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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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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宋枕玉的一席話,聽在段苓的耳屏之中,形如春風化雨,天然擁有一種溫和持靜的力量,點點滴滴地澆灑於聽者的心頭,旋即,在聽者的心床之上,掀起了一份不小的顫栗。

段苓驀覺自己心中有一小塊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段苓垂下了螓首,真誠地說道:“卑職是個孤兒,自幼時起,飄零許久,便被段相抱養回宮廷之中,他養我育我,哺我教我,他認我作幹女兒,我認他作幹爹,這十幾年以來,我一直在默默回饋他的恩澤,只不過,我始終覺得,自己從未得到真正的尊重,於幹爹而言,我不過是他實現政治手段的一枚棋子,假令我不再發揮作用,他隨時都會棄我而去,質言之,在這一回的任務當中,我完成得並不好,我這一枚棋子,隨時可能會遭致鄙棄——”

段苓的這一席陳辭,聽在宋枕玉的耳屏之中,激起了不輕的波瀾與漣漪,她眉心蹙了一蹙,薄唇輕微的翕動一番,想要說些什麽,卻是發現自己始終說不出來,最終,只能拂袖抻腕,很輕很輕地拍了拍段苓的肩膊,以示安撫。

在這樣的時刻裏,語言反而成為了一種單薄而蒼白的東西,此處無聲勝有聲。

段苓靜靜地垂下了眼,在盈煌燭火的照徹之下,漸漸地,宋枕玉看清了她的淚容,段苓已然是淚盈於睫的了,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幾乎毫無起伏,神態卻是支離破碎的,淒楚迷離。

話及此,段苓眼前覆落下一篇恍惚,話鋒一轉,溫聲道:“不過,打從我來至歸義伯府,來至蘅蕪院,我在主子寄居生活,我在此處,很顯著地,能夠感受到一份溫暖,有人會對自己噓寒問暖,有人會關切自己的身心安康,有人會傾註於我的感受,我那時候才真正意識到,原來,『家』的感覺,是這樣子的,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這一份溫度,這一份感動,皆是玉娘帶來給我的,是我前半生所不曾體驗過的,我忽然感到異常的滿足。”

段苓用手指揩了揩在眸眶之中打轉兒的淚漬,用靜定的口吻說,“這一份溫暖,是我前半生所不曾體驗和感知到的,讓我眷戀和感動不已。“

“所以,做出投縱毒蛇在主子的浴桶之中這般的事體,我心中委實是十分愧怍的,這是秉承段知樞的密令,我偏偏又不得不服從。”

“但是,主子在獲悉此情後,並未責罰於我,這就更教我感到無地自容。”

宋枕玉稍稍聽出了一絲端倪,一晌從袖裾之中摸出素絹,遞呈給段苓拭淚,一晌用靜定的口吻問道:“你可知曉,段知樞為何要試探我和世子爺?”

段苓遽地擡起了眸,道:“主子,莫非你真的感受不到,裴家世子對你的那一份感情麽?”

一句極其簡單的言語,即刻掀起了千層風浪。

宋枕玉顯然沒有預料到段苓會這般問,她整個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晌久,宋枕玉適才明悟了過來,眸底浮現出了一絲顯著的荒唐,凝聲問道:“段知樞之所以會吩咐你縱投毒蛇在浴桶之中,不是想取我的性命,而是想要試探世子爺對我的感情,是也不是?”

段苓靜定地垂下了眼眸,徐緩地垂了垂首,說道:“是的,義父認為你是世子爺的軟肋,便是想要以你作為籌碼,以掣肘住世子爺。”

宋枕玉怔了一怔眸心,緩滯了好一會兒,她的額庭和後頸處,俱是覆落下了一層薄薄細細的冷汗。

——「原來段知樞早就覺察了出來嗎?」

——「居然還想要試探世子爺對她的關系。」

宋枕玉思忖片刻,怔了一怔神,適才凝聲問道:“你告訴我這些,他應當是很快就知曉了。”

段苓眉眸很輕很輕地彎了一彎,眸色拂掠起一線星色,點光熠熠,道:“卑職將這些真相,告知給主子,卑職從來都不曾後悔過。”

段苓將裴仲愷所寫的墨紙,重新折疊好,徐緩地塞入宋枕玉的手掌心裏,溫聲說道:“主子,這些皆是義父貪贓枉法的證據,勞煩你速速收好,帶給裴家世子,這般一來,他今後不會再受義父的掣肘了。”

宋枕玉聽罷,面上難掩一絲愕然,低聲道:“你知曉世子爺,是隸屬於哪個陣營的?”

