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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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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伊萊曾經一直認為位高權重的人並不可能真正屬於蠢笨那一類,但這位紫衣的大主教屬實令他大開眼界。

在行動能力被限、面門上還指著一根虎視眈眈的法杖的情況下,他竟然真的能對著伊萊露出那種高高在上的不屑神情,甚至嘴裏還咬牙切齒地說著:“卑劣骯臟的惡魔之子。”

伊萊緩緩地打出一個問號——雖然勉強能理解大主教因為認知差異而產生的優越感,但在處於完全劣勢的情況下把這種優越感表現出來就只能說是又蠢又壞了。

他突然後悔把那隊騎士交給艾薩克解決、自己對上這個起領導作用的大主教了。

說不定那個騎士長知道的還比大主教多一點呢。

“大主教先生——”伊萊豎起一根手指要糾正大主教的說法,畢竟在懷爾口中他這個惡魔之子的前綴可是天真又殘忍,和卑劣骯臟半點也不沾邊。然而就在這時,一道金色光芒驟然從大主教胸前的十字架女神像中射出,伊萊瞳孔一縮,身體比腦子更快地舉起法杖——是真的只舉起了法杖,那道金光出現得太快,一點魔力也沒有來得及調用起來。

然而這道金光如同石沈大海一樣沈入監察者之杖尖端的幽紫寶石裏。

準備趁著伊萊受襲趁機脫離吸血藤的大主教動作一頓,他甚至來不及驚訝怎樣也掙不開的藤蔓,眼睛瞪得比伊萊還圓。

“你竟然竊取了教廷的聖物!?”

職位在大主教及以上的教廷成員持有的十字架中都附著有一道可以隨著時間推移緩慢恢覆的神明之力,它可以根據持有者的意志自由地轉換為防護或者攻擊,並且非常不講道理地淩駕於任何一種已知元素之上。

元素構成的防護墻在它面前如同薄紙,能夠刺穿一切的箭矢無異於幹枯脫水的稭稈,能夠克制它的只有教廷神秘到只有聖子見過的聖物。

非常不巧,這件聖物十年前失蹤了。

正是柯蒂斯的大小姐為愛奔逃至千裏之外的弗朗西斯的時候。

大主教得出的這個結論實在很有道理,如果伊萊清楚個中原因,他大約會開始懷疑自己抽出的卡片都是時不時消失的系統勤勤懇懇地從各個地方“偷來”或者是覆制來的。

但是伊萊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覺得監察者之杖實在無愧監察與珍貴卡之名。

“大主教先生,隨意誣陷別人是一種非常不好的行為。”伊萊故作嚴肅地說,“如果我是一個天真爛漫心靈脆弱的小孩,這一定會給我留下非常嚴重的陰影。”

大主教的回應是一個充滿荒誕的不屑的眼神。

大主教看起來不是很想配合的樣子,伊萊眨巴眨巴眼睛,所以他應該采取一些不那麽柔和的手段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比起那些單純使用水元素的魔法師,我算是一個異類。”伊萊用杖尖敲敲大主教凸起的顴骨,居高臨下地垂著眼睛、閑聊一般說,“因為我非常擅長把水變成冰。”

“我想要問你一個問題,尊貴的大主教先生。”

“你覺得人類身體中的水有多少?”

大主教一怔,望向伊萊的眼神逐漸由高高在上轉變為了隱藏得極深的驚恐,而後者彎起了眼睛。就如同之前在馬車車廂裏掛著一副委屈的表情用藤蔓和匕首同時刺穿了艾薩克的腰腹與肩膀一樣,他總是非常擅長用純良無害的表情做一些可怕的事情。

比如現在,他帶著不帶一點棱角的軟和笑容回答自己的問題道:“百分之七十。”

鑒於這個世界並不使用百分數,伊萊甚至非常貼心地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把你分成一百份,其中七十份都是水的意思。”

他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大主教幹癟又神經質顫抖的臉頰。

“大主教先生,我是一個見了血腥場面都要做噩夢的無辜小朋友,但是殺人是不一定要見血的。”

“所以能請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嗎?”

黑色告死鳥伴隨嘶啞鳴叫從樹葉枝椏的陰翳之中穿行而過,大主教的瞳孔縮得像一個針尖。伊萊輕聲問道:“第一,你們所謂的聖水到底是什麽東西、又是用來幹什麽的。”

還不等大主教回答,他就接著說了下去。

“第二,我的祖父、我父親的前任妻子是死於聖水的操控之下對嗎?”

伊萊慢條斯理地把大主教額前被冷汗沾濕的頭發撥到腦後,喟嘆一般說:“那看來我是說對了。”

他有些費解:“大主教先生,你們傳播福祉的神明賜下的聖水事實上是能夠令人緩慢死亡的毒藥,你半點也不覺得不對嗎?”

