非戰時情況下,駐守北邊境線的全是親衛軍士兵。”

“勞倫士兵,”巡邏隊長拍拍年輕士兵的肩膀,“讓珍貴的天賦者頂在普通人前出生入死,這在弗朗西斯以外的地方都是天方夜譚一般的事。”

“弗朗西斯的兩所軍營各有各的職能,如果親衛軍在前方戰鬥,護衛軍就要守護好後方的領民,如果他們難以敵過強大的敵人,我們就要作為助力登場。我們是這樣的關系。”

“我做這個隊長是因為我在面臨危機時的決策能力還算不錯,他們和你都選擇聽從我的命令;而我的血液和體內都沒有魔力,感知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的能力弱於他們,所以我選擇在這個時候相信他們的決斷。”

年輕士兵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巡邏隊長輕輕嘆了口氣,他正要繼續說什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前去探查的親衛軍士兵歷經了幾乎半個上午的時間,終於回到了科爾山煤礦洞前。他們離開時面部的盔甲還扣得好好的,回來的時候就有兩個人的臉裸露在空氣中,透出的神情是如出一轍的凝重。巡邏隊長擰緊眉頭,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卻在發現兩個背對著自己的、並沒有穿盔甲的身影後停住了腳步。

這兩個並非士兵的人看著都有些狼狽,他們一看就十分昂貴的衣料沾滿泥土和草屑的痕跡,高一點的那個腰間掛著一把說是劍又不像劍的東西,比他矮半個頭的那個少年身形的人正說著什麽。

年輕士兵低呼出聲:“小少爺……”

話音剛落,臉上有道刀疤的衛兵就指了指他們的方向,少年一怔、隨即順著指的方向轉過頭來。

被陽光鍍上光暈的銀白色頭發,澄澈的紫色眼眸,弗朗西斯奇跡一般的小少爺。

“矮一點的那位就是巡邏隊長嗎?”伊萊快速向羅萊確認道。

羅萊點了點頭。

情況緊急,伊萊直接轉身走向了巡邏隊長。

與隔三岔五能夠見到小少爺跟著大少爺來到軍營中的親衛軍士兵不同,巡邏隊長見過伊萊僅有的那幾面都隔著擠擠挨挨的人潮,這是他第一次與伊萊隔得這麽近,緩了一下才想起來要行禮。

伊萊擡手壓下巡邏隊長的拳頭,他在所有衛兵明裏暗裏註視的目光中開門見山地說道:“龍脊山谷發生了魔獸暴|亂,請您在我從礦洞中出來之前將所有衛兵集結在礦洞入口前的空地上。”

他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得像故意想要所有人聽清楚一樣。

說出這話伊萊自己都在心裏輕輕吐槽了一句:簡直就跟上輩子抓捕嫌疑人時的話術一模一樣嘛。

然而隊長當即微微頷首,他仿佛被伊萊有些緊迫的情緒感染了一般、堅定地從嘴巴裏吐出一個音節:

“是。”

伊萊領著克拉倫斯走進了礦洞中,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克拉倫斯為了跟上他的步子甚至扯動了後背的傷口,而他卻好像之前狼狽奔逃給身體帶來的負擔隔了這麽一小會兒就煙消雲散了一樣。

伴隨著炭黑洞壁上昏暗封閉燭臺燭臺的增多,叮叮當當的聲音由遠及近、由小至大,伊萊轉過一個彎,正把袖子擼到肩膀上揮舞鐵鎬的矮人們出現在它們的視野裏。

七年前弗朗西斯幫助矮人部落應對了一波又一波來自教廷的暗殺者,二者間本該井水不犯河水的立場在一方積極促進、一方逐漸松動的情況下漸漸靠近,四年前的地震摧毀了矮人部落原本的駐地,在伊萊的明示與迪倫的暗示之後,矮人族長終於松口、要率領族人搬入科爾山。

弗朗西斯內部有一支矮人族畢竟還是個秘密,在他們決定搬遷入科爾山之後再以罪犯服勞役的方式來進行煤礦挖掘就不太合適了,就在迪倫苦惱的時候,矮人族長在見識過“這種醜陋的黑漆漆礦石”的作用後主動提出讓所有矮人來接替這份工作。

條件是將開采的煤礦分五分之一給他們。

總是很會談判的迪倫這一回答應得非常爽快——矮人看起來都快主動請纓進入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工作了,五分之一的煤礦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最後都是會取之弗朗西斯用之弗朗西斯的。

