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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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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筱竹苑裏,萬竿齊天,綠煙搖曳,空氣之中,彌散著好聞的竹子香氣。

宋枕玉沒有預料到,裴丞陵竟然會追逐上來。

裴丞陵穿過寺殿之中的重重人潮,抵達她的面前,捋平呼吸,鄭重其事地說道:“玉娘,我知錯了,我先帶你回家,回家後,就給你負荊請罪。”

一抹委屈之色,很快拂掠上宋枕玉的眉眸,她見裴丞陵想要過來牽住她的手,遂是不著痕跡地掙脫開來,將兩截纖纖素手掩藏在雲袂之中,覆又將雲袂掩藏在腰背後,她低低地垂下眼瞼:“我不要。”

此話一出,她怔楞了一番,適才發覺自己的話辭裏,裹藏了濃重的水汽,字句之間仿佛蘸滿了濡濕的水珠,委屈與不悅溢於言表。

居然連眸眶也是濡濕著的。

這般的反應,顯然出乎宋枕玉的預料,她沒有料到自己的情緒控制能力,竟會已然失控到了這個地步。

裴丞陵覺察到了宋枕玉的異況,看著她那一雙漂亮秾纖的眼眸之中,氤氳著清郁的蒸汽,容色顯得影影綽綽、朦朦朧朧,烏黑的瞳仁銜著一抹淡淡的愁緒,顯然是格外委屈的。

裴丞陵心中陡然生出了一抹心疼,曉得她目下是在說一些違心的話了,他行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宋枕玉。

“玉娘,跟我回家,好不好?回家後,我慢慢跟你解釋清楚內情。”

宋枕玉自然是不願聽進去的,側過邃眸,避開了他的目光,不與他對視,淡聲說道:“是你要放我回家的,怎的現在又變了卦?說出去的話,焉能有收回之理?”

這天底下,怎的會有人如此自私,說讓她離開就可以輕易松開手,現在說要挽回她了,就直截了當地尋上門來,阻撓她回家呢?

在他的面前,她經常陷入了一種被動又脆弱的局面之中。

在當下的光景裏,只見裴丞陵淡淡繃緊一張面容,下頷輕微收緊,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與她逐一道來,但囿於什麽,最終沒有道出口。

宋枕玉見他沒有進一步解釋,那峻容之上露出了一副比她還要委屈的容色,她第一反應是,沒準兩人之間是真的還有誤會沒有解除開來,只要解釋清楚誤會,一切問題就只能迎刃而解了。

但是……

哪裏能這般輕易地就回心轉意呢?

宋枕玉轉過身去,想要去找柴溪,人未行幾步,胳膊就被一股溫韌勻實的力道,緊緊拽住了。

裴丞陵阻住了她的去路,顯然是要阻止她回家去。

宋枕玉容色庶幾是淡到毫無起伏,道:“裴相爺目下是在做什麽?”

裴丞陵嘶啞的嗓音,從她身後傳了來,道:“帶你回家。”

宋枕玉心中有一小塊地方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它到底還是塌陷了,她低低地垂著眼瞼,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細線,凝聲說道:“你不是還有一堆朝堂政事亟需處置麽?怎的現在得暇安撫起我來了?”

裴丞陵沈默了好一陣子:“我同崔衙內說了,讓他為我休沐半日。”

宋枕玉聞罷,一陣失笑,心中是有些輕微的雀躍的,但明面上絲毫不顯,仍舊淡著一張臉,平靜地反問道:“此前,你不是讓我回家麽?”

裴丞陵道:“那是我本身也有些負氣罷了,我承認自己在這一點做得不夠好,遇到了重大的事,也不該一昧逃避,更不能想當然地去假想些什麽事,忽略了你的真實想法和真實感受——一言以蔽之,我覺得這幾日的做法,確乎是欠妥了,讓你受了諸多委屈,也讓你感到難過,我目下也不圖你願不願意寬宥我了,我只想帶你回家,有任何問題,我們都可以慢慢解決與商榷的,對嗎?”

宋枕玉一錯不錯地看著裴丞陵,方才那一席話,顯然是說在了她的心坎兒上,也將她說得更加委屈了,一時之間,淚閘沒個把門,諸多淚漬,儼若斷了線的串珠一般,溢滿眸眶,紛紛朝下跌墜而去,淚漬無聲地沿著面頰滾落。

裴丞陵覺察到宋枕玉的異況了,當下將她牽拉回來。

女郎柔若無骨,整個人被帶到了他的懷裏。

他捧住她的面容,發現她肌膚是一片濡濕的冰涼,這才發覺她是無聲地哭。

裴丞陵見狀,疼惜極了,當下拂袖抻腕,用拇指細細揩掉宋枕玉眼眶上蘊蓄的淚漬,且溫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了,總是讓你流淚。”

女郎的淚漬,仿佛揩也揩不盡似的,每逢他細致地擦拭幹凈了,那淚如熱泉似的,覆又洶湧地湧了上來。

裴丞陵極力克制住親吻她眼睛的沖動,牽住她細瘦的柔荑:“我們回家可好,將事情慢慢說開,可好?我尊重你的任何抉擇。”

宋枕玉眸睫上懸掛著霧濃的水漬,聽聞此話,鴉色的眼瞼,在熹薄的空氣裏,輕輕地顫動了一番。

邇後,她淡聲問:“真的是這樣嗎?”

