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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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晌午的時候，段苓便是帶宋枕玉進了大內宮廷。
出於方便隱藏的考量，她將宋枕玉喬裝打扮了一番，扮成了一位為獄中囚犯送膳的夥夫。
這是宋枕玉頭一回來至詔獄，目之所及之處，俱是晦暗逼仄的牢房，昏晦的燭火低低懸掛在磚墻與磚墻之間，火光盈煌，照亮了去時路。
空氣之中彌散著潮濕腐朽的氣息，百味交雜，宋枕玉需要極力屏息，才能勉強維持下去。她一晌提著混桶，一晌擰著漏勺，在獄吏的指引之下，為東牢的囚犯填膳。
段苓提前與獄吏說了什麽，獄吏面露一絲躑躅之色，思量了幾番，邇後，低聲囑告道：“裴侍郎今晝就來過，剛離開不久，卑職方才就去查探過水牢，囚犯已然被摧殘得不成人樣了……”
雖然說，這一番話是獄吏對段苓說的，但宋枕玉目下就靜侍在旁，聽得是一清二楚。
她心下微微一沈，明面上，薄唇緊緊抿成一條極細的線。一掬朦朧沈黯的光，從晦暝的獸首之上打落下來，淡淡薄薄的覆照在她的玉容之上，將她的神態，襯得半明半黯。
獄中率引她們去了最深處的水牢，只給一刻鐘的放行時間。
水牢，真的就是水牢，一個遍身是血的男子，披頭散發，以跪伏之姿，跪伏在了泛散著逼仄氣息的牢獄之中。男子身上穿著一席白色囚服，囚服之上，橫七豎八交錯著深深淺淺的淤青及鞭痕，宋枕玉的視線穿過這一席囚衣，看到了男子千瘡百孔的軀體。
獄吏淡淡地嘖了一聲：“幾乎是被摧殘得不成人樣了，目下連進食都很困難了，得吃流食了。”
如果不是獄吏特地指明，宋枕玉真的難以將這個男子，將疇昔那一位恣睢風光的裴侍郎裴仲愷聯系了起來。
男子額前發絲被水浸濕，碾成了稀疏的一綹，虛虛寥寥地掩在蓬首前，五官表情被襯得光怪陸離，神態影影綽綽，像是一幅年久失色的古畫。
隔著一截不近的距離，她根本看不清裴仲愷的面容，僅能看到他慘白黯淡的皮膚，像是打了一層屍蠟的顏色。
若是不細看，委實難以感受到他還吊著一口氣在。
宋枕玉稍稍凝了凝眸色，思及裴仲愷的罪咎，是欺君之罪，因為他當初偷盜了裴丞陵的設計圖稿，被裴丞陵擺了一道，此舉遭致臺監官的檢舉和揭發，後來，帝王聞罷，倏然勃然大怒，賜裴仲愷以重罪。
段苓道：“主子，你且去看看他罷。”
宋枕玉道：“裴仲愷身上的傷口，皆是獄吏所為麽？”
段苓道：“到底頂著工部侍郎的身份，其實獄吏並不敢拿他如何。”
宋枕玉對裴仲愷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好感，過往他對她所做的種種，本來一直膈應著她，但在今時今刻的光景裏，她忽然能夠表示和解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是不在乎了。
疇昔對這樣的人，所產生的厭倦與懨嫌，在此一刻，渙若冰釋。
既不覺得此人可憎，也不覺得可恨。
宋枕玉的心緒，庶幾是淡到毫無起伏。
宋枕玉道：“沒必要了，他好自為之便好。”
言訖，正要離開，袖裾被段苓很輕地牽住：“主子，裴仲愷他一直在等你來，是有些話要同你交代。”
一抹異色拂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看了段苓一眼，邇後，止住身軀，踅回來，目光重新投向了不遠處的男子。
段苓率先屈起手指，不輕不重地叩了叩獄門，道：“裴侍郎，主子來了。”
聞著此話，一直垂首不語的男子，在一片滯重的氛圍當中，遲鈍地擡起了頭，蓬發之下的一雙濁眸，費勁地看了過來。
及至男子的視線與女子澹泊的眼神，碰撞了一下。
男子原是黯淡無光的容色，一下子鮮活起來，「嗚嗚嗚」地想要說些什麽。
隱隱約約地，宋枕玉覺察到了一絲端倪。
她行進前去，在一段合適的距離止了步，半蹲下來，目色與裴仲愷平行。
裴仲愷費勁地想要說些什麽，但自始至終，只能發出一串「嗚嗚嗚」的聲音。
宋枕玉眉心微蹙：“先別說話，張嘴。“
女子的話音，天然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讓聽者絕對臣服。
裴仲愷不說話了，神情倏然變得恐懼而哀惘起來。
張嘴之後，宋枕玉便是看到了他的口腔。
唇齒之間，竟是空無一物。
舌頭沒有了。
宋枕玉眸色怔然了一番，一時頗覺匪夷所思。
縱使裴仲愷真的罪不可赦，但刑部在給他施刑的時候，還沒真正殘忍到，竟會將他舌頭割掉的地步。
割掉囚犯的舌頭，從今往後，作供詞或者想要交代些什麽，也是根本無法交代的了。
——為什麽要割掉裴仲愷的舌頭？
——是不想讓他說話嗎？
——這一樁事體，究竟是誰做的？
宋枕玉肺腑之中驟地湧入千思萬緒，腦海之中浮現出了一個名諱，但很快被宋枕玉否決掉了，她有些不太相信是那個人幹的。
