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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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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兩人正敘話之間,這廂,外頭卻是傳了一陣粗嘎的聲音,摻雜著半陰不陽的調調:“我當裴主事一直不與眾人結伴,是碌於公務的緣由,原來是在此處有溫柔鄉。”

宋枕玉循聲凝睇而去,這個說話者,不是那個工部侍郎裴仲愷,還能有誰?

裴丞陵見著裴仲愷,當下容色沈斂了下去,不著痕跡地將宋枕玉護在身後,稍稍見禮:“裴侍郎。”

剎那之間,宋枕玉切身感受到了一種堪比威壓的目光,這一份目光,摻雜著一種男子對女子居高臨下的凝視,滲透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優越感,宋枕玉感受到了這一份凝視,這讓她感覺頗為不適,因於此,在當下的光景之中,她不避不讓地凝視了回去,以其人之道環視其身。

裴仲愷的目光,在宋、裴二人之間來回逡巡游弋著,他一來,本以為借著自己這一身官威和官秩,能夠鎮住宋枕玉,讓她另眼相待。哪承想,這位嬌美人竟是連一記正眼都不曾給過她。

裴仲愷:“……”

平心而論,他整個人不由有些隱微的氣餒。

適才宋枕玉來工部官署給裴丞陵送午膳時,此事便是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一是宋枕玉生得一副國色天香的骨相,姝色無雙,放眼整座長安城的京眷名流當中,亦是難以讓人初見便是莫能淡忘。

二則宋枕玉自身的身份,端過大內首相段知樞的繡刀,身手功夫了得,還有文韜武略。靠一輛輪車,成為了當今最受寵的福珠帝姬李鳶的座上賓,後來又讓常年輾轉病榻的東宮太子李奭,身體素質趨於每況日上的水準。

如此經歷傳奇的女子,又怎能不教人好奇其真實容色如何?

今日得見,裴仲愷發覺諸多年輕的官吏,委實是心旌搖曳得很,皆是對這位嬌人戀戀不忘。

都說一句「養在深閨人未識」,此話確乎是不假,假令不是宋枕玉今朝來給裴丞陵送膳,眾人尚還不知曉這歸義伯新過門的填房,竟是生得這般閉月羞花的玉容。

其實,裴仲愷心底到底也有些覆雜的情緒,他對宋枕玉一直都生有歹念,從她嫁至歸義伯府、新婚當夜裴伯硯病歿的那一刻,他就有了不軌的心思和念欲。這個嬌人的膽子,比心眼兒還小,未經人事,什麽都畏畏縮縮的,很好拿捏。起初,裴仲愷以為他用強,她便是會屈服於他,哪承想,她抱緊了貞節牌坊不撒手,義憤填膺地投河落水而去,這便是讓裴仲愷委實束手無策了。

原以為宋氏是落了個煙硝玉隕的結局,但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是,宋枕玉療愈成功了,她醒了過來,但性情和膽識也發生了諸多的變化,這些變化算是翻覆了天地的。

裴仲愷多番尋釁輕薄,她都是能夠反擊回去。

雖然自己落了個腿疾,淪為了舉府下人的笑柄,工部一部分人多少也有些耳聞,但是,裴仲愷一絲一毫也不在意,恰恰相反地是,他對這個頗具膽識的宋氏,更加迷戀,他體內所滋生出來的占有欲,就像是一頭毫不饜足的獸物,意欲將她徹底吞噬。

但裴家世子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裴仲愷在最初的時候,只要流露出對宋氏一絲一毫的覬覦,世子爺便是會流露出狼一般的眼神,這是一種沈到了深淵的眼神,仿佛能夠在頃刻之間,將萬物撕扯成碎片齏粉。

看得讓裴仲愷頗為心悸與顫栗。

到底是對宋枕玉保持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才會露出這樣一種「為了保護她,不惜將任何對她抱有歹意的人都覆滅」的眼神?

裴仲愷當初覺得,世子爺只是將對大夫人元氏的依賴,轉嫁到了宋枕玉身上,只要時候到了,他便是對宋枕玉不再依賴了。

可是,整整一年過去了,世子爺對宋枕玉的依賴,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消逝,反而愈發濃烈。

一抹黯色浮掠過裴仲愷的眉眸,他未嘗不是沒有想過別的可能,可是,這一種可能太過於荒謬和荒誕了,無論怎麽想,都好像不太可能。

畢竟,宋枕玉與小世子兩人之間,雖無血液關系,但擁持著一份親緣關系,她是他的後娘,他是她的繼子,這一層關系便是天塹般的存在了。

所以說,宋、裴兩人之間的關系,怎麽可能往那個方向發展呢?

