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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存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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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存在過的痕跡

28

早上, 鬧鐘照常響起,楊粵大腦一片昏沈,從床上坐起緩神, 昨晚的記憶也隨之覆蘇。

不管是什麽樣的噩夢,只要醒來, 虛幻的血紅和嘶吼都會逐漸消散, 但那種恍若劫後餘生般的恐懼, 還是會隨著每一次顫栗沖擊清晨本就脆弱的意識。

與以往不同的是, 這次噩夢之後, 看到的不再是死寂的黑,有溫暖的懷抱將她擁入,耳邊低低的喃喃將她哄入好夜,讓她在浩劫四年之後, 度過了第一個難得的無夢眠。

她似乎抖得厲害,賀知山輕拍著她的背脊, 哼著那首哄孩童入眠的曲調,依稀間摻雜著幾聲嘆息。

“怎樣才能不被你討厭呢。”

唇邊剛剛泛起的笑意逐漸消散。楊粵也想起來昨晚脫口而出的訓斥和那一瞬賀知山僵住的身體。

她埋頭, 漸漸將手插入發梢摩挲。

房間裏不見賀知山的蹤跡,楊粵以為他離開了, 走出房門卻看見客廳桌上做好的早餐。

賀知山正坐在陽臺門前,和小白一人一狗望著東升的太陽,陽光暖洋洋地灑進他深不見底的黝黑眸子,顯得憂郁而沈重,是少年少有的安靜寡言時刻。

楊粵的腳步聲將他們驚動,小白離開賀知山的身邊, 走到楊粵的小腿旁蹭了蹭,賀知山側過臉, 揚揚頭示意桌上:“吃飯吧。”

楊粵坐到了桌前,面前是一碗清淡的素面,很適合當做早餐。

“嗯,今天忙嗎?”賀知山臉上恢覆了笑意,完全不提昨天的事,或許是怕她尷尬。

“期末了,沒課,不忙。”楊粵回答的很詳細,埋頭嘗了一口面,裝作不經意地去尋找話題,“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賀知山點點頭,拆開一包紙給她遞了過去,“淡不淡,我沒放太多鹽。”

“不淡。”楊粵上次就感覺到有些意外,原以為賀知山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沒想到廚藝意外的不差。

“嗯。”

賀知山應答後不再說聲,完全不提昨晚的事情,也沒有流露出其他激動的情緒。但是很明顯興致很低落,像是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來,竟然透出來了一種不符合他性格的深沈穩重。

“昨天晚上謝謝你。”

楊粵邊說邊裝著專註地吃面,仿佛那個碗就是天底下最吸引她的東西,“我當時情緒有點不受控制,說了什麽你別在意。”

賀知山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很快被彎了彎眉眼,輕笑一聲帶過:“我沒有因為那件事難過。”

楊粵放下碗,視線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幾秒。

賀知山敗下陣來:“好吧,有一點點。我沒有玻璃心……”

楊粵走上前,在賀知山心不在焉的狀態下和他換了個吻。

賀知山驚訝地睜了睜眼,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弧度,無奈搖著頭:“上哪學會的這些。”

楊粵輕咳一聲:“你教的好。”

兩人對視一眼後笑了出來,餘了,賀知山臉上的笑還是有些勉強,但是明顯比剛剛要好上許多了。

賀知山神色淡淡:“下午陪我去個地方吧?”

“嗯。”楊粵想也沒想,“去做什麽。”

“參加個葬禮。”

賀知山抿了抿唇:“我師傅的。”

楊粵的動作一僵,也沒想到這麽突然:“多久的事。”

“三天前,突發心臟病走的。今天淩晨有人通知了我消息。”

賀知山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起過王嘉旭老先生,眼裏總是帶著崇敬和溫暖的,楊粵感覺得到兩人的關系很好,為什麽老人離世三天後,才有人聯系到賀知山呢?

但是當她看見賀知山不願意多說的憂愁模樣,她還是微微闔上了眼,不再多問:“好。”

賀知山有自己的事要處理,兩人聊了沒幾句後,約定好下午來接她後,就早早離開了。

楊粵在家裏畫了一會兒畫,直到賀知山的電話打來,她才意識到已經到時間了。

她換了身黑裙出了門。下樓後,她遠遠就看見了那輛熟悉SUV停靠在樓下,車身線條流暢,一看就價值不菲。

賀知山依靠著車身,他換了一身極為莊重嚴肅的黑色西裝,矯健英挺的身材輕易地就將西裝的矜貴優雅展露無疑,頭發也被簡單打理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少年銳氣騰騰的眼睛此刻微垂著,額旁幾縷碎發不聽話地散了過來,憂郁氛圍顯得越發濃郁。

下午正值下班的人流高峰期,尋常像楊粵這種普通的小區是不會開來這種豪車的,再加上賀知山的氣質出挑得脫俗,更是引來了一圈或是艷羨或是好奇的目光。

其中不乏楊粵在鄰裏之間見過的熟悉面孔。

雖然和她們的交流不多,但楊粵還是不太想引人註目,所以給賀知山發了個消息。

原本是想和賀知山商量一下分開行動,誰知賀知山低頭看到手機消息後,竟然直接離開了開車,徑直朝她走來,周遭的視線也隨之而來。

自從有了這位惹眼的男友,自己也不是頭一回位於視線中心了。楊粵扶了扶額,將錯就錯朝著賀知山走去。

賀知山將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楊粵下意識想推開,賀知山卻握的更緊,低聲道:“別動。”

楊粵一驚,順著他的意思上了車,系好了安全帶後,才困惑道:“剛剛怎麽了嗎?”