裴丞陵點了點首,道:“若是我有半句食言,便是任由你處置。”

一抹柔色淡入宋枕玉的眉庭,笑意頂出唇角,但覆又被她不著痕跡地鎮壓回去。

宋枕玉很輕很輕地拍了拍裴丞陵的背脊,道:“其實,我也有做得不算妥當的地方,萬望你能夠寬宥。”

裴丞陵搖了搖首,將女郎摟攬得更加緊實了些,凝聲說道:“不,問題在於我,是我有缺陷。”

不遠處,正在禪修打坐的柴溪,看著近前這一對相擁的男女,這個局面,在她的情理之中,不過,又在她的意料之外。

裴丞陵會追前挽留,這是情理之中,宋枕玉會應答他的挽留之詞,這是意料之外。

這一回,柴溪什麽多餘的話也沒有說,只對宋枕玉道:“檀越想清楚了便好,只不過,回家的機會,可遇不可求,一旦錯過,今後你永遠無法回去了。”

宋枕玉問她:“我還有多長的考慮時間呢?”

柴溪道:“還剩下七日。”

宋枕玉微微愕訝,沒有料到,留給她考慮的時間,已經變得這般短暫了。

她點了點首,說自己明白了。

當下,就跟著裴丞陵離去了。

兩人離開了筱竹苑後,一道人影晃出了幽深的竹林,此人不是旁的,正是吳鉤。

吳鉤道:“看來,你的以退為進之策,成功了。主子此番也算是正面應對自己真正的心意了罷。”

清寂師傅並不作答,只是繼續盤膝而坐,信手撫觸自己的素琴,少時,飄渺的管弦之聲傳入高空,聲震林躍。

吳鉤勁步行至女子近前,在她琴案對端快然落座,道:“我在想一個問題,雖然你的計策天衣無縫,但是,若是主子不同裴相爺回去,而是選擇回家,到時候你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哪承想,清寂師傅嫻靜地道了一句:“送主子回去即可。”

吳鉤面容是一副不可置信之色:“……莫非,讓主子回家這一樁事體,是真的?”

清寂師傅款款撚動佛珠,道:“出家人並不打誑語。此一道理,吳檀越理當明曉。”

吳鉤面上一副若有所思之色,雙臂倚撐在琴案的兩側,偏過面容,眼瞼一錯不錯地垂下來,看著她,道:“既是如此,清寂師傅何時也能正面應對自己的內心呢?”

氣氛變得滯重起來。

清寂師傅不答話,垂眸,兀自撫素琴,閱經書。

吳鉤來這一座筱竹苑,已然有一年多的光景了,風雨不輟,但柴溪遁入空門之中,自始至終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教這位大文朝最年輕的督將心目之中,不免有些郁卒。

吳鉤在琴案前待了一個時辰,邇後就離開了。

侍守在竹苑之外的小沙彌,看著吳將軍意興闌珊地離去了,一時有些不解。

前一陣子,他為清寂師傅在廂房之中,行內務之事時,發現畫案之上,橫臥著一軸畫像,上面畫著一個人的背影。

不需要怎麽猜,小沙彌很快就猜到了,這是吳將軍吳鉤的背影。

原來,吳鉤吳師傅一直是掛在師傅心頭上的白月光。

但師傅從來都不說,騙了吳將軍這般久。

那個時候,很不巧,他看到這幅畫時,被師傅撞見了,小沙彌很尷尬,卻聽師傅道:“且去將這軸畫燒了罷。”

小沙彌感到非常心疼,他偷偷將這軸畫收藏了起來,打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將這一幅畫,交呈至真正該屬於它的人那裏。

現在,似乎就正是最好的時機了。

小沙彌一不做二不休,執著這一軸畫像,趨步追上前去:“吳檀越,請留步——”

吳鉤行在前頭,聞聲止步,劍眉之間,縈繞著一團惑色。

廟宇之下投落一片斑駁錯落的樹影,風聲杳杳,光影襯得他容色幽晦不明。

小沙彌恭敬地施了一禮,一晌遞呈上畫像,道:“吳檀越,您在竹圃之中遺漏了一樣物事。”

比及遞交至他的掌心上時,吳鉤攤開畫軸一望。

僅一眼,他素來冷寂如霜的心,即刻春回大地,草長鶯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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