但是，放眼整一座刑部，沒有誰會與裴仲愷真正交惡。
能夠動用私刑的人，她唯一能夠想到的，是閹黨頭目，也是一朝國相，段知樞。
而那個人，目下正投誠於閹黨。
宋枕玉整飭了一番蕪亂的思緒，顯著地清了清嗓子，道：“你是有話要同我交代？”
裴仲愷忙不疊地點了點首，點首如搗蒜。
宋枕玉深吸了一口氣涼氣，正想說些什麽，那一晌，獄吏道：“你們要快一些了，段首相要來覆查了。”
——閹黨？
他們不是半個時辰前才離開麽，怎的即刻返回來了？
當下，宋枕玉心緒漏跳了一拍，吩咐段苓即刻具呈筆紙。
一張幹燥的案子，速速攤展於裴仲愷的近前，且勻鋪了一張宣紙，他伸出一只清臒的手，顫巍巍地在紙上寫。
因緊張之故，他寫得狂草奔放，字與字之間彼此都黏連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寫完了，裴仲愷遽地將墨紙遞呈給了宋枕玉，一副哀求她的容色。
哪怕對方沒有說話，宋枕玉亦是能夠猜著其意思了。
她對裴仲愷道：“我回去後，會仔細讀你的囑托，若是能夠幫得上忙的，我必定會幫忙。”
這一晌，獄吏尚在心急火燎地催促。
時局緊迫，不宜久留，宋枕玉支棱其身軀，將墨紙納藏在了袖裾之中，對段苓道：“走。”
兩人速速離開了地牢。
剛一離開，出了宮門，另一端，一眾閹黨，便是入了獄中。
-
宋枕玉回至歸義伯府，率先將納藏在袖裾之中的墨紙拿出來，看了一回。
僅一眼，她悉身怔楞住了。
這上面寫得一堆宅邸的地址，這些地址，皆是窩藏著這些年段知樞貪贓枉法、狗茍蠅營的證據。
宋枕玉的眸色，隱微地顫栗了一瞬。
裴仲愷原本是投誠於段知樞的，但段知樞為了拉攏裴丞陵，不惜過河拆橋，打算致裴仲愷於死地。
更何況，裴仲愷本身就知曉太多內情了，段知樞應是覺得，留著他便是一種隱患，欲殺之，但礙於沒有正當的罪名，便是借機尋人割了他的喉舌。
宋枕玉陡覺體內，升騰起了一陣亙久的惡寒，胃中彌散著一陣寒意。
在信劄的末尾，裴仲愷央求一樁事體，他不懼死，但祈盼她能夠保住朱氏、裴崇和他那素未謀面的女兒。
宋枕玉讀及此，心中有一小塊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段苓覺察到主子的容色都是一片浮白，血色盡褪，她斟了一盞茶，遞呈予她，道：“主子，你沒事罷，可要緊？“
宋枕玉並未應承這句話，反而問段苓道：“你為何要帶我去獄中，怕不只是幫襯我這般簡單罷？”
宋枕玉覺得這有些不對勁，凝聲道：“你背著段知樞，帶我去獄中，查獲了他貪贓枉法的物證，你是有何用意？”
段苓是段知樞的義女，段知樞是段苓的義父，兩人之間，雖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血緣關系，但是段苓跟了段知樞這般多年，說檢舉便要檢舉麽？
宋枕玉凝著眸心，一錯不錯地看著她，道：“段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宋枕玉很聰穎，絕對不相信段苓會無緣無故對她示好。
段苓長久地看了宋枕玉一眼，末了，低低地垂下了眼瞼，說道：“我只不過，是想要報答主子的恩澤罷了。”
一抹疑色浮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陡地失笑：“我對你沒做什麽特別的事，你為何要報答我？”
她同段苓接觸並不算多，她感覺自己也沒有對她做太多能值得對方感激的事。
這時候，只聽段苓突然道：“主子，那一浴桶中的毒蛇，是我縱放進去的，您是知曉的罷？”
段苓突然提及舊事，這教宋枕玉有些猝不及防。
她眸色瞠了一瞠，過了一會兒，緩緩地回過神來，道：“我是知曉的。”
段苓道：“那時候，您為何不作計較？”
宋枕玉道：“可是，計較起來的話，是要把你趕出去的罷，你若是離開了歸義伯府，段知樞絕對不會給你留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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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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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宋枕玉頭一回來至詔獄，目之所及之處，俱是晦暗逼仄的牢房，昏晦的燭火低低懸掛在磚墻與磚墻之間，火光盈煌，照亮了去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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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放眼整一座刑部，沒有誰會與裴仲愷真正交惡。