大主教色厲內荏的臉上浮現出被冒犯的憤怒來,他似乎已經把如今受制於人的現狀拋之腦後、昂起脖子激動又狂熱地嘶吼:“神明賜下的聖水能夠清除世間一切的晦暗,既然你們——”

嘶吼戛然而止,大主教終於發現喉嚨深處漫上來一股讓他四肢都失去知覺的寒意,他張了張唇,陡然生出的狂熱在這一個瞬間如同一鍵刷新一般被瀕死的恐懼取代了。

伊萊扭頭用肩膀上的衣服蹭了蹭臉頰,剛剛大主教的口水差點就要濺到他的臉頰上,雖然他眼疾手快地躲開了,但那種差點被濺到的惡心感還是讓他覺得臉側有些粘膩的不適。直到蹭到臉頰都有些發紅,他才望向大主教渙散的瞳孔,剛剛這裏泛著幾乎與南部丘陵暴|動火蛇一模一樣的不詳紅色光芒。

看著來這個大主教也只是一個受制於人的高端玩偶而已。伊萊有些不大高興地站起身來,早知道就把大主教交給艾薩克、他去引開那隊騎士了。

現在過去的話……伊萊望向某個飛鳥驚起的位置,眨了眨眼睛。

應該已經沒辦法問出什麽東西了吧。

伊萊是有一點了解艾薩克這個板上釘釘的敵人的。

橫倒的屍體從樹林與灌木一直延伸到銀色山澗,緩慢浸出的血液被沖刷的泉水由濃黑的暗沈色澤稀釋成一縷一縷的奇怪絮狀——就像流動在溪水之中的紅色線蟲。

伊萊往前邁了一步,一不留神踩入了不怎麽明顯的水坑裏。離開弗朗西斯時正好進入炎熱的夏季,裸露在及膝短褲與短靴之外的小腿肚猝不及防地沾染上了淡粉色的水漬,伊萊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他望了一眼那幾顆耀武揚威的水珠,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一道修長瘦削的身影正站立在一具屍體旁邊、踩著堅硬的胸甲試圖把卡在縫隙裏的尖銳樹枝拔出來,鞋底與水面相接分離的黏膩水聲吸引了他的註意、使他轉過頭望向伊萊來時的方向。

伊萊發現他原本被隨意束起的長頭發此刻散落身前身後,有一絡甚至被削去了一半。

看起來簡直像落難的兇獸,伊萊毫不畏懼地直視艾薩克仿佛泛著不詳紅光的墨綠眼睛,漫無目的地想,這倒是和今天早上離開山洞時的模樣不太一樣了。

時間回到毒霧徹底散去的那一剎那。

雖然並不知道從前凱伊給的那些果子都被聖水浸泡過,但伊萊本能地對這種黑色粘液沒有什麽好感。於是當艾薩克短暫地沖出水簾確認毒霧已經徹底縮回土壤之後,伊萊就迫不及待地貼近他的大腿。

“那我們就趕緊出去吧。”伊萊可憐巴巴地強調,“我是我們家這一代的獨苗苗,不可以出差錯的。”

聖水既然是導致他不適的毒霧的來源,那麽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伊萊說得這樣理直氣壯,艾薩克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你應該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長。”

比如叫奧林·弗朗西斯、在他服勞役的那段時間行使權力明裏暗裏下過不少絆子的那一位。

“對啊,我是有一個兄長,但是這和我是獨苗苗並不沖突。因為柯蒂斯家這邊只有我一個小孩。”

好吧,弗朗西斯的小少爺不只屬於弗朗西斯,他還是柯蒂斯家族目前來說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如果他的舅舅真的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抗拒繼承家業到恨不得四海為家的話。

在走出這個洞穴之前,伊萊“請求”艾薩克用一個成人拇指大的秘銀瓶子裝了一點聖水,瞧他那副恨不得離十字架八百米遠的樣子,艾薩克短暫地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把這個瓶子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當時可以稱得上一句貼心的艾薩克仿佛和眼前這個兇戾的半精靈是兩個物種。

“艾薩克,”伊萊把腳從水坑裏拿出來,這個時候他倒不喚艾薩克先生了,“你在那裏做什麽呢?”

“再不往外趕太陽都要落山了。”

他顯然是在睜眼說瞎話,太陽此刻正當空,如果聖殿騎士能夠在半天時間裏邊搜集聖水邊來到這裏,那麽他們出去的時間就還算寬裕——至少讓艾薩克把他投射出去的尖銳樹枝撿回來重覆利用沒有問題。

但伊萊就是這樣說了,艾薩克頓了一下,手上一個用勁拔出了樹枝,頸動脈飈出的血液在臟汙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白麻鬥篷下擺留下噴射狀痕跡。

他帶著滿身戾氣朝著伊萊走來,每隔一步他眼中的紅光就降下去一點,直到站在伊萊面前,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熟悉的沈郁墨綠色。

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伊萊對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視若無睹,而是張開手臂,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長久的沈默之後,艾薩克彎下腰,單手環著伊萊的腿彎,穩穩地將他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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