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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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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宋枕玉靜靜垂眸,環視這一座金屋,平心而論,此間的每一處,俱是無可挑剔的,裴丞陵確乎是在這一方面用心了。

但是……

讓她一下子放下過往,放下兩人之間的牽絆和糾葛,共同開始嶄新的一段生活,講真,宋枕玉委實沒有辦法做到。

她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裴丞陵的。

她需要一些時間來緩沖這個事實。

更何況,她也不會裴丞陵為她鑄造了一座金屋,就貿然改變了自己最初的立場。

她心中還有攢藏著頗多疑慮,不曾解決。

宋枕玉心腔之下風起雲湧,但明面上,一片溫沈淡寂,信手覆在於近前金絲戧漆的桌案之上,深忖片晌,適才道:“在談論話題之前,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

柔和的斜陽之下,裴丞陵徐緩地移步近前,修長峻直的身影,漸漸籠罩住宋枕玉那纖細玲瓏的身影,他柔聲問道:“玉娘有什麽疑慮,我目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宋枕玉道:“梁燊目下如何了?”

“你回客棧以前,他就被皇城司暫且先帶走了。”裴丞陵眸色沈黯如墨,“早在一年前,他就知曉你的下落,甚至能夠聯絡得上你,私自雇了一艘艟船,帶你前往嶺南。梁燊是知情人,但面對皇城司的種種問話,卻選擇隱瞞不報。就算不重懲,他也是活罪難逃。”

裴丞陵言訖,便是靜待著宋枕玉的答覆,哪承想,身後是一片僵冷如寒霜的死寂。

他嗅出了一絲端倪,回身佇望而去,遠空已然是殘褪的半輪斜陽,赪紅與褐紅交織成一匹半透明的練紗,掩映在宋枕玉曼妙姣好的身影之上,她五官面容,變得影影綽綽,情緒與殘陽的輝光燒融成了一潭朦朦朧朧的光霧。

宋枕玉寥寥然地牽起一側唇角,道:“果然,你還是這樣做了,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裴丞陵,假令你真要懲罰梁燊的話,連我也一並懲罰了罷,”在對方微微怔然地註視之下,宋枕玉拂袖抻腕,修長玉直的指尖輕輕叩擊於案上,奏出了一陣錯落有致的音律,巧笑倩兮地道,“因為我墜落瀑崖,佯作死去,算是欺君罔上了,不失為一樁重罪。裴丞陵,你不若也吩咐皇城司懲罰我算了。”

“玉娘!”裴丞陵根本不想聽到宋枕玉這般說。

兩人博弈一般的,靜靜對視片晌,誰也不遑多讓。

宋枕玉道:“你不對梁燊動手,那麽,我們還能有心平氣和坐下來敘話的機會,否則,我永遠不會寬宥你。”

她指著不遠處的朱紅填漆府門,很輕地笑出了聲,道:“再說了,你以為,憑這兩丈之高的府門,和皇城司一眾守兵,就能將我徹底軟禁於此嗎?”

裴丞陵聞罷,胸口陡地一窒,對上了女郎寒沁微冷的眼眸,她沈寂淡靜地道出這麽一番話,意味著她已經亮出了底線。

其實,裴丞陵也非常清楚,這一座金屋,其實根本拘不住宋枕玉。

她的身軀雖然嬌弱,但身手這一年以來,又精進不少,她最擅長的便是「以柔克剛」之術,若是她真要再逃,裴丞陵自己也無法奈何她。

裴丞陵的胸腔之中,彌散著一陣沈重的鈍痛,這種鈍痛一開始並沒有那麽明烈,但隨著時間的消逝和推挪,這種痛楚會越來越明顯。

有那麽,一瞬間,他眼前掠過一陣恍惚,驀覺宋枕玉就是指尖流沙,他拘得愈緊,她便是流散得越快。

裴丞陵不想宋枕玉流散得這般快,她現在好不容易有那麽一絲動搖了,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他理當好生珍惜才是。

裴丞陵深呼吸了一口涼氣,靜定地與女郎相視,說道:“我會讓皇城司放了梁燊,從此往後,再不會為難他,只消他不會犯一些錯誤,便好。”

宋枕玉點了點螓首,解除了心中一道屏障後,她徐緩地告了座,撚起一只簇新的白釉天青茶盞,斟了一盞雪山毛尖,翡翠色的茶湯,滾熱飄渺,蒸出了裊裊白汽。

她將茶盞遞呈給裴丞陵,淡聲道:“相爺坐下飲茶罷。”

這一截話,一下子翻覆了局勢。兩人之間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主導權一下子拿捏在了宋枕玉的手掌心之中。

裴丞陵倒是也享受這般的局面,垂著眸,言了謝,揀了一個離宋枕玉最近的位置告座,執起她親自泡的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入舌是醇厚黏糯的茶湯,滌蕩肺腑,沁入了他的心脾。

裴丞陵原是沈墜下去的心,翛忽之間,被一只溫和柔潤的手掬起來,靜緩地摩挲了一下。

裴丞陵道:“玉娘茶藝甚好。”

宋枕玉淡淡地抿了抿薄唇,凝睇著遠空的黯淡下去的日色一眼,道:“裴丞陵,你一直將我幽禁在此處,並不是辦法,我這一輩子,總不可能一直待在此處,早晚有一日,世人會知曉我沒有死,如果他們知曉我被你藏在此處,你覺得世人會如何看待你?”

