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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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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宋枕玉稍稍愕住,當下左顧右盼了一下,發覺無人,一霎地舒下了一口氣,覆又意識到兩人此番行止,是頗為不妥的,遽地推拒了他一下,但青年的胸.膛,幾如銅墻鐵壁一般,硬韌且厚實,她輕輕捶打掙紮的時候,不僅沒有成功將他推開,自個兒的手,反而被敲打得格外紅腫。

宋枕玉:“……”默默收斂回了捶打對方的胳膊。

在目下的光景,她陷入一種被動且脆弱的局面,儼如一只被褫奪了蟹螯的田蟹,只能任由裴丞陵擺布了。

不過,裴丞陵也沒再對她做任何逾規的事,僅是純純粹粹地抱攬了一下她罷了。以及,下頷在她的鬢角和頸窩處,很輕很輕地撚蹭了一番,除此之外,便是別無其他了。

宋枕玉偏了偏眸,煞有介事地凝睇了一番支摘床外的日色,淡聲說道:“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

言下之意,便是讓裴丞陵松開她。

少時,裴丞陵便是松開了宋枕玉,鴉黑秾纖的眸睫之下是一雙靜水般的深眸,他凝定著她,嗓音蘸然了一絲若即若離的念欲和嘶啞,道:“我送玉娘。”

宋枕玉本來想要婉拒的,但裴丞陵已然是起身了,一晌為她拾掇好了膳食盒,替她提拎而起,一晌重新沏了一杯茶予她,一行一止,都顯得極為周到熨帖的。

宋枕玉並沒有婉拒,嫻淡地接過了裴丞陵遞來的茶,小口小口地淺啜了一番。

醇厚清涼的茶湯,質感絲滑,儼如上好的蠶絲綢緞,從她的喉舌之間漫漶而過,途徑之處,俱是彌散著一片薄荷般辛澀清涼的質感,這般的氣息,將宋枕玉心中所原本升騰起來的一絲毛躁的邊角,踏踏實實地熨平了去。

她不由地擡眸看向小世子。

思緒成了一只紙鳶,情不自禁地飄遠。

在她面前,小世子是一副溫軟而乖馴的模樣,乖巧得簡直不像話,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沒有什麽鋒芒抑或是棱角。

但她永遠忘不掉,方才面對裴仲愷的時候,小世子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原本乖馴溫軟的部分,一下子長出了鋒銳冷厲的犄角,庶幾是能夠在頃刻之間紮傷別人。質言之,他成了一頭從荒原之中馳來的孤狼,悉身裹挾著一團濃重冷沈的戾氣和寒芒,面對裴仲愷時,他的寒眸悄然滲透出了一種濃艷的弒意,面沈似水,容色矜冷。

這是宋枕玉後知後覺感受到的事,目下細致地追溯反芻起來時,便是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心腔之中,尚還彌散著一種綿長亙久的悸顫。

宋枕玉很少會見到裴丞陵這般面目,在絕大多數的時刻裏,他素來是極其沈蓄矜淡的一個人,一言一止當中,不見一絲一毫的矜喜,也看不出喜怒。

宋枕玉垂下眼瞼,整個人陷入了思忖之中,她所見識到的小世子,是小世子刻意塑造起來,給她看的麽?

是啊,誰還沒有兩面性呢?

她也有兩面的,在絕大多數的時刻當中,她給裴丞陵見到的,都是她秉性澹泊謙和的一面,實質上,她也有秉性浮躁和一些小情緒,但這些思緒,俱是她拾掇得幹幹凈凈,納藏在了心室的最角落。

人有兩面,自然是無可厚非的事。

只不過,對於小世子刻意隱藏自己深層秉性的這一樁事體,宋枕玉的心緒,多少有些覆雜,畢竟,自己此前一直拿他當家人看待,但他並沒有對她坦誠。

裴丞陵自然是能夠敏銳地覺察到宋枕玉的心緒,送她去工部官邸之前,試探性地低喚了她一聲:“玉娘?”

宋枕玉後知後覺,「啊」了一聲,說:“不好意思,我剛剛走神了。”

裴丞陵道:“玉娘在想些什麽呢?”

宋枕玉搖了搖首,道:“我沒有想什麽,世子爺委實是多慮了。”

裴丞陵顯然是不大相信的,低垂下了眼瞼,一錯不錯地凝睇向宋枕玉,信手撫住她的額庭,說道:“還說沒有,玉娘的眉心皆是微微地蹙了起來呢,心裏肯定是裝著事的,但不願同我說罷了。”

宋枕玉被洞悉了心事,本應當是窘迫的,但在時下的光景當中,他從容澹泊地說道:“世子爺不亦是如此,你的眉庭亦是蹙了起來,世子爺在想什麽呢?”

