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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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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在書房消磨了近兩個時辰的光陰,天光初開,用過早膳,兩人搭乘上馬車,去往歸義伯府。

路途上,宋枕玉心中始終有一絲忐忑。伯府上下的人,看到她出現,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這般的局面,是她無法預計的,在目下的光景裏,知曉她還活著的人,少之又少,僅她所知的,就有裴丞陵、崔珩、吳鉤和皇城司。

吳鉤雖然說知曉她還活著,但因為近日京營軍務繁冗,是以,他一直不曾主動見過她。宋枕玉心想,得尋個時間,去見一見吳鉤才行。

馬車踩著一片節奏有致的轔轔聲,穿過縱橫交錯的禦街,和泛散著蒸騰水汽的人潮,抵達歸義伯府。

才剛過巳時,數位司閽原本正在犯瞌睡,聽著轂轂車軸聲,當下朝馬車凝睇而去,不看還好,一看的話,簡直吃了一嚇,這不是裴相爺通常所乘坐的馬車嗎?

怎的今日這般早就回來了?

看這陣仗,似乎還帶了一位貴客前來!

只見描金滾鑲的一圍車簾,徐緩地被一只纖細白皙的素手,從容有致地搴了開去。

一個挽垂髻、著雪裳的女子,在裴丞陵的牽扶之下,不疾不徐地步下馬車。

有一位司閽是新來不久的,當下見到了裴丞陵執手相牽的女子,他震愕得眼珠子都快跌出來了,素聞裴國相不近女色,矜冷顯貴,今朝怎的、怎的帶了一個女子回了伯府來?

這莫不是未來的丞相夫人?

倏然之間,司閽感覺裴府要變了天去。

相比於這位司閽的震驚,其他司閽倒是跟見了鬼一般,面容之上不僅有震悚,還彌散著一陣兢懼和顫栗。

假令他們沒有看錯的話,這個女子,不就是一年前墜落瀑崖的宋枕玉嗎?

在他們這些外人的認知當中,宋枕玉是已故的歸義伯的填房,但她在府內上下,是頗受眾人愛戴的,不論是二房朱氏、三房杜氏、四房吳氏,抑或是各房的少爺,諸如裴崇、裴岱、裴岑,俱是要恭恭敬敬地尊她一聲「主母」。

在一年以前,事故真正未發生以前,宋枕玉是有掌飭中饋之權的,但她並未主動邀功,要是一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並未真正去操持裴府的中饋事宜。

宋枕玉失蹤的這一年,她的身影已然消弭於長安城,但在朝廟與江野之中,俱是處處流傳著她的傳說。

傳聞世子爺即將被大內掌印段知樞閹割時,是宋枕玉冒著凜冽大雪,沖入刑房之中,冒著生命危險將他救下。

傳聞那轟動全京城的輪車,是由宋枕玉一手制造出來時,其頗受帝君李奭和大長公主李鳶青睞。李奭在潛龍之位時,體弱多病,日日服用段知樞所送來的摻雜了寒毒的湯藥,打從騎了宋枕玉所送來的輪車,李奭的身軀,一日接一日地好了起來,後來得登大寶,勵精圖治,成為了一代賢君。

傳聞那解救全京城百姓於水火之中的自動撲火裝置,設計圖由裴相爺一手設置,設計理念卻是由宋枕玉在背後提出的。宋枕玉的厲害之處,由此可見一斑。

如此一位傳奇人物,一年前墜落瀑崖,突兀地死去,伯府上下不少人為之哀悼,這些老司閽,亦是自然而然地墜下不少眼淚。

如今,親自看到了現實當中的大變活人,所有人都是驚憾的,端的是瞠目結舌。

原是寬松舒緩的氛圍,一時之間,充溢著各種覆雜的情緒。

新來的那位司閽,結結巴巴地說道:“這莫不是裴國相領進門來的新夫人……哎喲!你們踢我作甚?”

其他司閽收持住了腳,凝聲道:“這可是將咱們裴相爺,培養成一代賢相的宋娘子,可不是什麽新夫人,你嘴巴最好放利索一些,否則教其他人聽了去,當下割掉你的舌頭!”

新司閽即刻噤若寒蟬。

當下飛快地進入府內通稟事宜。

至於其他的司閽,則是忙不疊地延請宋枕玉與裴丞陵入內。

二人回府的消息,儼若一折洩了火的紙書,頃刻之間,傳遍了整一座裴府。

又儼若一塊巨大的磐石,憑空投擲入了一片深潭之中,一舉掀起了萬丈狂瀾。

最先出現地,自然是蔡嬤嬤。

因為宋枕玉最先是去蘅蕪院,院中的一草一木,諸如天竺葵、桑樹、湘妃竹等等,並未因她的離去,而雕萎枯敝,恰恰相反地,它們長勢格外喜人。

宋枕玉拂袖抻腕,輕輕擦拭這些一草一木,仿佛在摩挲著過往那一段陳舊蒙塵記憶。

蔡嬤嬤見著她來,起初沒有反應過來,怔楞在原地許久,久久沒有緩回神來。

確證那人是她後,一下子紅了眼眶,行進前去,道:“……玉娘,是你嗎?真的是你回來了嗎?”

