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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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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若不是裴丞陵親口所說,宋枕玉委實是想不到,在過去一年當中,他居然是這般熬過來的,每一夜,都會去她的寢屋,待上好一會兒。她所殘留下來的氣息,織成一道樊籠,深深網住他,讓他耽緬於此。

宋枕玉徐緩地轉過了身來,與裴丞陵相向而臥。

在昏暝淡寂的夜色之中,她凝眸註視著近在咫尺的男子,從漏窗外灑落入內的一縷月色,儼若一只細膩寫意的工筆,細密地描摹著他的輪廓,襯得他的面龐冷硬且堅銳。

宋枕玉拂袖抻腕,伸出一截皓臂,纖纖素手撫住裴丞陵的面龐,暖熱的指尖,細細摩挲著他的側顏,是一片極其暖熱的質感。

裴丞陵寥寥然地掀起眼瞼,露出了原石一般漆黑深邃的眼珠,濃密的烏睫,在空氣之中微微扇動著,形若起暈的一片月光森林。

裴丞陵適時抓住她的纖腕,將她整個人往他懷中的方向一帶。

“玉娘,你能夠抱一抱我嗎?”

男子的話音,嘶啞而沙沈,儼似一層潦烈熱燙的磨砂,碾磨於她的耳根之上。

他噴薄而出的氣息,猶若一陣酥在她耳根上的風。

宋枕玉低垂著眼眸,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根極細的線,陷入一番沈思。

裴丞陵就這般註視著她,這般長的時間過去了,遇著任何問題,玉娘還是習慣性地思忖片刻,方才能給他答覆。

裴丞陵薄唇抿出了一絲清淺的笑,自然而然地,等著她。

晌久,宋枕玉傾前身軀,在衾被之下敞開雙臂,淺淺摟住了他,下頷埋抵在他的胸.膛前。

這一刻,發生在了一瞬之間,兩人不約而同地,泛起了一片綿長而持久的顫栗。

隔著數層薄薄的衣料,宋枕玉能明晰地諦聽到,裴丞陵那強烈而有力的心跳,一聲又一聲,儼若沈金冷玉,敲撞於她的耳屏之中,俄延少頃,在她的心腔之中,掀起一片不小的微瀾。

原來,她一靠近,他的心,就跳得這般快啊。

宋枕玉抿唇而笑,徐緩地擡起眸,一錯不錯地凝望向裴丞陵,溫然說道:“裴丞陵,你的心跳得好快噢。”

女子的嗓音,猶若春夜裏的一掬冰雪融水,泛散著低醇而涼冽的氣息,點點滴滴地,灑諸於裴丞陵的心頭。

裴丞陵倏然發覺,在這個短兵相接之間,自己並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游刃有餘。

很快地,他便反客為主,驟地伸出一截臂膀,將宋枕玉深深摟入懷中。

他力道之洶湧,仿佛要將她揉碎於他的身體裏。

宋枕玉的鼻腔之間,盡是裴丞陵身上的雪松冷香,這些氣息織成一道天羅地網,靜謐地鋪照在她的周身。

宋枕玉忍不住道:“我又有些喘不過氣了,能不能松些力道?”

裴丞陵連忙松開些許力道,但是,還是將宋枕玉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摟在了懷中,下頷在她的鬢角之前,很輕很輕地蹭了一蹭。

恍惚之間,宋枕玉感覺自己成為了一座珍寶,被他珍視地親吻。

為了避免擦.槍走火,宋枕玉撫住他的肩膊,淡聲說道:“就維持這樣的姿勢,不要再進行下去。”

裴丞陵嘶啞地道了一句:“好。”

一叢皎潔如玉的月色,儼似一尾巨大的游魚,從兩人身上細密地幽游而過,彼此的肌膚之上,俱是髹染上一層綿密的薄光。

近前烏案之上的一叢燭火,靜緩地搖來曳去,兩人和衣而眠。

翌日醒來,才剛過卯時,宋枕玉一向醒得早,甫一睜眸,就望見裴丞陵正側臥著,左手撐首,一錯不錯地凝視她。

男子儀姿雍然,眼神慵懶,眉眸含情。

望向她的眼神,溫柔而深情。

宋枕玉原本正好是與他相向而臥的姿勢,當裴丞陵以這般一種姿態望向她時,她一擡眸,不偏不倚地,自己的目色,就正好撞陷在了他的眼神之中。

儼若靜水遇上了深潭,撞出了巨大的水花。

不知為何,宋枕玉竟是覺得有些憨居,僵著身軀,翻過身去,背對著他而臥。

裴丞陵不想讓宋枕玉背對著自己,當下伸出了一只勁韌勻實的胳膊,穿過她的腰肢,一舉摟攬而住,將她整個人摟攬入懷中。

宋枕玉起初掙紮了一下,但愈是掙紮,裴丞陵反而摟攬得更緊。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宋枕玉不再掙紮了,道:“今天我們是不是要去歸義伯府?”