裴丞陵聞罷,隱微地怔然了一番,顯然未料到宋枕玉竟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失了一笑,揪牽宋枕玉的袖裾,小幅度地晃了一晃,如此說道:“玉娘,我蹙眉,自然是在思量了一些公務之上的事。”

宋枕玉澹泊地「噢」了一聲,只聽裴丞陵反問道:“那玉娘呢?玉娘方才蹙眉,可是為了什麽事?”

宋枕玉心神微微地動了一動,身體的一根弦被一只隱形的手,輕輕地撥撚了一番。

心中有一道聲音在她對說,「要不對世子爺坦誠一番吧」。

但也有另外一道聲音在作警戒狀,凝聲說道:「別對世子爺坦誠,世子爺素來是見微知著的人,若是讓他覺察到了自己的心計和逃離之計策,將來饒是要逃,那也很可能難以逃掉。」

兩道聲音,儼若兩股繩,在宋枕玉的體內不斷地撕扯著,她糾結了很久,最終決定不坦誠——畢竟,若是自己坦誠了的話,裴丞陵肯定會覺察到諸多的端倪。

萬一教他覺察出她生了逃離之心,那麽,她苦心醞釀的計劃,便是就全白費了。

柴溪此前所做事,也就成了一場徒勞,

宋枕玉根本就不想前功盡棄,因於此,歷經一番深刻的思量之後,她便是望向裴丞陵,徐緩地平展著眉心,溫聲笑道:“世子爺委實是多慮了,我並沒有想什麽。”

宋枕玉不願透露心事,裴丞陵自然也不會追問抑或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他覺得自己不能將對方逼太急,玉娘會主動給他送午膳,這意味著一種機會和可能,兩人之間的關系便有了一些進展。

好不容易建立起了一種融洽的氛圍,裴丞陵不欲因為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便是親手煞了風景。

裴丞陵送宋枕玉上馬車,這一幕看在了工部一眾官吏的眸底,眾人俱是羨煞不已。比及宋枕玉踩著一片轔轔的馬車聲離開後,陳雙行至裴丞陵近前,用滿含歆羨的口吻道:“真是羨慕裴主事,有宋娘子這般一個貼心體己的娘親,上值不久便是有膳食相伺,反觀下官,上值的日子比裴主事還早些,但家中那些個女眷,除了燒香拜佛,便是別無其他的了。”

裴丞陵不溫不涼地凝睇了陳雙一眼,眸色寒若冷霜,眼神亦是涼颼颼的,這番行相,看得陳雙脊椎驀地生出了一絲拔涼的寒意,他不知曉自己方才那一席話,說錯了什麽,但橫豎便是說錯了,惹得裴丞陵不悅了。

陳雙當下忙不疊一番叩首,說:“下官方才嘴長了瓢,說錯了話,萬請裴主事海涵。”

裴丞陵頷首,告禮便是往外行去:“無礙,往後多註意些便是。”

目送著裴主事執著一卷圖紙從官府離開的冷雋身影,一直提心吊膽的陳雙,適才舒下了一口氣。

平心而論,他也不知曉自己到底說錯了些什麽,凡事只須道歉就對了。

旁人好奇地問他:“裴主事為何突然離開官府了,還執著一軸圖紙?”

另一位官吏問道:“可是那個甚麽自動供水裝置有了眉目?”

眾人都有些不可置信,覺得這樣的裝置委實是不能夠想象的,也不太相信裴丞陵能夠做出來。

但是——

宋枕玉適才出現在了工部。

有這個女子在,似乎沒什麽事是不能辦成的。

她連輪車這樣的代行工具,都能造出來,那還有什麽東西,是她不能制造出來的呢?

眾人皆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宋氏似乎總能帶來一種無限的可能,只要敢去想,敢去做,有她在的話,這些想法早晚有一日便會付諸現實。

“那不是菩薩麽?”陳雙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旁人遽地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低聲說道:“裴侍郎來了。”

果不其然,裴仲愷面上俱是一片沈鷙之色,容色鐵青森冷,道:“你們一眾人在此處嘰嘰喳喳做什麽?”

眾人即刻速速噤了聲,不敢再妄自言語,當下是一片樹倒猢猻散,四散下去各做各的事了。

陳雙本也是要回司房裏去的,當下被裴仲愷斥住。

陳雙觳觫一滯,本以為裴侍郎要斥責自己,也已然做好了謝罪的準備。

裴丞陵與裴仲愷二人雖是叔侄關系,但在官場之上,來往甚少,關系也不如眾人所料想的那般善和。

陳雙平素仰慕裴丞陵,願與裴丞陵交好,至於裴仲愷的話——他對這位上峰有些發怵,一向不敢妄自深交。

哪承想,裴仲愷並沒有責咎與他,僅是問道:“你們說,方才裴主事執著圖紙外出了?”

陳雙點了點首,應承說是。

裴仲愷道:“可有交代他是去抵何處?”

陳雙覺得上峰的話辭,委實有些奇詭,但委實也不敢多想,當下便是老實交代了一番。

一抹陰翳之色浮掠過裴仲愷的眸底,他眸底起了一絲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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