風言風語,儼若一場暗蓄鋒芒的颶風,總是散播得特別快。

尤其是,裴丞陵目下位極人臣,權傾朝野,自然有不少人眼紅與忌憚,恨不得能從他身上挑揀出錯處,再好生上奏彈劾一番。

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催之。

不外乎如是。

裴丞陵眼尾牽起了一絲笑紋,傾前身軀,溫和地凝視她,溫聲道:“玉娘可是在憂慮我的安危?”

宋枕玉本是在飲啜一口清茶,聞罷,沒忍住,咳嗽數聲:“……你的關註點,怎的會在此處?”

裴丞陵伸出手,掌心覆在了宋枕玉的柔荑之上。

一抹凝色拂掠過了宋枕玉的眼瞼,她垂眸下視,手背之上墜落下一道粗糲灼燥的觸感,是裴丞陵牽握住她的手。

暌違一年不見,她感覺男子的手寬厚宏闊,在他掌心的映襯之下,她的手就顯得很小。

宋枕玉能夠切身感知到,裴丞陵這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與靠近,他大抵是有一些緊張的,掌心腹地悄然滲出一絲薄冷的汗。

他的指尖穿過她的指縫與虎口,嚴絲合縫地包攏住了她。

許是怕她會掙脫,他還微微用了些許力道。

宋枕玉心神微微一動,朝裴丞陵凝睇而去,他適時道:“我現在會慢慢讓一些信任的人,知道你的存在,同時也確保他們能夠守住秘密,時機一到,我會為你正名。玉娘不必擔心我。”

其實,宋枕玉也沒有那麽擔心。

假令裴丞陵連一絲心機和城府也沒有,也根本坐不上國相這個位置。

宋枕玉點了點首,沒有掙脫開他,換了另外一個話題,道:“你知曉柴溪在何處嗎?”

提及這個人,裴丞陵眸色沈黯了一瞬,沒有率先言語。

這讓宋枕玉覺察到一絲不太對勁:“柴溪她怎麽了?”

裴丞陵靜默了片晌,適才啟口:“你墜崖後,她離開了歸義伯府,四處尋你,卻始終不曾覓尋到你的下落——她大抵是覺得你真的不再人世了,遂是削發為尼,遁入青燈佛門。”

宋枕玉起初有一些不太敢相信,但裴丞陵不可能會誆瞞她。

——柴溪真的出家了嗎?

宋枕玉心中是道不出的驚憾,這怎麽可能啊。

宋枕玉來京城,陸續見著了吳鉤、崔珩,還有裴府的故人,惟獨沒有見到柴溪,她一直以為,柴溪只是外出辦差而已。

她從未想過,事況的真相會是這樣子。

哪怕心中早已掀起了萬丈狂瀾,但宋枕玉明面,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面目。

宋枕玉問:“柴溪皈依於何處的古剎?你能帶我去看她嗎?”

裴丞陵沒有立刻答應她,垂眸作深忖之狀,少時道:“過幾天罷,這幾天,需要審核胡商暗探這一樁要案,要耗一些時間。”

宋枕玉眸色浮顯出一抹凝色,“胡商暗探,可是指偽裝成胡商的暗探?”

裴丞陵點了點首,溫聲道:“不錯,最近常有敵軍犯禁,侵襲北地邊陲之境,西域異常躁動,近些時日以來,不少胡商湧入京城,明面上是做生意,實質上,卻是暗中交換諜報。”

宋枕玉覺得這個事態有些嚴峻,在原書的劇情之中,是有提到邊疆戰役的,若是她沒有記錯的話,是原書男主和邊疆幾個小國開打,最後吞並了這幾個小國,作為最後故事的收尾。

但現在,梁燊已經佛系躺平,從事跑船的營生,自然不可能指望他去行軍打仗。

宋枕玉看著近在咫尺的男子,他應當是大文朝的頂梁柱了。

宋枕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緊了一緊,低聲問道:“是不是要準備打仗了?”

問著此話的時候,她的指尖忍不住刮擦了一翻裴丞陵的掌心腹地。

裴丞陵擡起狹長的眼瞼,道:“近些時日,我會常在政事堂裏議事,今日也不例外。從那些胡商的口吻之中得知,北邊一些小國,打算在一個月內就開仗。“

打仗一事,在宋枕玉的意料之中,但她顯然沒有想到會這般快。

她暫且省略了自己與裴丞陵之間的糾葛,憂心地問道:“那你可要親自去行軍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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