宋枕玉含笑望著她,點了點首,道:“蔡嬤嬤,是我,我回來了。”

蔡嬤嬤將宋枕玉反反覆覆地探看一回,反覆確證來人是她以後,喜極而泣,心內一激動,什麽話都沒有說,直截了當地沖上前擁抱住了她。

宋枕玉自然而然地敞開了雙臂,迎面接住了蔡嬤嬤的擁抱。

兩人很快地抱了個滿懷。

蔡嬤嬤很快松開了她,雙手不安地擦拭著下襟,拘謹而憨居地道:“不好意思,方才太過於激動了,我這就外出采買食材——”

蔡嬤嬤逐一報下菜名,宋枕玉一聽,全是自己愛吃的。

不論如何,她皆是沒有預料到,都過去這般久了,蔡嬤嬤居然還清晰地記得她喜歡吃什麽。

宋枕玉心中有一小塊地方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地方,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下去。

蔡嬤嬤離去了,並沒有過多得問為何她會墮崖假死,這也讓宋枕玉不由疏松一口氣。

假令蔡嬤嬤真的要問起來,她不知當如何解釋。

宋枕玉去至自己的庭院當中,徐緩搴開門簾,空氣之中,幽幽彌散著一陣好聞的桉油香氣,宋枕玉眼神閃爍了一番,視線在屋內齊整的陳置之中巡脧一番,最後落在了支摘窗外的桉樹上。

樹勢格外蓊郁,枝杈之間開出了一蓬一蓬雪白可愛的小花。

宋枕玉莞爾道,“這一株桉樹是怎麽回事?”

裴丞陵在近旁說道:“你離開的那一年,我一直想在屋內保留你的氣息,就遣人在你屋舍的外圍,蒔植了數株桉樹。”

宋枕玉一直挺莫名其妙的,這一會兒,她淺淺地嗅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氣息,什麽也沒有聞到,她道:“我身上其實並沒有桉油香氣,感覺你覺得一直我身上有桉油香。”

一抹深色,柔緩地浮掠過裴丞陵的眉眸,他的眼神有些飄渺,一時間像是在望著她,又像是在透過她,望向遙遠的地方。

裴丞陵道:“一年多以前,我們初見時,你在刑房裏擁我入懷,那個時刻起,你身上彌漫著一陣好聞的桉油香氣,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刻裏,我永遠地惦記了下來。”

宋枕玉聞罷,一陣失笑,說:“那一陣桉油香氣,其實並不是我身上的,當時我跟蔡嬤嬤乘坐馬車去皇宮,我因風寒初愈,身子骨有些弱,有些無法承受馬車的顛簸,為了讓我好過一些,蔡嬤嬤就拿出了那一瓶桉油,給我搽在身上,就能起到沁人心脾的效用。”

在裴丞陵微微怔然地註視之下,宋枕玉很輕盈地聳了聳肩膊,道:“這不是我身上自然散發的香氣。”

“現在給我嗅一下。”裴丞陵行至她近前,雙掌扳住她的肩膊,俯近身軀,鼻梁貼近她的脖頸,很輕很輕地淺嗅了一番。

他的鼻梁,儼若一根輕盈的鴻羽,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她的脖頸之上輕輕蹭過。

她的肌膚之間,俄延少頃,掀起一陣一陣的癢意。

她忍住笑,道:“貼這麽近,嗅到了什麽?”

裴丞陵淡寂地擡起一記邃深的眸,眸含一抹眷戀之色,溫聲道:“有一些桉油香氣,但那是你衣裳上的氣息,而不是你的本體香。”

鬼使神差地,宋枕玉接了這一句話茬,道:“我的本體香,是什麽氣息?”

裴丞陵喉結滾了一滾,正想要說話,哪承想,院外傳了一陣槖槖動響,原來是朱氏、杜氏和吳氏等各房夫人速速來謁。

聽聞宋枕玉回入府內的消息,眾人面容上俱是一片驚憾之色,起初根本不敢置信,直至她們紛紛來至蘅蕪院,看到了佇立於裴丞陵近旁的女子。

外罩雪絨圍氅,內襯青玉色雪緞褙子,簪一華釵,綰一垂髻。

明眸善睞,顧盼生輝,一行一止,襯得國色天香。

這人不是旁的,就正是宋枕玉。

一眾夫人,先是怔楞一番,面上是一副不可置信之色,繼而爭先湧上前去,團團圍住了她,一片噓寒問暖。

最激動地,自然要屬於二房夫人朱氏了。

曾經兩個女子,是死對頭的關系,後來,宋枕玉救了她一命,朱氏就真的打心眼底佩服她了。

當初,在一年前,聽聞她墜崖的噩耗,朱氏難過了許久,庶幾是要抑郁成疾了,她的丈夫裴仲愷被害死的預兆,她只是掉了幾天淚,但宋枕玉墜崖的消息傳來,她是大半年才能真正消化這個事實。

沒辦法,宋枕玉對她的影響,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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