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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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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裴丞陵點了點首,峻容之上拂掠過一抹溫和的笑意,儼若冰雪乍破,道:“再過一個月,就準備北征了。玉娘不必擔心,待我凱旋那日,你能來迎接我嗎?”

男子的這一番話,宋枕玉聽得心旌搖曳,恍惚之間,有一粒石礫,憑空拋擲於水面之上,濺起了一道細微的漣漪,常年沈寂的心河,一時間起了顯著的波瀾。

不得不談,裴丞陵這一招以退為進,真的很有用,至少對她而言,她真的很吃這一套。

假令裴丞陵今番對她用強,說一些諸如要娶她的話辭,如此,宋枕玉真的會扣他的印象分。

但裴丞陵今番沒有被提及,她反而覺得,兩人之間的這種關系,松弛了不少,她也能感受到一種明晰的松弛感。

宋枕玉拂袖抻腕,撚起白釉天青質地的茶壺,為兩人各自斟酌了半盞,且道:“到時候再議罷,這幾天,我想去看看柴溪。”

裴丞陵眼尾耷拉了下去,柔韌的手,小幅度地揪了揪她的袖裾:“玉娘這是要答應我了麽?”

宋枕玉淺淺地飲啜了一口茶,說道:“我哪裏有答應你,我是說到時候再論議,你莫要擅自篡改我的原話。”

覺察到宋枕玉微微起伏的情緒,還有,能感受到她對兩人之間的關系,所做出的一些妥協與接受。

裴丞陵唇畔頂出一絲清淺的笑意。

宋枕玉適時看到了他這一抹笑意,遂是擱放下茶盞,不解地問道:“沒事笑這般開心做什麽?”

“玉娘,我沒有笑啊。”

宋枕玉非常想要將他面上那一抹笑容,一舉揪扯了下來,但陡地意識到,自己這般行止,似乎有一些不妥,她克制地收斂了動作,纖纖素手靜靜撫觸在膝窩處,道:“笑意都快頂穿顴骨了,還說沒有笑。”

裴丞陵好不容易費了一些氣力,方才將洋溢在唇畔處的笑意,緩緩鎮壓下去。

他修長柔韌的手,順著宋枕玉的袖裾,朝內伸了過去,一舉捉住了宋枕玉的骨腕,指腹撬開她的指縫,繼而深入掌心腹地,緊緊地同她相牽。

裴丞陵的掌心腹地裏,滲出一絲稀薄虛濕的汗,這一抹薄汗,粘附在宋枕玉的掌心肌膚之上,一碾一蹭之間,似乎是蹭出了一簇花火,兩人身上,皆是升騰出了一種隱微的顫栗。

宋枕玉有些不太自然,凝聲道:“快松手。”

她想了想什麽,又道:“今日就趕快將梁燊放了,我有話想交代他。”

一聽到「梁燊」二字,裴丞陵的面容即刻陰沈下來,道:“你又想要見他?”

宋枕玉覺得裴丞陵語氣不太對勁,她揉了揉額庭,平靜地道:“裴丞陵,你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是打算吵架嗎?”

女郎的話,儼若一盆融化的冰雪冷水,堪堪兜首灑下。

一舉澆滅了裴丞陵的質問氣焰。

他一霎地淪落為了落水小駒,可憐兮兮地垂眸低眉,道:“對不起,我方才的語氣讓玉娘感到不適了。”

宋枕玉道:“我之所以要見梁燊,是因為你將我藏在此處,我無法對我的學生進行交代,我一整夜沒有回去,他們心中定是焦慮不安,覺得我可能是出事了。所以,我需要同梁燊囑咐幾句,給我的學生帶話報平安,讓他們不要擔心我。”

宋枕玉淡淡地看著裴丞陵:“我的初衷就是如此,否則的話,你覺得我找梁燊來,是所謂何事?”

裴丞陵不得不承認,自己又想得有些多了,想到一些不該想的事物上去了。

裴丞陵點了點首,溫然說道:“好,那我就去交代皇城司,將梁燊給放了,傍午,便將他帶至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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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午時分,東南一隅的日光,逐漸褪色,由濃稠的鎏金,轉成了稀薄的絳紫,庭院之中的諸種建築物,仿佛被髹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漆,目之所及之處,皆是一片安謐祥和的景致。

梁燊果真被放了,帶入了金玉苑的府邸之中。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堪堪繞過丹墀照壁,穿過屈折迂回的抄手游廊,游廊的盡頭是一座飾玉雕砌的月牙門,氣勢恢宏,成括弧之狀的門背後,各分東西,東抵花廳,西達花園。

梁燊看得有些眼花繚亂,有一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疇昔進過裴府,自詡已經進入了上流社會,見識過了衣香鬢影珠光寶氣,但今朝進入金玉苑,他發覺自己更是漲了一層見識。

侍婢吩咐往東走。

走了一段不遠的腳程,很快地,梁燊就見著了花廳裏的嬌人。

斜陽斜下,天時昏晦,廊檐處懸掛著一盞一盞羊角琉璃紗燈,燈影溶溶,覆照在宋枕玉閑讀經卷的儀姿之上。

梁燊行至她近前,笑盈盈道:“原來,你是提早在金屋裏退休了,宋先生?”

