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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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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趕巧地,陳雙將裴仲愷面上的這一抹弒意,納入了眸底。

他秉著震駭之心,回至自己的司房之中,承辦公務之時,都顯得心不在焉起來。

裴仲愷可是裴丞陵的叔叔,兩人之間可是隔著親緣關系,這位叔叔居然對自己的侄子生出了弒念!

陳雙未嘗沒有見識過官場之上的爾虞我詐,但看裴仲愷那一副行相,不是想要詐人,而是真真正正地動了殺念。

雖說陳雙早就聽聞過裴家叔侄關系不睦,原以為只是謠傳,哪承想,居然是真的。

陳雙面色煞白如一張生宣,意欲將此事,竊自話與裴丞陵知曉。

但在接下來的小半個月之中,裴丞陵一直外出,不是在勘察長安城的地勢,就是在制造自動供水裝置,委實忙碌得很,陳雙沒法子與他在外頭搭上話。

若是直接去裴主事的司房之中,容易讓一些有心人留意到,指不定還會留下話柄,主要是怕裴仲愷會生出疑心。

幾番千思百轉之下,陳雙決意「曲線救國」。

他視線的落點,聚焦在了來給裴主事送午膳的宋枕玉身上,這是宋氏娘子第三次來給送膳了,整一座工部幾乎都認得她。常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宋枕玉姝色無雙,眾人都是清一色的男兒郎,辦公務時,都沒忍住朝她多凝睇幾眼。

循例而言,本該是陳雙負責前去通稟裴丞陵,但在今刻的光景當中,他特地將她延請入官署的茶水廳去,替她覓了蔭涼的座兒,還替她斟了一盞茶。

接過瓷白茶盞之時,一抹異色浮掠過宋枕玉的眉眸,她眸色剔透如霧,眼眸的尾稍儼如一個小鉤子,鉤沈著春暉。

這位小官吏,委實是個憨居敦厚之人,素來從未絲毫逾規的行止,但此番,她卻能顯著地覺知到,他遞茶之時,順帶遞過來了一張折疊好的細小紙團。

宋枕玉淡淡地斜覷了對方一眼,心中微有一絲異樣。

但陳雙遞呈完茶盞,便是告退下,前去通稟裴主事。

在此一空當之中,宋枕玉在光的背陰處,徐緩地攤展開了此一張紙團,上頭躺著一句話——

「務必當心裴仲愷!」

許是倉促之間提筆速速寫就,紙扉之中的字跡,略顯淩亂,字裏行間之中,滲透出了一種緊迫之意。

宋枕玉眸色未黯,撚著紙頁的力道,微微抽緊,骨節之上,泛散著一抹蒼冷的白。

此話絕非空穴來風,這位官吏應當是從裴仲愷那兒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的風聲,素來話與她知。至於為何說與她,而不能稟告給裴丞陵,只怕是官場之上多有顧忌罷,「隔墻有耳,伏寇在側」,不外乎此理。

一截勁韌結實的骨腕,適時搴開了蟹青色門簾,裴丞陵進了來。

宋枕玉將紙團不動聲色地納藏在袖裾之中,目色觸及了他的面容,許久一些時候沒見了,她發覺裴丞陵面容上,生出了一絲淺淺的青茬,不過,那原是矜冷寒淡的眸色,在見著她的時候,便是流露出了一種融雪乍破的光澤來。

裴丞陵朝著她行過來的步履,亦是快了不少。

這般的造相,看上去就像是朝著主人撲來的小狼狗。

宋枕玉忍不住勾了一勾眉眸,先行將食盒攤展開來,且為他添盞盛飯,打算先等裴丞陵用完午膳,再同他好生商榷一番。

但裴丞陵素來是心細如發,帶她去了自己的司房,一片人籟俱寂的所在,邇後問:“玉娘可有什麽事,要同我說?”

鎏金的日光被阻隔在了支摘窗開外,竹青色的一圍簟簾,在地上,投落下了一片朦朦朧朧的虛影,隨著日色的游弋,這些燒融成了一團的影子,錯錯落落地掩映在兩人周身。

儼如一圍綿延的翠碧色屏障,將兩人深深地裹挾其中。

趁著四下無人,宋枕玉也不掩飾些什麽了,當下淡聲問道;“不知世子爺關於那自動供水裝置,制造得如何了?”