事實證明弗朗西斯的領主的確高瞻遠矚,僅僅只是在第二年秋天、伊萊舉著用鋼打造的匕首在矮人部落裏轉了一圈之後,矮人族長就迫不及待地帶領族人再次搬遷到了科爾山後的溪地裏——也就是緊鄰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的外圍。

昨天才和矮人鑄造師們爭論了武器究竟該怎麽設計的伊萊半點也不見外,在捕捉到矮人族長的身影之後,他大走了過去,非常坦誠地說:“我想要阻止龍脊山谷的魔獸暴|亂。”

幻想種對於這種異常的敏銳程度是高於人類的,既然大小姐的下屬都發現了異樣,矮人沒道理不知道這件事。

矮人族長慢慢直起身子,他撐著鐵鎬的柄,瞇起右邊眼睛,意味不明地說:“你瘋了嗎?人類幼崽。”

“餵,”他沖著克拉倫斯揚了揚下巴,“你不阻止一下你的小朋友?”

克拉倫斯: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已經阻止過了。

“您也說我是幼崽了,”伊萊聳了聳肩膀,“無論是哪個族群的幼崽,做一些在大人看來非常瘋狂的事都是很正常的,不是嗎?”

矮人族長從鼻腔裏嗤出一聲,他再次揚起鐵鎬,好像是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但伊萊知道不是的。

“您既然知道魔獸暴|亂已經發生,為什麽還呆在這裏、而不是率領族人脫逃呢?”

“只要有選擇,矮人從不會拋棄自己的家園。”族長把鑿下的一大塊煤弄成小塊,眼皮都不擡一下地說,“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謝謝您,”伊萊抿了抿唇,他環視周圍或如弗蘭克大叔一般拄著鐵鎬微笑、或和族長一樣沈迷挖掘的矮人,重覆道,“謝謝你們。”

矮人族長實在和一切感性的東西絕緣,他擦了擦皮膚上冒出的雞皮疙瘩,粗聲粗氣地說:“解決完外面的事情之後帶著要和你一起去送死的士兵到矮人部落去一趟。”他頓了頓,不情不願地補充道,“我給你們開武器庫。”

伊萊驚喜地與克拉倫斯對視一眼,矮人的武器庫!那可是據說其中任何一件物品都能讓普通人揮發出類似於劍士的能力的矮人武器庫!

如果不是巡邏隊長出現在了拐角處,伊萊差點就要沖過去舉起矮人族長轉一個圈圈了。

“小少爺,”巡邏隊長行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禮,“所有士兵已經集結完畢了。”

伊萊剛剛還有幾分喜色的表情一點一點沈靜了下去,他低聲和克拉倫斯說:“你留在這裏。”

克拉倫斯也知道待會兒的場合自己出現可能不太合適,於是輕輕嗯了一聲。

伊萊後退一步,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堅定地轉身離去。

巡邏隊長跟在他的身後,面罩之下的神色不太好:“您剛剛在礦洞外說的話被一些人聽去了,我來不及阻止,他們就已經騎著角馬離開了科爾山。”

“沒關系,如果有人想要離開,那麽就讓他們離開。”伊萊頭也不回地回答道,“我不能以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來強求任何人來陪著我冒生命危險,包括您,隊長先生。”

伊萊站立在了從山洞口透進的光線之外,他伸出右手把礙事的額發悉數撩到了腦後。巡邏隊長怔怔地註視著他還帶著些稚嫩弧度的側臉與銳利冷冽的眼睛,猛然意識到這個總是眉眼彎彎地出現在大眾面前的小少爺事實上長了一副非常有攻擊性的樣貌。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在大眾心中的形象總是溫和又悲憫的,與很有上位者的魄力與威懾力的兄長截然不同,一些人茶餘飯後時將之歸咎於小少爺的個性隨了溫柔高雅的母親。巡邏隊長曾經也這麽認為,他甚至還與妻子開過玩笑,說了一些類似於“王都的貴女與弗朗西斯的貴女就是不一樣”的玩笑話。