段苓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首,薄唇勾勒起了一絲笑意,點了點首。

氣氛陡地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但並不是段苓所帶來的,而是宋枕玉驀然感受到了一股尖銳冷戾的殺氣,從院門之外大開大闔地傾軋而至。

宋枕玉稍稍觳觫一滯,驀地擡起螓首,朝著殺氣所泛散出來的地方凝睇過去。

只見那斜斜的房梁之上,不知從何時起,竟是蟄伏著一位身著夜行衣的蒙面客,此人正在張弓撚箭,箭簇所對準的方向,不偏不倚地,正好是宋枕玉所處的位置。

「嗖」的一聲驟起,此一枚箭簇,猶若一枚黑色烈焰,泛散著一抹銳冷犀利的光澤,亟亟射向了宋枕玉。

原是岑寂的空氣,陡然之間,驟地響起了尖哨一般的風聲。

是箭簇破開風聲,急急在房梁屋脊之上斜射而至的聲音。

事況發生得太過於突然。

宋枕玉眸色顯著地凝了一凝,擱放於前世的時候,她這境況就相當於是車禍現場,不論自己身手有多好,在面對突然的境況之時,她多少會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大腦空空,她整個人都是茫然的。

在這偌大的蘅蕪院當中,吳鉤、柴溪都不在。

吳鉤一直侍候在世子爺近前。

柴溪還在東廊坊之中,陪蔡嬤嬤置購寒食節要用的食材。

循照他們二人的身手,尤其是柴溪,她輕功是一等一的好,定是能夠將她帶離險境的。

宋枕玉眼睜睜地看著箭簇迫近,悉身的血液,驟然之間凝凍至了冰點。

剎那之間,心律驟停。

整個人如若跌墜於冰窟之中。

她忽然切身感知到了這一種「瞬間茫然」的感覺。

她的身軀,儼似駐紮在了地面之上,雙腳兀自生了根坁,迫得她一動都不能動。

宋枕玉處於一種被動而脆弱的姿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箭簇,朝著她疾馳而至。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纖細清瘦的身影,嚴嚴實實地橫擋在了她的近前。

這一瞬間,宋枕玉明晰聽到箭簇紮入了身軀的一陣聲響。

細微的空氣之中,翛忽之間,撞入了一陣淡薄的血腥氣息。

“段苓!——”

庇護在她面前的人兒,身軀因中箭,稍稍前傾了一會兒,面容之上,血色盡褪。

宋枕玉攙扶住了段苓搖搖欲墜的身軀,想要將她身上的箭簇拔出來,但聯想起前世的古裝劇裏,中箭之人,身上的箭簇是不能輕易拆下的,她就頓住了拔箭的動作。

蟄伏於房梁之上的那個刺客,見勢就收,身影一晃,如一滴墨點,遁入了茫茫的天色當中。

宋枕玉饒是要遣人去追,也是根本來不及的了。

直覺告訴她,這是段知樞派遣過來的殺手。

在目下的情狀之中,宋枕玉根本就是無暇他顧,她抱起段苓,說:“我現在帶你去找郎中。”

哪承想,段苓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首,有氣無力地說:“沒用的,這一柄箭簇之上,淬了寒毒,是沒有解藥的,主子就莫要為我枉費心思了。”

宋枕玉聽得此話,驀然之間,熬紅了眸眶。

她覺得眼前這一幕,是似曾相識的。

她想起了一年前的一樁事體。

她遭受裴仲愷的輕薄,將其從屋檐之上推了下去,朱氏聽聞此事,怒不可遏,說要發賣了她。

那個時候,朱氏派去蘅蕪院做眼線的侍婢,名曰綠櫞,她竊自跑去關中書院,給裴丞陵通風報信去了,讓裴丞陵為她出面解決問題。

因是臨陣倒戈,綠櫞被朱氏活生生地鞭笞而亡,且被扔入了亂墳崗。

歷來種種往事浮上了心頭,宋枕玉驀然感受到了一份憂戚。

好像是,身邊護著她的人,都會因為她,而蒙受不幸。

綠櫞是如此。

在時下的光景當中,段苓也是如此。

宋枕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常年崩於她心神之上的一根細弦,猝然崩裂了去。

懷中的人,其身軀,慢慢地涼了下去。

一截沁涼的手,很輕很輕地伸了上來,撫上了宋枕玉的嬌靨。

段苓嗓音嘶啞且枯槁道:“主子,莫要自咎,從卑職帶你去取裴仲愷的手信那一刻開始,卑職就預料到了自己會遭罹何種結局,這一切,都是卑職自願的,卑職想要報答主子的恩情,那便是做好了一心赴死的準備了。”

宋枕玉喉結幹澀地滾動了一番,想要說些什麽,但段苓將那一份墨紙急切地塞入宋枕玉的袖裾之中,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道:“拿著這一份物事,速速去找世子爺,讓他在段知樞的人趕到以前,速速將物證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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