裴丞陵眸底浮掠過一絲亮色:“玉娘可是要看看?“

小世子就像是在等著這句話了。

看在宋枕玉的眸底,就像是想要給長輩展示自己的作品、得到誇誇的小孩啊。

宋枕玉決計滿足小世子的虛榮心,她露出了一抹非常感興趣的容色,掌心腹地沈靜地撫於膝面上,道:“好啊,我很想看看世子爺的作品。”

裴丞陵是受了些鼓舞的,一抹笑意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唇畔,庶幾要頂出來了,但覆又他不著痕跡地鎮壓下去了。

宋枕玉原以為裴丞陵制造的那個自動供水裝置,便是在司房之中,但裴丞陵帶她乘上了馬車,踩著一片頗有節律的轔轔之聲,一片淡雪碾風的光景之中,馬車七拐八繞地,最終抵達了一座書齋門口。

此地,端的是曲徑通幽之處,大大隱於市,宋枕玉凝眸環視書齋外遭,四處皆是曲折迂回的巷道,層層疊疊,若非裴丞陵親自帶她前來,她定然是覓尋不到此處所在。

書齋外,幾些皇城司打扮的人在值守,見著裴丞陵來,當下紛紛告禮,其中一人行至銅門前,撚起獸頭門鎖,很輕很輕地敲了敲,裏頭值守的人很快開了門。

為了避免宋枕玉誤會些什麽,裴丞陵主動解釋道:“這一座書齋前身的主人辭世了,原本是廢棄了,我見此地環境隱謐且安逸,並不受車馬喧闐之擾,是以將其置辦下來,暫作公務之用。裝置便是置放在了此處,平素我不在的時候,便由皇城司的暗探值守內外。”

沿著紅漆戟門徐緩地穿過,宋枕玉好奇地佇望著書齋之中的一切。書齋攏共四進,粉壁白墻,蟬頭雕栱,一座赤金質地的博山爐,安然地靜置於第二進庭院延伸出來的臺案之上,青絲狀的煙,一副裊裊然的行相,冉冉地升起,大有一副上青天的儀姿。

空氣之中彌散著一陣好聞的熏香氣息,庭除灑掃得格外幹凈,景觀亦是格外別致。

裴丞陵延引宋枕玉在盡頭一處鑿設有天窗格局的庭院,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宋枕玉便是見著那一臺自動供水裝置,它被裴丞陵制作成了一座自動澆花的裝置,周遭的盆栽俱是雨露均沾,被涼水淋漓得呈一片玲瓏剔透的翡翠色。

宋枕玉眸底露出了一抹驚艷之色,快步行上前去,在合適的、不被水淋著的距離將將止步,她細致地觀察了一番,發現這種自動澆花系統,其結構和行相,與她在前世所見識到的那種草坪之色的自動澆花裝置,近乎是一模一樣。

宋枕玉心裏不禁嘆服,擱放在前世,裴丞陵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工科學霸,他掌握了自動供水裝置的原理之後,也太會舉一反三了。

他已經做成了這般的自動供水裝置,將其活學活用,運用了日常生活的具體場景當中。

這般的話,裴丞陵連自動澆花的裝置都能做出來,那麽,消防栓的那種裝置,自然也是不再話下的。

只不過——

宋枕玉道:“有一處地方,讓我頗為好奇,不知世子爺能否替我解答一二?”

裴丞陵沒有錯漏女子眸底那一晃而逝的驚艷,他薄唇的弧度,隱微地深了一深,道:“玉娘但問無妨。”

宋枕玉便是如此道:“世子爺是如何解決水源問題的呢?”

裴丞陵道:“自然是擷取自地下井的源頭清水。置辦這一座書齋之時,我發現書齋裏一進地方,也就是迫近天井的地方,鑿設有一處水井,水源仍舊清澈,但水井周遭的植被,大多呈一片萎頓的狀態,所以,那個時候,我便是有了一個想法,能不能不用讓人去打井水,井水能夠自動去澆水。”

宋枕玉眸波輕輕地流轉,視線靜緩地下眄,目光的落點聚焦在那些植被和盆栽上,若不是裴丞陵親口提及,她還真的無法想象到,這些植被竟是曾經萎頓過。

委實是不太可思議了。

宋枕玉想起自己所憂慮的事體,遂是憂心忡忡地問道:“你已經是將這些裝置都做出來了,即然如此,裴二老爺可知此情?”

若是裴仲愷知曉裴丞陵已經將自動供水裝置做出來的話,勢必會打它的主意。循照裴仲愷的秉性,他很可能會將裴丞陵的勞動果實據為己有,也不一定。

裴丞陵一錯不錯地凝視著宋枕玉,似乎讀懂了她所擔憂的事,他輕輕撫了撫她的袖側,溫聲說道:“玉娘不必為此事憂心,這一樁事體,裴仲愷並不知曉,我真正將裝置制造出來這件事,目前僅有你一人知曉。”

宋枕玉點了點首,心下感到蘊藉,覺得裴丞陵到底是留有一手。

當然,心中不免會滋生出一身悸顫,小世子做了裝置,不給其他人見識,只給她看。易言之,在他的心目之中,她是排在第一的位置。

但是,她到底還是有些謹慎的。

她溫笑:“這算是狡兔三窟麽?“

裴丞陵揪牽著宋枕玉的袖裾,一晌點了點首,應承了此事,一晌道:“玉娘怎的不誇一下我呢?”

這般行相,儼然就是小孩撒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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