裴丞陵沈默了片刻,繼而點點首,嗯了一聲,朝支摘窗凝睇了一眼天色,道:“但天色還很早,還可以再躺一會兒。”

宋枕玉順著裴丞陵的目色凝睇而去,歷經一夜春雨濯洗,穹空之上,天色亮如明鑒,遠空的東隅之上,浮泛起了一陣好看的絳紫和橘紅色。

夜色尚未真正褪盡,東隅是將燃欲燃的一片日色,西隅則是曉星殘月。

天色確乎還很早,裴丞陵對她說:“今日不用休沐,我們歇息至辰時罷。”

但宋枕玉已然沒了什麽睡意,尋了一塊引枕,半倚在床榻之上。

裴丞陵覺察到了她的動作,也跟著半坐起來,納罕地問道:“怎麽了?”

宋枕玉揉了揉後頸,道:“沒什麽,就是醒了。”

裴丞陵知曉不能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宋枕玉身上,就道:“那我陪你去書房看一會兒書,半個時辰後,開始用早膳,可好?”

宋枕玉聽罷,一時頗為納罕,小世子何時竟是這般體貼入微了。

還開始讀她的心,知曉她現在想要讀些書了。

“我現在來為玉娘挽髻罷。”

“你還會綰髻?”宋枕玉一時頗感匪夷所思,裴丞陵是何時學的?

似乎是洞察出她的所思所想,裴丞陵坦誠道:“就是在前夜,下值後,一直在學。”

宋枕玉:“……”

她沒有阻攔他,嫻靜自若地端坐於梳妝臺前,看著鏡奩後的男子,來為她輕輕梳綰發絲,

這個過程之中,他的動作顯得格外青澀生疏,一看,就是趕鴨子上架才學會的。

宋枕玉看著他笨拙的面目,一時覺得有些好笑。

好不容易綰畢,她朝著鏡奩之中的人兒凝睇望去。

近旁,裴丞陵顯得有一些戰戰兢兢,說道:“綰得如何?”

宋枕玉揉撫著七零八落的發髻,短瞬之間,委實有一些難以置評,只能艱澀而違心地道出一句:“你綰得特別好。”

“——下次不用再綰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裴丞陵有些聽不懂宋枕玉的話辭,前一句明明是在誇他,但後半話,怎麽聽得有些不太對勁。

宋枕玉沒有再有多餘的解釋,頂著他梳綰的發髻,正要去一趟書房,算作消磨時光。

哪承想,裴丞陵道:“玉娘,且慢。”

“怎的了?”

宋枕玉回過了首,適時看到裴丞陵從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吉祥紋蓮花纏枝錦盒。

一抹凝色,浮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問道:“此則何物?”

裴丞陵徑直揭開錦盒的盒蓋,裏中平鋪有一塊藏青質地的綢布,他信手解開了綢布四角,一掬皎潔清透的辰光,徐徐灑照了下來。

此則一枚青玉蓮花簪,簪首雙面雕刻有栩栩如生的蓮、荷、枝、莖,折枝花雕紋,底部嵌以一塊晶瑩鎏青的和田暖玉作底,花枝交錯,翻轉掩映,不論雕工抑或成色,煞是好看。

在宋枕玉微微怔然地註視之下,裴丞陵溫聲說道:“這是我從錦繡軒裏買來的一枚玉簪,現在為你戴上。”

宋枕玉心中波瀾不輕,心中有一大塊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說道:“這是送給我的嗎?”

裴丞陵溫聲道:“一年前就很想送了,但一直沒有等到機會。”

宋枕玉心中不無驚憾,在鏡奩之中,看到了自己的鬢角之上,一霎地,多一枚青玉蓮花簪。

宋枕玉很少會收到禮物,裴丞陵今番給她送了一枚玉簪,平心而論,是遠遠超乎她的意料之外的。

宋枕玉擡手摩挲著這一枚玉簪,觸感是一片柔潤溫和。

“喜歡嗎?”裴丞陵雙手撐在了妝奩兩側,算是從身後環住她。

此時此刻,兩人貼抵得極近,他的前襟靠攏她的楚腰,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可以明晰地望見,她後背處的伶仃線條,以及纖細易碎的蝴蝶骨。

宋枕玉薄唇抿成一條細線,有一絲隱微的笑意,從唇畔之中頂出,覆又被她不著痕跡地鎮壓了回去:“還行罷。”

她揚起藕白的胳膊,很輕很輕地摩挲著裴丞陵的腦袋,道:“很喜歡。”

裴丞陵得到了一句褒揚,唇畔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嘴唇在她的後頸肌膚上,親了一親。

宋枕玉覺得,假令裴丞陵真的是一匹孤狼,她會看到他身後,那搖成紡車的一只毛絨大尾巴。

兩人去了書房。

按照宋枕玉的設想,她和裴丞陵各自拿著自己想要看的書,寧寂地坐在暖榻上翻閱。

哪承想,她自己閱讀時,裴丞陵就在對面,以手撐頤,一錯不錯地凝視她。

在這份沈甸甸的的目光註視之下,哪怕宋枕玉再專註,多少也會分神。

她道:“你能不能不要看我,看書?”

裴丞陵道:“不能,就想看著你。”

宋枕玉:“……”面頰一陣滾熱。

用書遮擋住自己的面容。

順便掩蓋住自己隱微上揚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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