能夠動用私刑的人，她唯一能夠想到的，是閹黨頭目，也是一朝國相，段知樞。
而那個人，目下正投誠於閹黨。
宋枕玉整飭了一番蕪亂的思緒，顯著地清了清嗓子，道：“你是有話要同我交代？”
裴仲愷忙不疊地點了點首，點首如搗蒜。
宋枕玉深吸了一口氣涼氣，正想說些什麽，那一晌，獄吏道：“你們要快一些了，段首相要來覆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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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宋枕玉心緒漏跳了一拍，吩咐段苓即刻具呈筆紙。
一張幹燥的案子，速速攤展於裴仲愷的近前，且勻鋪了一張宣紙，他伸出一只清臒的手，顫巍巍地在紙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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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寫完了，裴仲愷遽地將墨紙遞呈給了宋枕玉，一副哀求她的容色。
哪怕對方沒有說話，宋枕玉亦是能夠猜著其意思了。
她對裴仲愷道：“我回去後，會仔細讀你的囑托，若是能夠幫得上忙的，我必定會幫忙。”
這一晌，獄吏尚在心急火燎地催促。
時局緊迫，不宜久留，宋枕玉支棱其身軀，將墨紙納藏在了袖裾之中，對段苓道：“走。”
兩人速速離開了地牢。
剛一離開，出了宮門，另一端，一眾閹黨，便是入了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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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枕玉回至歸義伯府，率先將納藏在袖裾之中的墨紙拿出來，看了一回。
僅一眼，她悉身怔楞住了。
這上面寫得一堆宅邸的地址，這些地址，皆是窩藏著這些年段知樞貪贓枉法、狗茍蠅營的證據。
宋枕玉的眸色，隱微地顫栗了一瞬。
裴仲愷原本是投誠於段知樞的，但段知樞為了拉攏裴丞陵，不惜過河拆橋，打算致裴仲愷於死地。
更何況，裴仲愷本身就知曉太多內情了，段知樞應是覺得，留著他便是一種隱患，欲殺之，但礙於沒有正當的罪名，便是借機尋人割了他的喉舌。
宋枕玉陡覺體內，升騰起了一陣亙久的惡寒，胃中彌散著一陣寒意。
在信劄的末尾，裴仲愷央求一樁事體，他不懼死，但祈盼她能夠保住朱氏、裴崇和他那素未謀面的女兒。
宋枕玉讀及此，心中有一小塊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段苓覺察到主子的容色都是一片浮白，血色盡褪，她斟了一盞茶，遞呈予她，道：“主子，你沒事罷，可要緊？“
宋枕玉並未應承這句話，反而問段苓道：“你為何要帶我去獄中，怕不只是幫襯我這般簡單罷？”
宋枕玉覺得這有些不對勁，凝聲道：“你背著段知樞，帶我去獄中，查獲了他貪贓枉法的物證，你是有何用意？”
段苓是段知樞的義女，段知樞是段苓的義父，兩人之間，雖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血緣關系，但是段苓跟了段知樞這般多年，說檢舉便要檢舉麽？
宋枕玉凝著眸心，一錯不錯地看著她，道：“段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宋枕玉很聰穎，絕對不相信段苓會無緣無故對她示好。
段苓長久地看了宋枕玉一眼，末了，低低地垂下了眼瞼，說道：“我只不過，是想要報答主子的恩澤罷了。”
一抹疑色浮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陡地失笑：“我對你沒做什麽特別的事，你為何要報答我？”
她同段苓接觸並不算多，她感覺自己也沒有對她做太多能值得對方感激的事。
這時候，只聽段苓突然道：“主子，那一浴桶中的毒蛇，是我縱放進去的，您是知曉的罷？”
段苓突然提及舊事，這教宋枕玉有些猝不及防。
她眸色瞠了一瞠，過了一會兒，緩緩地回過神來，道：“我是知曉的。”
段苓道：“那時候，您為何不作計較？”
宋枕玉道：“可是，計較起來的話，是要把你趕出去的罷，你若是離開了歸義伯府，段知樞絕對不會給你留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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