賀知山嬉笑著:“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小楊老師有男朋友了。”

楊粵無奈癟了癟嘴。

非常胡來,非常像賀知山能做出來的事。

賀知山開了導航,將近三十公裏路,因為是開向郊外,路上沒怎麽堵,全程只花了半個小時。

那是一片空曠的平野。夏天太陽落的晚,他們到的時候,斜陽將天邊燒得敞亮,殘雲像甜點師失手掉在地上的奶油一般,稀稀散散地遍布天空,曠達而肅穆。

現場的氛圍也極為莊重,王嘉旭老先生的墓碑前已經圍了好幾圈人,手上拿著只恬淡的菊花,均穿著一身嚴肅莊重的西裝。

賀知山走到一位殯葬服務的工作人員面前說了些什麽,那人便將兩只菊花遞到了他們兩人走上。

楊粵和他一起走了進去,現場的人各個都哭得很傷心,最為沈重的當屬靠碑匾最近,正在痛哭的削瘦女人。

中年模樣,即使此刻面容有些憔悴,仍然能看出來幾分猶存的風韻,眼邊的淚柱就沒幹過,被身旁的男人攙扶著才勉強站起身。

楊粵定睛一看,攙著女人的人正是昨天見過的那位紀明陽先生。

紀明陽單手將女人的重量托著,和女人傷心欲絕的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的眉心緊皺,沒展露出太多傷心的情緒,但看向女人的眼神倒是有幾分嫌棄。

“到我們了。”賀知山輕輕推了推楊粵的胳膊,楊粵收回了視線,和賀知山一起上前去祭奠。

墓碑前已經陳列滿了鮮花,貼著各式各樣的惋惜贈別,墓碑上的照片中的老人眼角笑出了褶,慈眉善目,面相來看,是一位及其和藹而溫和的人。

照片下刻著一行小小的悼詞:將我的一切敬獻給這偉大的華麗征途。

整個儀式簡短,大家也都和這位老先生一樣,儒雅而溫和,只是默默地頷首,不再過多交流。結束後,賀知山站在了代表逝者家人的位置為出席者送別,路過的人朝他瞥來悲憫的視線,賀知山看起來應該與他們都熟識,對著他們一個個地微微躬身致謝,目送離去。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剛進葬禮時看見的那個悲痛的女人走了過來,戴著黑帽口罩,只露出一雙腫起的眼睛,身旁跟著好幾個高挑健壯的保鏢,看樣子已經處理好的情緒似的,向賀知山走近:“謝謝你小賀,剩下的交給我們處理吧。”

賀知山仿佛沒聽見似的站在原地沒動,靜靜地盯著他處。

楊粵察覺到女人的眼底閃過些許尷尬,挽著賀知山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

“知山,等會去老地方見。”紀明陽的聲音從人群後想起,眾人聞聲讓出了一條道,紀明陽沈步走來,將一串鑰匙遞給了他。

“嗯。”賀知山應了聲,帶著楊粵往離開的方向走去,臨行前視線鋒利地瞪了女人一眼,視線冰冷到女人下意識地顫了顫。

走出大門後,楊粵才開口找了個話題打破沈默:“你剛剛表現的很沈穩。”

賀知山僵硬的狀態才在聽見楊粵的聲音之後,立刻軟了下來:“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葬禮。”

楊粵覺得有些不對,那賀知山的媽媽……

賀知山像是察覺到了似的,淡淡道:“連進入秦家都只給了我一個見不得人的身份,怎麽可能給我媽一個風光的葬禮。就連我現在的身份,依然是秦老爺子的膝下的養子而已。”

楊粵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無情到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願意相認,更何況當時的賀知山應該還不到七歲。

賀知山有些自嘲地回憶道:“小的時候我很怕媽媽,我覺得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討厭我的人,她像夜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沖出來咬我的瘋狗,掐我的胳膊,踹我的腿,我一哭、她也哭,罵得越來越大聲,說我毀了她的人生、說她不該過這樣的生活,任由我怎麽喊都不會停下。”

“後來我學會了不反抗,她打得沒回音,就會突然在某一時刻洩氣,默不作聲地在河堤旁坐上很久,在像逗狗一樣丟給我幾塊硬得發臭的面包。我恨她恨得牙根發癢。”

“我無數次幻想過,要是能把她的頭按進那條河裏,直接淹死就好了,又害怕如果沒成功,一定會被她活生生打死。於是我又開始每天許願,要是有人能替我把她打死就好了,沒想到幾年後,她真的被死了。”

賀知山忽然訕笑一聲:“不過原本那天,他們是要把我們一起死在那橋頭下的。我沒想到,那個瘋狗一樣的潑婦居然把我推了出去。她那張臉一群人被按在地上打得花花綠綠的,滿大街都是她的嚎叫,還不忘了扯著破鑼嗓子罵我。”

“她說她這輩子被我毀了,說她做鬼也不會放過我,讓我趕緊去死,死得越遠越好。”

“但她這些話怎麽可能影響得到我,她死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賀知山不屑地輕笑一聲:“後來秦山海找到了我,把我帶回了秦家,雖然享受不到秦少爺的生活,但我也漸漸知道了,原來睡覺的地方不用靠搶,人不能三天兩頭的餓肚子,不挨打也可以吃上飯。”

“我以為我獲得了新生,可當我想和那個瘋女人炫耀的時候,才想起她已經死了,別說一塊墓碑,世界上已經找不出任何一點她存在過的實證,她好像從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地消失了。”

“我以為我是恨她的,可當我真實地感受到她真的已經不在的時候,心裏又總覺得空落落的。”賀知山說著,眼底忽然迷茫落寞轉為了陰沈。

“但我後來才明白,原來一切的起源都來自我的親生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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