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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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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懷爾已經離開,伊萊盤腿坐在露臺上鋪著柔軟墊子的藤椅上,他晃悠悠地靠著椅背。米娜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鬥篷走上前來,妥帖又細致地將它輕輕披在了伊萊身上。

伊萊的目光越過城堡的高墻望向遠處沈郁的夜色,灑在低緩山坡上的清澈月光如同被微風拂動的水面一般波光粼粼。

“舅舅將你送來弗朗西斯時說過你是一位強大的暗殺者,”在米娜為他扣上鬥篷領子上最後一粒銀扣的同時,伊萊突然說,“但你卻在我身邊做了這麽久的、處理瑣碎事務的女仆。”

米娜微微擡起眼,入目的是伊萊在頭頂清冷月光與背後昏暧燭光的交錯下顯得有些無悲無喜的側臉,她的手指微不可見地輕輕一顫,即將扣好的銀鉤與結環猝不及防地交錯開。

“你會覺得有一點大材小用嗎?”

米娜終於扣好了這一粒扣子,她後退一步直起身,伊萊似有所覺,轉頭望向她的臉。

“我很喜歡泡茶、也很喜歡借著投餵格瑞的時候摸一摸它蓬松的尾巴,我喜歡聽城堡裏的其他女仆神神秘秘地交談、也喜歡看您和克拉倫斯少爺湊在一起輕松地說笑。”米娜微微垂著頭,她的兩只手掌交疊在身前,脖頸如同天鵝一般,脊背挺得比劍還要直。她說,“我喜歡在弗朗西斯經歷的一切。”

“但不可否認,這都不屬於我。”

長久在黑暗中中行走、與血腥相伴的人會被突然到來的光明灼傷——就算那是曾經無比渴望向往的存在。

伊萊用拇指輕輕撫了撫食指上凹凸不平的荊棘戒指,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米娜,我可以請求你去做一件事嗎?”

久違的興奮與戰栗從軀體內部湧向神經末梢,冷淡又疏離的女仆米娜的嘴角難以抑制地翹起,如果伊萊現在回過頭就會發現她的脖子興奮到有些充血。

她仿佛壓抑著什麽似的說:“樂意之至。”

三天後,在舊友借著商隊的掩護秘密抵達弗朗西斯後就離開城堡的撒比亞終於帶著需要的材料歸來,他不太願意與人打交道,於是采用的依舊是催生藤蔓將自己托過城墻這一種進入的方法。

施行多次僅在坐在城墻上的伊萊面前受挫的方式在今天又出了一點差錯,撒比亞剛剛接觸到城堡內的地面、整理好自己的法師袍,就對上了兩雙有些相似的紫色眼睛。

不,不只是眼睛相似。

不遠處的祖孫倆都把短短的袖子挽到了肩膀上,甚至一人扛著一把非常契合他們身高的鋤頭,泥土與塵土落在他們的鞋子、褲腳甚至衣擺上,看著與平時他們整潔精致的模樣截然不同。撒比亞難言地看了一眼他們腳下明顯是新鮮開墾出來的一小塊土地,再看了一眼旁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花苗,有些怪異地說道:“你們加起來應該已經快到八十歲了吧?”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有些狼狽的模樣前笑出了聲。

伊萊先發制人:“外祖父,您的肩膀上都濺上泥土了。”

他可只有褲腿上有呢。

懷爾隨意地拍掉肩上的顆粒,他眼光一轉,找準時機用沾染了泥土的手指飛快地點了點伊萊的鼻子,收回手時還一點也不吃虧地順帶抹了一把臉蛋。看著伊萊鼻子上的一個小圓點和臉上的灰痕,他帶著小計謀得逞的快樂笑瞇瞇地說:“伊萊是小花貓。”

伊萊後知後覺地用手背不太溫柔地擦了擦。

懷爾扛著鋤頭三兩步踏上了平整的土地,甩下一句“我去整理一下”就壞心眼地逃之夭夭。

“啊啊啊外祖父欺負小孩!”

伴隨著身後傳來的悲憤喊聲,懷爾臉上的笑意更深:他這個小外孫真好玩,聰明就算了,又不哭又不鬧又不記仇,他可太喜歡這樣的小孩子了。

唔……要不回去的時候把伊萊也打包帶走吧!他的妻子一定會非常喜歡伊萊的。

正在書房裏處理公務的迪倫和為了避開父親前往洛浦莊園與好友喝茶的菲瑞婭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噴嚏。

“怎麽了?”洛浦夫人憂心地站起身來拍拍菲瑞婭的背,“生病了嗎?”

菲瑞婭放下捂住唇鼻的手帕,輕輕搖了搖頭,她笑著說:“可能是有什麽人在想我吧。”

“想你?”

菲瑞婭的神色一下子溫柔起來,她略帶懷念地回答道:“伊萊小時候說的,如果無緣無故地打了個噴嚏,那麽一定是那個時候有人在偷偷想你。”

洛浦夫人了然地點了點頭,臉上也浮現出微笑來:“他總是有這樣多可愛的奇思妙想的。”

說起伊萊,洛浦夫人終於想起了自己工坊科爾山兩點一線的小兒子,她對著身旁的女仆輕聲吩咐了幾句,又回過頭來解釋道:“克拉倫斯寫了一封信想要明天交給小伊萊,既然今天你來了,就順便帶過去吧。”

“呀,”菲瑞婭故作驚訝地用指尖擋住微張的唇,“原來我在你眼裏就是一個送信的呀?”