宋枕玉哪裏聽不懂梁燊的陰陽怪氣,她含笑自若,一晌為他斟了半盞茶,一晌道:“沒有,這只是暫時的,早晚有一日,我會光明正大地出去的。”

梁燊點了點首,接過宋枕玉遞呈而至的茶盞,淺淺地飲啜了一口,道:“不過,也多虧你為我說話,否則,我可能就不能活著見到明朝的太陽了。”

宋枕玉眉心凝了一凝,道:“皇城司可有對你動刑?”

梁燊坐在對桌的圓椅上:“沒有,就是這兩日,讓我在牢獄裏吃好喝好,整得我以為自己是在吃死刑前的飯食呢。不過——”

梁燊話鋒一轉,道:“裴相爺親自過來審問了我,問了很多問題,先是問你這一年以來的事,死遁之後去了哪些地方,最後落腳紮根於何處,做了什麽營生,雲雲。”

這一樁事體,在宋枕玉的意料之中,她問:“然後呢?”

梁燊忽然變得很激動,道:“後來,裴相爺就開始跟我談生意了,問我能借多少船和船工給他,聽聞一個月後就開始打仗了。”

聽聞此話,宋枕玉胸口微微一震,心中忍不住想,裴丞陵這麽快,就要開始籌謀打仗的事情了?

梁燊尚還在滔滔不絕,宋枕玉卻顯得心不在焉。

梁燊發覺宋枕玉並沒有認真在聽她的話,心中有了些定數:“你可是在關切裴相爺的安危,是嗎?”

很難得地,宋枕玉面容之上洇起了一片淡淡的緋色暈潮。

梁燊抱臂問道:“你真的放下了對過往的一切成見,要跟他待在一起麽?”

宋枕玉驀覺窘迫,道:“還沒有真正在一起,尚在考察期。”

梁燊失笑,靜定道:“那可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宋枕玉定定看著他:“此話何意?”

梁燊將空茶盞推挪過去,從宋枕玉手掌裏接過了茶壺,自顧自地斟了一盞茶,說道:“我知曉你定不會這般容易就妥協,但依照裴相爺那偏執的脾性,你一定又會有所動容,不是嗎?”

宋枕玉靜緩地垂下眸心,“其實,我也想不通,明明前幾日,在客棧裏他找到我,認出我,要帶我回去的時候,我說了很重的話,說了很多兩人不適合在一起的理由,我原以為他會畏葸不前或是退縮,但是他並沒有這般做,反而更加堅定了要跟我在一起的信念。”

“你知道嗎,這真的很出乎我的意料,整整一年了,他依舊是原來的面目,還在等我。擱在前世,一對男女,數日不聯系,早就默認分手,且相忘於江湖之中,更何況,我們之間,已然有一年不曾聯系,循理而言,也該相忘於江湖之中,哪承想,他的所行所想,真的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已經把我們的未來都想好了,我已經回避了這般久,他還是在原地等我。”

宋枕玉說著,眸眶氤氳起了一團濡濕的霧色,“他這樣做,我難免會有惻隱之心。”

梁燊莞爾道:“你確定反派真的沒有拿錯劇本嗎?這種癡情角色,怎麽可能會是反派?”

宋枕玉噗嗤一聲笑出來,道:“也別太擡舉他,他聽到,心又要飛了。”

梁燊道:“話說回來,今晌你找我前來,究竟所為何事?有什麽事是需要我去辦的麽?”

剛剛談下了一筆大生意,梁燊的心情非常好。

宋枕玉道:“你幫我給方瑄他們帶話,我近一段時日,可能無法回嶺南去了,要在長安城內小住。”

梁燊失笑道:“怎麽可能會是小住,是要長久住下去的罷?”

宋枕玉:“……”梁燊不說話,沒人當他是啞巴。

宋枕玉:“過一段時日,我要去看柴溪,順便回去嶺南,將那裏的教學工作做個收尾。”

梁燊心中有些計較:“你是不打算繼續教書了,可教書不是你的樂趣和志向嗎?”

宋枕玉道:“誰說我不繼續教了?在長安城內,一樣可以教書。”

梁燊道:“瀝水鎮的村民怎麽辦?那些還在還在念學的人怎麽辦?”

宋枕玉心中開始糾結了,梁燊說得有道理,如果她把教學場地搬回了長安,那麽,嶺南那些還在念書的人,可該怎麽辦呢?

剛解決好了一個心結,目下又有新的問題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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