裴仲愷無論如何,都是不太敢輕信的。

就拿今朝宋枕玉給裴丞陵送膳來說,看在裴仲愷的眸底,他至多只是覺得兩人感情和睦敦厚,除此之外,就沒旁的了。

思緒逐漸回攏,裴仲愷的目色一陣游弋,從宋枕玉的身上挪開,一陣輾轉騰挪之後,便是落在了近前桌案之上那一份圖紙上。

圖紙上所繪摹的物事,很快地抓住了裴仲愷的目光,他用試探性的口吻道:“裴主事,這是你制作的那個自動供水裝置嗎?”

裴丞陵不著痕跡地將這一份圖紙,反向遮蓋在了桌案之上,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裴仲愷的眸色一錯不錯地凝定在那一份圖紙之上,陰鷙的面上,晃掠過了一份若有所思之色。他的手指輕輕地叩敲在了桌案之上,指腹叩擊桌案的聲響,頗有節奏和規律。

裴仲愷的嗓音亦是變得半陰不陽,在當下的光景裏,他毛毿毿地笑了起來:“裴主事怎的這般生疏和見外?關起門來敘話,咱們同姓裴,便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兒便是我的事兒,我身為你的二叔,自然要關切一下你不是?“

裴丞陵聞罷,削薄的嘴唇之上浮現起了一抹顯著的冷哂之色。

宋枕玉聽罷,亦是失笑。

——裴仲愷竟會關切小世子的公務?這簡直是話天下之大稽。

當初早朝廷議的時候,將火殛此一棘手的難題,拋擲給裴丞陵的罪魁禍首,不正是裴仲愷麽?

目下,發覺裴丞陵好像真的可以解決此一棘手的難題,裴仲愷便是過來,秉著關切的名號,意欲窺探其勞成果——不妨說得更為直接一些,假令裴丞陵真的將自動供應裝置做了出來,指不定裴仲愷便是會剽竊其勞動果實,甚或是,將其據為己有。

在裴仲愷看不到的晦暗角落裏,宋枕玉竊自從寬大的雲袖之中伸出一截皓腕,悄然曳了曳裴丞陵的袖裾,低聲囑告道:“世子爺要多當心裴二老爺,他居心不良。“

宋枕玉能料到的事,裴丞陵如何料想不到?

不過,當下的光景裏,玉娘竟然是主動關切起他來了。

裴丞陵心律怦然曳動,心腔之中有一小塊陀螺幽幽地旋轉了起來,心腔最柔軟的一塊地方,亦是陡地深陷了下去。

裴丞陵很輕很輕捏了捏宋枕玉的掌腹,低聲說:“我曉得了,多謝玉娘提點。”

知曉裴丞陵心中有數,宋枕玉一直高高懸起的心,此一刻平覆了幾許,整個人變得安然溫厚了起來。

——是啊,以裴丞陵的城府、謀略和機心,他如何可能會覺察不到裴仲愷此番突然造謁,是藏著何種居心呢?

曉得裴丞陵必會有一番應對之策,宋枕玉遂是逐漸放下了心來。

這廂,只聽裴丞陵淡聲應付裴仲愷道:“不勞裴侍郎關切了。遵稟聖旨,我只消在一個月內,將裝置制造出來便好,至於我所做如何,屆時早朝之上,借官家審查之機,裴侍郎自會見曉。“

一行話,裴丞陵說得端的是滴水不漏,,委實教裴仲愷無隙可鉆,亦是覓尋不出任何差池或是錯處。

裴仲愷不由有些悻悻,礙於此處是工部官邸,他不好太過於為難裴丞陵,以免叫玉娘和其他下屬官僚看了去,落了話柄,這便是會教他落了個恃強淩弱的名聲,傳出去,便是不太好聽。

不過,在目下的光景當中,裴仲愷視線的落點,依舊聚焦在了那一張反向罩蓋在桌案之上的圖紙。

宋枕玉寥寥然地抿緊了唇角,裴仲愷應當是打著圖紙的主意。

裴丞陵適時道:‘若是裴侍郎對火殛案也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去做些實事出來,到時候早朝廷議的話,大可以同官家稟呈。“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傷害性不強,但侮辱性極高。

裴仲愷聽得了此話,容色肉眼可見的鐵青起來,面部線條繃緊成弦,他有些咬牙切齒地看著裴丞陵,有些話想要說,但囿於環境和場合,他終究是沒有道出來,緘默了片晌,他一字一頓地對裴丞陵道:“那我便對裴主事拭目以待了。”

當下言訖,便是搴起了前側的袍裾,大步朝外行去。

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一時之間,變得舒緩了起來。

宋枕玉淡淡地舒下了一口氣,裴仲愷覬覦圖紙的那一幕,始終在她眼前浮現,揮之不去,她忍不住對裴丞陵囑告道:“世子爺務必要多加註意,裴二老爺此人絕非等閑之輩,在與官家呈稟以前,這份圖紙能不外傳就不要外傳,知否?”

看著近前的女子,裴丞陵眸色黯沈,傾身近前,敞開雙臂,將其攬擁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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