洛浦夫人不太優雅地撇了撇嘴,懶得理突然生出表演欲望的好友。她們還在王都的時候洛浦夫人就覺得身邊的貴族們多半是眼神不太好,明明菲瑞婭活潑又有些無傷大雅的壞心眼、膽子不小又富有冒險精神,但這些人就是執著地認為菲瑞婭溫柔高雅賢淑溫良、是所有貴族女性共同的標桿。

但這也不能全怪他們,洛浦夫人中肯地想道,誰又能料到這位溫和柔弱的大小姐是個能面不改色地用尖銳的法杖尾端補刀的狠人呢?

甚至補刀的時候還沒有忘記洛浦夫人答應送給她的煉金首飾。

“好啦,”想到自己幼年時和菲瑞婭不太對付的時候吃的那些暗虧,洛浦夫人氣呼呼地捏了捏她沒多少肉的腮幫子,“你今天就是一個送信的。”

菲瑞婭捂著臉,笑容和少女時期沒有半分變化。

伊萊還不知道菲瑞婭即將帶著小夥伴的信歸來,此刻他滿心滿眼都是懷爾往他臉上抹的那一把。

“老師,”他頂著一張花貓臉嚴肅地問,“外祖父都這麽大了還這樣頑皮,您真的不管管嗎?”

撒比亞瞥了他一眼,嘲諷道:“我該為了你這天才般的想法鼓個掌嗎?”

雖然年齡差異極大,但他們本質上依舊是友人,讓撒比亞去管束懷爾幾乎等同於讓克拉倫斯提著伊萊的耳朵教育他別到處亂跑。

呃……這樣想想撒比亞管束懷爾這件事突然就變得合理起來了。

伊萊正抱著手臂思考,一張白色的手帕突然被遞到了他的眼前,他驚訝地擡頭望向撒比亞,後者不怎麽耐煩地擡了擡手示意他把手帕拿走。

“謝謝老師。”伊萊笑得比今天早上抹在堿水結上的莓果醬還要甜。

撒比亞嘖了一聲,嘟囔道:“小花貓。”

伊萊的笑瞬間收了回去,他憤憤地用手帕不太溫柔地抹過臉頰,義正言辭地指責道:“你們關系好,加起來都三百多歲的人了,欺負我一個八歲小孩。”

還不等撒比亞有所反應他就扛著小鋤頭噠噠噠地跑走了,背影怎麽看怎麽和他的外祖父相似。不過伊萊的良心比懷爾多一點,還留下一句飄揚在空氣裏的:“老師,手帕洗幹凈之後還給您!”

被這對祖孫留在原地的撒比亞開始認真思考管束舊友的事宜了——懷爾來到弗朗西斯城堡前伊萊可不是這樣的,短短三天,他聰慧從容的學生竟被帶歪至此。

他拎著被隨意塞進同一個獸皮袋子裏的珍貴材料,哼了一聲想:怎麽看都是懷爾的錯。

從禁魔鐐銬中解脫出來的過程比伊萊想象的還要簡單一點,他光著腳坐在床沿上,在一屋子大人或多或少的緊張視線中好奇地註視著正用一種奇怪的墨綠色膏狀物繪制什麽類似於法陣的圖案的懷爾。

他挺認真地問:“鐐銬被摧毀之後我能留下這個法陣嗎?”

拓下來,留著以後用。

旁觀者中神態最輕松的撒比亞搶在所有人之前譏諷道:“留著給你下次被禁魔鐐銬鎖住的時候用嗎?”

這樣想是一回事,被旁人這樣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伊萊被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幽幽地問懷爾:“您真的不管束一下您的好朋友嗎?”

今天上午才聽說過類似話語的撒比亞嘴角一抽。

“我管不住,”懷爾笑瞇瞇地說,“所以你和我都要忍一下。”

撒比亞真的很想拿起法杖把這祖孫倆的腦袋都敲一敲。

奧林和迪倫都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溫柔優雅的菲瑞婭,很有默契地覺得菲瑞婭是夾雜在伊萊和懷爾之間的意外。

這個插曲很快就隨著法陣的完善而被拋之腦後,伊萊試探著把腳踩進法陣交錯線條中最大的那塊幹凈空地裏,他輕輕拉住站起身來從菲瑞婭手中取過法杖的懷爾,歪了歪頭問道:“鐐銬解開之後您就要離開了嗎?”

“是的。”

懷爾是隱藏身份作為商隊中的隨行者來到弗朗西斯的,他註定不能在這裏呆太久,因為柯蒂斯的家主還好好地呆在王都。

伊萊眨眨眼睛,放開了手,他眉眼彎彎地說道:“我會想您的。”

懷爾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親吻:“我也會。”

他後退一步,法杖的頂端綻放出紅藍摻雜又互不相容的光芒來。

猛烈的風夾雜著破碎的符文碎片從法陣之中湧出,伊萊用手臂擋住了眼睛。

哢擦,哢擦。類似於玻璃碎裂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充盈的魔力重新回到了伊萊的身體裏。

禁魔鐐銬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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