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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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伊萊做了一個夢。

每一個毛孔、每一道神經都在向他的大腦傳遞這樣的消息,然而做夢的人通常是不會知道自己在做夢的。

伊萊努力拂開籠罩在記憶上的迷霧,勉強將回憶的錨點停留在自己坐在半精靈的臂彎裏聊勝於無地抓著白麻鬥篷按壓半精靈後背撕裂傷口的場景之中。他甚至還記得艾薩克後背可怖外翻的、在血小板作用下與衣服粘連在一起的血肉,但仿佛只是眨了個眼睛的功夫,他就從危機重重的暗夜森林來到了這裏。

白色濃霧如飛舞的紗般鋪天蓋地湧來,它們布滿這方純黑的空間,伊萊下意識地擡腳,伴隨著滴滴答答的粘連水聲、擴散的水波紋路替代了原本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的通透地面。

他向前邁了一步。

紗霧殷切溫柔地拂向他的後背,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之下、他踩著薄薄水層前行。就在踏過某個節點之後,四面八方傳來含混不明的聲音,像很遠的地方許多人一齊在竊竊私語。

不知道走了多久,白霧終於散盡,一扇由散落著細碎寶石的銀色金屬雕刻而成的鏤空大門出現在視野盡頭。

伊萊推開了這扇門。

刺目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擋住了眼睛,下一秒,溫柔和煦的風裹挾著鳶尾香氣從很遠的地方徐徐吹來,他甚至感受到了因為陽光灑下而產生的溫暖氣息。

他睜開眼睛,一個熟悉的花園毫無遺漏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繁茂的鳶尾混雜著擠擠挨挨的克羅麗絲,它們從青石板路無限延伸至看不見邊界的遠方,漂亮的玻璃花房被青綠藤蔓爬滿,華美許願池中躍動著生長著雙翼的細長龍魚。熟悉的精致亭子中端坐著一個身姿修長的人,他用手掌托著一朵漂浮的、由水晶構成的鳶尾,披散的銀色長發妥帖地披在身後。

伊萊看不清他的臉,而潛意識持續不斷地叫囂著——你是認識他的。

你一定是認識他的。

伊萊有些急切地往前跑了兩步,但這條路就像隨著他前進的動作均勻又不可抗拒地拉長一樣,他跑了好久好久,那個亭子卻一直坐落在那個與他之間的距離算不上遠的浮動點。

就在他幾乎要陷入絕望的時候,那人似有所覺地偏過頭望了過來。

伊萊停住了腳步,兩雙相似的眼睛隔著花海相望,那人唇角慢慢蕩出清淡的笑意,他揮了揮手,水晶鳶尾順著他的動作輕盈地漂浮過來、落入了伊萊伸出的手掌之中。

在掌心貼上微涼水晶的下一秒,一場銀紫色的風暴從他手中溫柔又蓬勃地湧出。

生機勃勃的花園逐漸扭曲、又像被風吹散的光點一樣消散,伊萊再次邁開了腿,他跌跌撞撞地奔向逐漸墜入黑暗的亭子,而亭中人豎起一根手指置於唇前,輕快地眨了眨眼睛。

那張嘴唇一張一合,伊萊咬著牙從風與光點之中辨認——

就在他即將辨認出其中的意義時,後背突然傳來了不輕不重、但頻率略顯急促的拍打。

伊萊皺了皺眉,垂下的眼睫震顫得如同在狂風中收攏翅膀的蝴蝶,忽然,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艾薩克鋒利的下顎占滿整個視野,伊萊漫無目的地想:平心而論艾薩克是長得很不錯的,如果他不是一個能隨時磨刀霍霍向無辜小朋友的殘忍半大少年,那麽自己一定是會很喜歡艾薩克的——單純從養眼這個角度來說。

等等,他怎麽會看到艾薩克這個角度的下顎線?

伊萊驚悚地向後一仰,正好躍至半空中的艾薩克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動作帶得向外一偏,兩個人頓時重重疊疊地滾進了還算松軟的草地裏。

暈眩過後,伊萊狼狽地撐起上半身,茫然地搖了搖頭甩掉頭發上沾染的草屑,他看看仰躺在地上、臉色陰沈得像能滴出水的艾薩克,又看看自己正正好好壓在一道傷口上的手掌,裝作無事發生地把手挪到了地面上。

“艾薩克先生,下午好呀。”在艾薩克滿含殺意的眼神之中,他望了一眼天邊橙紅色的雲彩,從善如流地改口道,“傍晚好呀。”

伊萊舉起自己沾上紅褐色泥土的手,眨巴眨巴眼睛說:“我猜我們已經走出暗夜森林深處了對嗎?”

艾薩克的回應是擡起手臂,把從膝蓋到手肘都壓在了隱隱作痛的傷口之上的伊萊毫不留情地掀到了一邊。伊萊身形畢竟還小,順著他的力道就轉了個身站了起來。

看著艾薩克逐漸洇出血跡的傷口,伊萊心虛地咳了咳,選擇轉身去把散落在地面上的尖銳樹枝撿起來。

現在他的記憶已經全部歸攏了。艾薩克對暗夜森林的地形實在熟悉、森林又是精靈的主場,兩相疊加之下在前行道路上繞過危險的地方簡直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然後缺少外界危險刺激、又強行壓抑困意的伊萊就順理成章地靠在艾薩克的肩膀上睡了過去。

丟人,真的太丟人了。伊萊不由捂臉,他這樣的舉動和上輩子那種在團隊中不做項目、只依靠隊友完成任務的人有什麽區別?