這一刻巡邏隊長知道,是自己錯了。

小少爺本質上並不是隨了領主夫人,他並不是隨了自己的中間名柯蒂斯。

短暫的停駐之後,伊萊堅定地擡起腳步,邁向了明亮又溫柔的陽光裏。

騷動的人群在銀發少年出現在山洞口後一點一點地平靜了下去,他們仰望著這個年紀大約只到自己一半的少年,充滿不安的心突然安定了一點。

是因為那頭在陽光下暈出模糊光圈的、代表弗朗西斯的銀白頭發,還是因為那雙熠熠生輝的紫色眼睛,誰也說不清楚。

“各位上午好,我是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領主的小兒子,奧林·弗朗西斯的幼弟。”

伊萊輕輕吸了一口氣,震動感從他的胸腔蔓延向喉嚨,他一字一頓,力求自己的聲音能夠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需要在這裏通知你們。”

“失去理智的魔獸正由尤歐山脈一側向整個龍脊山谷奔湧,魔獸數量幾乎可以比肩弗朗西斯領民數量的龍脊山谷爆發了有史以來第一次魔獸暴|亂。如果放任它們的隊伍壯大,龍脊山谷周邊的弗朗西斯集中耕地與新興小鎮都將遭受滅頂之災。我的父親與兄長勢必會在第一時間察覺到異樣並且做出反應,但是我們都知道,那不夠。”

“龍脊山谷地占地遼闊,邊界線的長度甚至能夠超越弗朗西斯東西海岸線的總和。我們的衛兵是知冷知熱、會累倒和到達極限的人類,而絕非永遠不知疲倦的怪物。他們能夠短時間內從外界堵住亂竄的、被某種特殊物質控制神經的的魔獸,但那只是短時間,只要因為戰線的漫長而被迫變得薄弱的防線被打開一個缺口,一切都會像倒下的堤壩一樣被頃刻間摧毀。”

“所以,”伊萊頓了頓,他握住法杖的手慢慢收緊,手掌的肌肉骨骼都在巨大力道的擠壓下生出疼痛來,然而他毫無所覺,堅定地說道,“我必須從內部將一切的源頭解決。”

找到那個導致魔獸暴|亂的源頭,找到那種擴散聖水的物質,然後把摧毀得連一點渣都不剩——就算付出身體的代價、付出一切能付出的代價也不足惜。

伊萊眨了眨眼睛,隱藏住在那個瞬間有些激動的情緒繼續說道:“而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在過去、親衛軍解決的那些規模小於此的□□,士兵死亡率最高能達到百分之三十。失去理智之後魔獸的能力會成倍增長,他們不會畏懼受傷”

“他們距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如果騎上角馬全速離開,不出意外的話你們能夠在它們到來之前從這條大路離開龍脊山谷——至少到達外圍。”

“現在,請想要離開的人立刻牽上角馬離開。”

衛兵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

“我希望大家要記得,在成為保衛弗朗西斯的士兵之前,你首先是父母殷切期望的兒子、兄弟姐妹血脈交融的親人、妻子相互扶持的丈夫和兒女如山一般的父親。”

遠方躁動的風終於吹拂到了科爾山煤礦洞前的空地,銀色的士兵與漆黑的士兵站在原地,沈寂得就像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成的石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黑甲衛兵打破了沈寂,他拔出腰間的劍,用盡全身力氣指向天空,聲嘶力竭又擲地有聲地喊道:“守衛弗朗西斯!”

一柄劍、兩柄劍、三柄劍,許許多多的劍立了起來,它們被自己的主人向上舉起,鋒銳的劍刃在陽光下反射出類似於銀白色的光澤來。從伊萊的角度望去,就像是一群白日裏的閃爍星河。

從不同盔甲裏傳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

“守衛弗朗西斯!”

那聲音實在很龐大,簡直就像春夜錘進腦海裏的悶雷。

伊萊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他閉上眼睛,右手緩緩覆上心口。

“與弗朗西斯同在。”

他說。

“我與你們同在。”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那個整整七年沒有動靜的、要求他探尋弗朗西斯背後秘密的任務的進度條終於開始緩慢增長,空空如也的任務進度條一點一點地被淡藍色填滿。標註著任務提示的板塊閃爍扭曲成塊狀馬賽克,不知道過了多久,嶄新的文字替代了原本的內容。

[任務提示:什麽是弗朗西斯呢?是陽光和帶著青草泥土氣味的風,是燃燒篝火之上墜落的雪,是在逆境面前一往無前的勇氣,是在重重束縛下依舊自由不羈的靈魂。]

[叮咚,系列任務[晦暗穹頂(一)]已完成。]

[系列任務[晦暗穹頂(二)]已發布,請宿主及時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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