不僅沒有區別,最丟人的還是這個替他完成任務的隊友還和他有矛盾。

“你可以把我叫醒的。”

“我叫了,”艾薩克按住繃得最厲害的那道傷口,面無表情地形容道,“你睡得像死了一樣。”

要不是他們全滅了連帶一個大主教在內的一整隊聖殿騎士、教廷一定會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對暗夜森林進行地毯式搜索,艾薩克一定會選擇把伊萊直接扔在暗夜森林深處。

事實上艾薩克差點就這麽做了。他這一路全靠暗示自己“這不是一個普通小孩、這是一個強大到能夠輕松殺死一個大主教的魔法師”和“我現在沒有魔力、我要靠他來安全走出暗夜森林”來抑制這種沖動。

伊萊尷尬地笑了笑,幹巴巴地誇獎道:“你還挺會形容的。”

因為這一遭,伊萊喪失了擁有艾薩克牌代步工具的權力,他終於再次感受到昨夜倒騰著小短腿跟著健步如飛的艾薩克“翻山越嶺”的艱辛。

走到最後伊萊甚至覺得被妥帖收在法杖套子裏的監察者之杖礙了天大的事,他望了一眼一次也沒有回過頭的艾薩克,抽出了法杖,準備將它扔進系統空間裏。

然而他預想的一連串動作只持續到把法杖拿到身前。

伊萊垂著眼睛停在原地,他曲起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法杖尖端的寶石,原本均勻流轉著星空一般魔力的寶石內部此刻凝聚出了一朵水晶制成的鳶尾花。

和那場奇奇怪怪的夢中的一模一樣。

不——也不一定是夢。

他的目光移到面前展開的系統面板上。

[支線任務一:監察者·凜冬

任務說明:獲得那位監察者曾經使用過的包括法杖在內的煉金物品,這會有助於你在接下來的危機中擁有一個及格線以上的生存率。

任務進度:3/5]

距離暗夜森林僅僅只有半個領地之遠的巍峨山峰,一支冒險者小隊在平坦的林間升起篝火。小麥色皮膚的女性暗殺者舉著鈴鼓起舞,金發的吟游詩人撥動琴弦,裝置著琥珀色酒液的銀杯伴隨著笑容與升騰熱氣撞在一起。

紫堇色眸子的單薄青年站立在火光與夜色交錯的明暗陰翳裏,他眉眼含笑,溫和地註視著吵吵鬧鬧的友人。

一道暗啞的聲音伴隨著靠近的腳步在他身後響起:“游星王都貴族如果見了你現在這幅樣子,那些胡亂猜測你荒誕無稽的傳言大約全都會不攻自破。”

青年轉過身,把手中盛滿酒液以來從未獲得過主人唇舌青睞的酒杯放進了來人的手裏。

“不,他們只會在原本的流言上大肆揮加筆墨,直至所有人都相信這個流言為止,你不該對這樣的事情很熟悉才對嗎?”

像白熊一樣高大的男人仰頭將酒一飲而盡,他的長相實在很有特點——白到幾乎沒有生機的皮膚、黛紫色的血管,淺淡的瞳色幾乎快與眼白融為一體,高聳鼻梁與深邃眼窩在眼瞼上投下灰色陰翳。

這副與游星帝國的民眾截然不同的樣貌或許就是他頸前拉下的面罩與頸後兜帽的存在原因。

青年聳了聳肩:“因為整片大陸除了弗朗西斯之外被誤解最多的就是奧斯都帝國的王室了嘛。”

男人學著他的樣子也聳了聳肩。

青年被這個簡單的動作逗笑了,直到收斂住笑容,他才問道:“你的到這裏來做什麽?”

外貌特征這麽明顯,只要被人看見就不太能說清楚了——比如奧斯都帝國被賦予重望的王子之一為什麽出現在游星帝國之類的。

“一只白色的巨龍出現在了龍島的沈沒廢墟之上。”

青年一楞,眉頭瞬間擰緊。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遲疑了一下才接著說了下去。

“教廷動手了,比我們預想的都要提前,你的小外甥上午和他的龍前往南部丘陵,中午那裏就發生了火蛇暴|動。”

“撒比亞閣下順著他的魔力痕跡追蹤到了南部丘陵的一片湖邊,那裏曾經出現過一個帶有巨龍氣息的傳送門。”

青年擰起的眉頭勉強舒展了一點——龍島現在就只是一片荒蕪之地,如果他的小外甥和龍一起落到了龍島,至少生命安全不需要憂心。

但是他舒展得太早了。

男人頓了頓,有些不敢看青年的表情。

“那個由巨龍血脈和龍族骸骨呼應生成的傳送門本該通往巨龍埋骨之地,但是你的小外甥的魔力反應並沒有和他的龍一起出現在龍島。”

“而是在昨天晚上出現在了大陸最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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